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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选择 ...

  •   七月的香港,湿热如蒸笼。白天的阳光毒辣,将街道烤得发烫,到了傍晚,乌云常常毫无预兆地聚集,然后倾盆大雨,将城市浇透。雨季的高峰期,空气永远湿润,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,衣物晾不干,连纸张都带着潮气。

      余江平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。港大展览的成功带来了连锁反应——几家画廊伸出橄榄枝,询问代理合作的可能性;艺术杂志的采访预约排到了八月;更重要的是,纽约驻留计划的正式邀请函到了,要求她在七月底前确认。

      她租用了港大附近一个更大的工作室,用来准备巴黎展览的新作品。周白鸽帮她一起搬家、布置,两人默契地没有谈论即将到来的分离,但那道阴影始终存在,像窗外的乌云,随时可能酝酿成风暴。

      陈韵的采访在一周后进行。她选择了余江平的新工作室作为采访地点,说“想在最真实的工作环境中了解创作者”。

      采访当天,陈韵准时到达。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,卡其色长裤,背着帆布包,看起来比上次更休闲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
      “这地方不错,空间大,光线好。”她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上的手模和草图,“你在准备巴黎展览的作品?”

      “是的。想做一个扩展版的‘手的记忆地图’,加入法国移民社群的手艺记忆。”

      陈韵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,开始了采访。她的问题很专业,但偶尔会穿插一些个人化的追问:“是什么驱使你离开昆明来香港?”“在创作低谷期如何坚持?”“你对成功的定义是什么?”

      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。结束时,窗外又开始下雨,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。

      “雨真大。”陈韵走到窗边,“看来要等一会儿才能走了。”

      “我煮点茶吧。”余江平说,“有朋友送的普洱,可以驱散湿气。”

      煮茶的时候,陈韵继续在工作室里走动,观察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和材料。她停在一组新的手模前——这是在薄扶林村收集的,几位老村民的手,有握锄头的,有编织竹篮的,有修补渔网的。

      “这些手讲述的是即将消失的生活方式。”陈韵轻声说,“但你记录它们的方式,不是怀旧的挽歌,而是对生命韧性的致敬。这很难得。”

      余江平递给她茶杯:“我只是觉得,每个生命都值得被记住。”

      陈韵接过茶,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余江平的手背。这个触碰很短暂,但余江平感觉到了。

      两人在窗边坐下喝茶。雨声哗哗,像一层天然的隔离,将工作室与外界隔开。

      “其实,我有个私人问题想问你。”陈韵忽然说,语气比之前更随意,“只是好奇,如果不方便回答就算了——你现在是单身吗?”

     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余江平的手指微微一紧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      “因为你作品中那种对连接的渴望,对记忆的珍视,像是经历过深刻情感的人才会有的。”陈韵看着她的眼睛,“而且,在展览开幕那晚,我看到你和那位咖啡店老板在一起。你们之间……有一种特别的氛围。”

      这番话直接而敏锐。余江平感到一种被看穿的不适,但同时也有些佩服陈韵的观察力。

      “周白鸽是我的好朋友,也是我创作的顾问。”她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回答。

      “只是朋友吗?”陈韵微笑,但那微笑里有种挑战的意味,“艺术家的眼睛不会说谎,同样,记者的眼睛也不会。我看得出,她对你很重要。”

      余江平沉默了片刻。雨声填满了沉默。

      “她确实很重要。”她最终承认,“但这是我私人的事。”

      “理解。”陈韵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,但眼神表明她已得到了答案,“只是想说,如果有需要,我很擅长倾听。创作的人,有时候需要可以完全坦诚的听众。”

      她喝了一口茶,换了个话题:“下个月《艺文香港》有个年度艺术沙龙,我想邀请你作为青年艺术家代表发言。沙龙会邀请很多圈内重要人物,是很好的交流平台。”

      余江平接受了邀请。陈韵离开时,雨刚好停了。她在门口转身,眼神在余江平脸上停留了片刻:“保持联系。我很期待看到你接下来的创作。”

      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余江平感到其中有种超越工作关系的关心。

      送走陈韵后,余江平站在工作室中央,感到一阵疲惫。陈韵的敏锐和直接让她感到压力——那种被仔细审视、被深入解读的压力。但同时,作为创作者,被这样认真地看待,也是一种认可。

      手机响了,是周白鸽的信息:「采访顺利吗?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?」

      余江平回复:「顺利。晚上想吃什么?我做。」

      「简单点就好。我带酒过去。」

      晚上七点,周白鸽提着红酒和几样小菜来到工作室。两人在窗边的小桌上用餐,窗外是雨后湿漉漉的街道,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。

      “陈韵的采访怎么样?”周白鸽看似随意地问。

      “很专业。她问了很多深入的问题。”余江平切着烤鸡,“她邀请我参加《艺文香港》的年度沙龙,作为青年艺术家代表发言。”

      “那是很好的机会。”周白鸽倒酒,“陈韵在圈内人脉很广,她愿意支持你,是好事。”

      她的语气平静,但余江平注意到,她倒酒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些。

      “白鸽,”余江平轻声说,“今天陈韵问了我一些私人问题。关于我的感情状况。”

      周白鸽的手指停在杯子上:“你怎么回答?”

      “我说那是我私人的事。”余江平握住她的手,“但我想告诉你,我没有隐瞒我们的关系,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机。等巴黎展览之后,等我处理完纽约的事,等我……”

      “等你理清一切。”周白鸽接话,声音很轻,“我明白。你不必解释。”

      但余江平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受伤。她起身,走到周白鸽身边,蹲下身看着她:“白鸽,看着我。”

      周白鸽抬头,眼中是努力维持的平静,但深处有波澜。

      “我选择你,不是因为时机合适,不是因为其他选项不够好。”余江平认真地说,“是因为在你面前,我可以是完全真实的自己。不需要完美,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假装。这种真实,对我来说比任何机会、任何认可都珍贵。”

      这番话让周白鸽的眼中泛起泪光。她轻轻点头,握住余江平的手:“我知道。只是……有时候我会怀疑,自己是否值得你这样的珍视。我还在疗伤的路上,还在学习如何完全信任,如何不恐惧。”

      “那就一起走。”余江平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我陪你疗伤,你陪我成长。我们都不完美,但我们可以成为彼此不完美的见证者和守护者。”

      这个承诺在雨后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。两人相拥,红酒在杯中静静映着灯光。

      ---

      接下来的几周,余江平的生活像被按下了加速键。她确认了纽约驻留计划的参与,开始准备签证材料;巴黎展览的方案进入深化阶段,需要与艾琳娜频繁视频会议;港大展览结束后,作品需要拆装、运输和保管;同时还要准备《艺文香港》沙龙的发言。

      她常常工作到深夜,有时候直接睡在工作室。周白鸽每天都会来,带食物,帮忙整理,但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碎片化。有时候,余江平正专注工作,周白鸽会安静地离开,留下一个便当和一张纸条:「记得吃饭。我先回去了。」

      这种体贴让余江平感动,但也让她感到愧疚。她知道,自己在工作和感情之间,暂时倾向前者——不是不在乎后者,而是前方有太多迫在眉睫的截止日期。

      七月中旬,艾琳娜再次来到香港。这次是为了与余江平敲定巴黎展览的最终方案,同时考察可能的制作场地。

      她们约在上环的一家设计酒店见面。酒店顶楼有个露天酒吧,可以俯瞰维港夜景。艾琳娜提前到了,坐在角落的位置,面前摊开着图纸和资料。

      “江平,这里。”她招手,笑容灿烂。

      余江平走过去,注意到艾琳娜今天穿了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,头发松松地挽起,露出优美的颈线。她看起来比在香港时更放松,更有活力。

      “巴黎的夏天很美,你应该会喜欢。”艾琳娜边点酒边说,“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住处——不是酒店,是我朋友的一间公寓,在玛黑区,很有艺术氛围。周白鸽会喜欢那里,附近有很多独立书店和小画廊。”

      她细致地安排了所有细节:机场接机,住宿,工作室,当地助手,甚至推荐了几家地道的咖啡馆和餐厅。这种周到的准备让余江平既感激又有些不安——艾琳娜的投入,似乎超越了普通策展人的职责。

      “艾琳娜,谢谢你安排得这么周到。”余江平说,“但有些费用……”

      “都在预算内。”艾琳娜微笑,“而且,这是我作为策展人应该做的。我希望你在巴黎能专心创作,不受琐事干扰。”

      酒来了,是冰镇的白葡萄酒。艾琳娜举杯:“为巴黎,为艺术,为即将展开的旅程。”

      杯子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维港的夜景在她们身后铺展开,灯火璀璨如星河。

      “其实,我有个私人请求。”艾琳娜放下酒杯,眼神变得柔和,“在巴黎期间,如果可以的话,我想请你做我的模特。我私下也画画,但很久没有画了。你的轮廓,你的气质,很特别。想用画笔记录下来。”

      这个请求让余江平惊讶:“我……不是专业模特。”

      “不需要专业,只需要真实。”艾琳娜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,“就像你的作品追求真实一样。考虑一下,好吗?不强求。”

      余江平答应考虑。她知道这可能会让周白鸽感到不安,但作为一个艺术家,她也理解那种想要记录美的冲动。

      晚餐后,艾琳娜坚持送余江平回去。车上,她轻声说:“江平,我知道你有你的生活和选择。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为难的事。只是希望你知道,在巴黎,在艺术的世界里,有一个全心全意欣赏你、支持你的人。”

      这句话说得真诚而克制,但其中蕴含的情感,余江平能感受到。她没有回应,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
      回到工作室时,已经十一点。余江平发现周白鸽在等她,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显然没有在看。

      “你还没回去?”余江平惊讶。

      “想等你回来。”周白鸽合上书,“和艾琳娜谈得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很顺利。她安排得很周到,连住处都准备好了。”余江平脱下外套,“在玛黑区,她说你会喜欢那里。”

      周白鸽点头,没有追问细节。但余江平感到一种微妙的张力——那些她没有主动提及的部分,似乎构成了无形的隔阂。

      “她……还说了什么吗?”周白鸽轻声问。

      余江平犹豫了一下,决定坦白:“她问我可不可以做她的模特,她想画画。我答应了考虑。”

     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。周白鸽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神暗了暗。

      “艺术家的请求,可以理解。”她站起身,“时间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
      “白鸽,”余江平拉住她的手,“如果你不舒服,我可以拒绝她。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周白鸽转身微笑,但那笑容有些勉强,“这是你的工作,你的选择。我不应该干涉。”

      她轻轻挣脱手,拿起包:“晚安,江平。明天见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,留下余江平独自站在工作室里。她感到一阵无力——为什么无论她如何努力解释,如何表达珍视,周白鸽的不安全感依然如影随形?

      手机亮了,是艾琳娜的信息:「安全到家了吗?今晚的维港很美,但不及你的作品美。期待巴黎。」

      余江平没有回复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她理解周白鸽的恐惧,但同时也感到疲惫——为什么爱要这么复杂,这么艰难?

      在这个湿热的七月夜晚,在这个充满机会和挑战的季节,她感到自己被拉扯着,向着不同的方向。艺术的道路在前方延伸,广阔而光明;但情感的纽带在后方牵扯,深沉而脆弱。

      她需要找到平衡,但平衡在哪里?

      窗外,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。余江平站了很久,直到夜风吹来,带着雨水的凉意和远处海港的咸味。

      在这个折叠的城市,在这个多雨的夏季,在这个艺术与感情交织的十字路口,她需要做出选择,需要找到那条既能追求梦想,又不失去所爱之人的路。

      而那,可能是她迄今为止面临的最艰难的创作——不是用手,不是用材料,而是用整个生命,去创造一种平衡,一种连接,一种在距离和差异中依然坚韧的真实。

      雨越下越大,敲打着玻璃窗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,敲打着心门。而答案,还在雨中徘徊,等待着被听见,被选择,被勇敢地走向。

      在这个夜晚,香港的许多人都在自己的故事中前行。在“褶皱之间·西环”,沈璃和张穆正在为一位客人准备求婚惊喜;在“鸽庐”,周白鸽独自坐在黑暗中,手中握着一支画笔,却迟迟无法落下;在港大的工作室里,余江平对着窗外的雨,思考着如何在不完美的世界中,守护完美的真诚。

      而时间继续流淌,像窗外的雨水,汇入城市的脉络,汇入记忆的河流,汇入那些即将展开和已经结束的故事。

      七月过半,八月将至。巴黎在远方等待,纽约在更远的未来招手。而此刻,在香港的雨季里,四段生命,四个故事,继续在光与影中,在雨与晴之间,在记忆与遗忘的褶皱里,寻找着自己的方向,自己的真实,自己珍视和愿意为之奋斗的一切。

      夜更深了。雨声渐歇,城市在湿漉漉的梦境中呼吸。

      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带来新的对话,新的选择,新的可能性。

      她们都在学习:如何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,如何在恐惧中寻找勇气,如何在分离中寻找连接,如何在爱与被爱中,成为更完整、更真实、更勇敢的自己。

      这个过程,本身就是艺术,就是生活,就是最珍贵的创作。

      而她们,都在创作中。

     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五,陈韵再次联系余江平,约她在中环一家新开的画廊见面。“这里正在展出几位台湾艺术家的作品,处理‘离散记忆’的方式很有趣,或许对你的巴黎项目有启发。”她在电话里说。

      余江平答应了。她确实需要更多灵感,而且陈韵作为艺术编辑,眼光独到,总能提出有价值的见解。

      画廊位于荷李活道一栋翻新的战前建筑里。展览名为《岛屿回声》,展出了五位台湾艺术家关于海洋、移民和身份认同的作品。其中一件装置让余江平驻足良久——用渔网、漂流木和老照片组成的一个悬浮结构,名为《渡》。

      “这件作品让我想起你的手模。”陈韵站在她身边,轻声说,“都是在探讨记忆如何通过物质载体传递,如何在移动中变形和重组。”

      她们在画廊里慢慢走着,讨论每件作品的处理方式。陈韵的知识储备很丰富,不仅能分析作品本身,还能将其放入更大的艺术史和理论语境中。这种智性的对话让余江平感到兴奋——创作需要这种深度的思考来滋养。

      参观结束后,陈韵提议去附近的茶室坐坐。“我知道一家很隐秘的台湾茶室,老板是第二代移民,对茶文化有独特的理解。”

      茶室藏在上环一条小巷深处,门面低调,但内部别有洞天——简约的日式风格,几张深色木桌,墙上挂着书法卷轴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。

      老板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女性,寡言但专注。她为她们泡了一壶东方美人茶,动作如行云流水。

      “这里很安静。”陈韵看着茶杯中金黄的茶汤,“适合思考和交谈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余江平:“上次采访后,我一直在思考你的创作。特别是你如何处理‘距离’这个主题——不仅是地理距离,还有时间距离、情感距离、记忆的距离。”

      这个话题触及了余江平最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。她分享了自己的困惑:如何在即将到来的巴黎和纽约行程中,保持与香港、与周白鸽的连接?

      陈韵认真听着,然后说:“作为旁观者,我觉得你的作品中已经隐含了答案。那些手模,那些记忆故事,本质上是在说:连接不依赖于物理上的接近,而在于心灵的共鸣和记忆的共享。”

      她轻轻转动茶杯:“就像这杯茶,我在香港喝,但它的味道让我想起在台湾阿里山喝到的第一杯高山茶。距离没有消除记忆,反而让记忆变得更珍贵。”

      这番话很有智慧。余江平感到心头一暖:“谢谢。这个视角对我很有帮助。”

      “其实,”陈韵放下茶杯,眼神变得柔和,“我最近也在处理类似的问题。我女朋友是摄影师,目前在柏林驻留一年。我们每天视频,但那种隔着屏幕的对话,和真实的陪伴,终究不同。”

      这个分享让余江平惊讶。她没想到陈韵会如此坦诚地谈论自己的私人生活。

      “所以我能理解你面临的挑战。”陈韵微笑,“但我想分享的经验是,距离可以成为关系的压力测试。如果能通过,连接会变得更深,更坚韧。”

      茶室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隐约的城市声响。窗外,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帘,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      “你好像总能给我新的视角。”余江平由衷地说。

      “因为我一直在观察你,思考你。”陈韵的眼神很直接,“不只是作为编辑对艺术家的观察,更是作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奇和欣赏。”

      这番话已经接近明确的表达了。余江平感到心跳加速,但也有些不安。

      “陈韵,我……”

      “你不用回应。”陈韵善解人意地微笑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的创作,你的思考方式,你这个人,都很有吸引力。但我也知道你有你的生活和选择。所以,就当作是……一种欣赏的表达,不需要负担。”

      她的话语坦诚而有分寸,既表达了情感,又给予了空间。余江平感到被尊重,但同时也有些不知所措。

      离开茶室时,已是傍晚。陈韵说要去接一个从台湾来的朋友,与余江平在地铁站分别。

      “保持联系。”她微笑,“期待在艺术沙龙上听你的发言。”

      独自回程的路上,余江平心中波澜起伏。陈韵的欣赏是明确的,她的存在是强烈的——那种智性的共鸣,专业的理解,直接的表达,都让她感到被看见的喜悦。但同时,她也想起了周白鸽,想起了那些安静的陪伴,那些无声的理解,那些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感知的深度。

      她感到自己被拉扯着,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——一边是明亮、直接、充满活力的欣赏;一边是深沉、含蓄、需要细心呵护的连接。

      手机震动,是周白鸽的信息:「晚上想吃什么?我可以去买菜。」

      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余江平眼眶发热。在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和选择中,周白鸽依然在那里,依然关心她晚饭吃什么。

      她回复:「都可以。我想吃你做的上海菜。」

      「好。七点见。」

      农历七月悄然而至,香港进入了“鬼月”。按照传统,这个月诸事不宜,人们避免在夜间进行重要活动,街边随处可见祭拜“好兄弟”的香烛和祭品。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氛围——既肃穆又热闹,既敬畏又日常。

      周白鸽的“鸽庐”也按照传统,在门口设了小祭台,摆放水果、糕点和三杯清茶。余江平看着她虔诚地上香、鞠躬,动作流畅而专注。

      “阿嫲生前很重视这个月。”周白鸽解释道,“她说,祭拜不是迷信,是对未知的敬畏,对逝者的怀念,也是对生命的反思——提醒自己,时间有限,要珍惜当下。”

      这番话让余江平深思。她想起昆明老家也有类似的传统,虽然形式不同,但核心都是对生命和时间的思考。

      八月第一个周末,《艺文香港》的年度艺术沙龙在亚洲协会香港中心举行。这是一个融合了现代建筑和殖民时期军火库遗迹的独特空间,位于金钟的山坡上,俯瞰着香港公园和城市天际线。

      余江平作为青年艺术家代表之一,要在下午的论坛上发言。周白鸽陪她一起来,穿着简洁的深蓝色连衣裙,优雅得体。

      “紧张吗?”在休息室等待时,周白鸽轻声问。

      “有点。”余江平整理着讲稿,“但准备得还算充分。”

      “你会讲得很好的。”周白鸽握住她的手,短暂但坚定,“记得呼吸,记得慢慢说。”

      这个简单的鼓励让余江平感到安心。

      沙龙来了很多人——艺术家、策展人、收藏家、评论家、媒体。李静作为主办方代表,主持了开场。她介绍了今年的主题:“艺术在不确定时代的角色”,然后邀请几位艺术家上台分享。

      余江平是第三个发言。她走上台,调整麦克风,看着台下的面孔。在人群中,她看到了周白鸽鼓励的眼神,看到了陈韵专注的表情,看到了艾琳娜也来了——她特意从巴黎飞回来参加这个活动。

      “各位下午好,”余江平开始,“我想分享的是,艺术如何成为记忆的锚点,在流动和不确定中,创造连接和意义。”

      她讲述了自己在深水埗和薄扶林的项目,讲述如何通过收集手模和记忆故事,探索个人记忆与集体历史的关系。她分享了与街坊们的对话,那些关于迁徙、关于失去、关于坚守的故事。

      “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,”她总结道,“艺术的角色或许不是提供答案,而是提出问题;不是保存过去,而是创造对话;不是怀念失去的,而是珍视存在的。通过我们的创作,我们可以让那些容易被忽视的声音被听见,让那些容易被遗忘的记忆被记住。”

      发言结束时,掌声热烈。余江平感到一种释然和满足——她表达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。

      论坛结束后,人群在草坪上自由交流。陈韵第一个走过来:“讲得很好,很真诚。特别是关于‘珍视存在的’那部分,触动了我。”

      “谢谢。”余江平微笑。

      艾琳娜也走了过来,与余江平行了贴面礼:“我为有你这样的合作者感到骄傲。巴黎的展览,一定会很精彩。”

      她转向周白鸽:“白鸽,好久不见。巴黎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,你会喜欢的。”

      周白鸽礼貌地点头:“谢谢,艾琳娜总是这么周到。”

      三个女人站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三角关系。余江平感到空气中的张力——陈韵直接的欣赏,艾琳娜专业的支持,周白鸽含蓄的陪伴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正站在一个复杂的感情网络中,每个连接都有其深度和重量。

      李静走了过来,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气氛:“江平,介绍几位重要的人给你认识。”

      她带余江平去见了香港艺术界的几位重量级人物——美术馆馆长、重要收藏家、资深策展人,周白鸽礼貌地表示自己去拿点喝的,留下余江平单独应对。

      谈话持续了近半小时。当余江平终于脱身,去找周白鸽时,看到她独自站在露台边缘,望着远处的城市风景。她的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有些孤独。

      “抱歉,让你久等了。”余江平走到她身边。

      “没关系,应该的。”周白鸽转身微笑,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,“你应该多认识些人,对你的发展有好处。”

      “但我更想和你在一起。”余江平轻声说。

      周白鸽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江平,你看到了吗?今天有多少人欣赏你,有多少机会在向你招手。而我只是一个开咖啡店的,还在处理自己的创伤,还在学习如何信任……”

      “白鸽,”余江平握住她的手,“那些欣赏和机会,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情。你是我选择的路,不是我在众多选项中的随便一个。”

      “但你会累的。”周白鸽的声音很轻,“总有一天,你会厌倦需要不断解释,不断安抚,不断证明,你会想要一种更简单、更直接、更轻松的关系。”

     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,切开了余江平心中隐约的恐惧。她不得不承认,有时候,她确实感到疲惫——不是在感情本身,而是在处理那些不安和恐惧的过程中。

      “也许吧,”她诚实地说,“但我不会放弃。因为简单的、直接的、轻松的关系,不一定就是深刻的、真实的、值得珍惜的关系。”

      夕阳西下,天空染上橙红和紫罗兰的色彩。露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,准备参加晚上的晚宴。

      “我们该进去了。”周白鸽轻声说。

      晚宴在亚洲中心的宴会厅举行。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,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。余江平被安排在主桌,与李静、几位重要嘉宾坐在一起。周白鸽则被安排在稍远的座位。

      用餐时,余江平不时看向周白鸽的方向。她正与旁边的一位艺术史教授交谈,姿态优雅,但余江平能看出那是一种礼貌的疏离——她并没有真正投入对话。

      陈韵坐在余江平的斜对面。她举杯向余江平示意,眼神中有关心和询问。余江平轻轻点头,表示自己还好。

      艾琳娜在另一桌,但她的目光不时飘向这边。作为国际策展人,她在香港艺术圈也颇受重视,身边围着不少人。

      余江平感到自己像被放置在显微镜下,每个人都在观察她,评价她,期待她。这种关注让她既兴奋又疲惫——兴奋于自己的创作被认可,疲惫于需要不断表演和应对。

      餐后甜点时,李静宣布了一个特别环节:为即将前往巴黎和纽约的年轻艺术家余江平祝福。侍者推出一辆小推车,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,装饰着巴黎铁塔和纽约自由女神的糖霜模型。

      “让我们为江平即将展开的国际旅程干杯!”李静举起酒杯。

      全场举杯,目光聚焦在余江平身上。她站起来,微笑着接受祝福,但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这些祝福,这些期待,这些对“国际成功”的向往,都与她此刻真实的心情形成了反差。

      她看向周白鸽,对方也在看着她,眼神中有骄傲,但更多的是深藏的忧虑。

      祝福环节结束后,余江平借口去洗手间,暂时逃离了人群。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妆容精致,衣着得体,笑容标准。但在这张脸背后,是一个疲惫、困惑、渴望真实连接的灵魂。

      门开了,陈韵走了进来。

      “你还好吗?”她轻声问。

      “还好,只是有点累。”余江平苦笑,“这种场合,不太习惯。”

      “能看出来。”陈韵靠在洗手台边,“你更享受工作室里的创作,而不是这些社交场合。”

      这个观察很准确。余江平点头:“是的。艺术对我而言,是关于真实的探索,不是关于成功的表演。”

      “但你已经在两者之间找到了平衡。”陈韵看着她,“你的发言很真实,你的作品很真诚,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欣赏你——因为在这个圈子里,真诚很稀缺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但也因为真诚,你会更容易受伤,更容易被误解,更容易感到疲惫。”

      这话说中了余江平的心事。她低头洗手,水声掩盖了突然涌上的情绪。

      “江平,”陈韵轻声说,“如果你需要,任何时候,我都在这里。作为编辑,作为朋友,作为……一个理解你的人。”

      这个承诺很温暖,但也让余江平感到压力,她抬起头,在镜中与陈韵的目光相遇:“谢谢你,陈韵。但我……”

      “不用说。”陈韵微笑,“我知道你的选择,只是希望你知道,你值得被珍视,被支持,被深刻地理解。”

      她转身离开,留下余江平独自面对镜中的自己。

      晚宴结束后,余江平和周白鸽一起离开。车上,两人都沉默着,香港的夜景在窗外流动,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斑斓的光晕。

      “今晚很成功。”周白鸽终于开口,“大家都为你骄傲。”

      “但我更在乎你怎么想。”余江平看着她,“你今晚看起来……很遥远。”

      周白鸽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只是在想,未来这样的场合会越来越多。你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,被更多人看见,欣赏,期待。而我……”

      她顿了顿:“我会继续开我的咖啡店,继续我的小画,继续处理我的过去。我们的世界,会越来越不同。”

      “不同不代表不能连接。”余江平握住她的手,“而且,你的世界对我来说,不是‘小’的。那是真实的,深刻的,滋养我的世界。”

      周白鸽的眼泪无声滑落:“江平,我害怕,害怕跟不上你的步伐,害怕成为你的负担,害怕有一天你会意识到,你需要的是能和你并肩站在聚光灯下的人,而不是一个需要你回头等待的人。”

      这番话撕裂了余江平的心,她终于明白,周白鸽的恐惧不是源于不信任,而是源于深层的自卑和对未来的悲观预期。

      “白鸽,”她捧起她的脸,“看着我。我选择你,不是因为你是完美的,不是因为你能站在聚光灯下。我选择你,是因为在你面前,我可以不完美,可以脆弱,可以不需要表演。你给我的,不是聚光灯下的陪伴,是聚光灯外的真实。而那个真实,对我来说,比任何舞台都珍贵。”

      周白鸽的眼泪流得更凶,她靠在余江平肩上,压抑地哭泣,像是要释放所有积累的恐惧和不安。

      车到了“鸽庐”楼下,但她们没有立刻下车,司机体贴地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,给予她们私密的空间。

      “对不起,”周白鸽擦去眼泪,“我不应该总是这样,不应该总是让你安慰我。”

      “没关系。”余江平轻声说,“我们都会有恐惧,都会有不安全感,重要的不是没有这些情绪,而是我们如何一起面对它们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:“关于巴黎,关于纽约,关于未来的一切,我们一起来规划。不是谁等谁,不是谁追赶谁,而是我们一起创造一条属于我们的路,一条允许我们以各自的速度前进,但始终连接的路。”

      这个愿景让周白鸽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:“可以吗?真的可以吗?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余江平微笑,“我们已经在创造不可能了——一个昆明女孩和一个香港女孩,通过艺术和记忆连接,在折叠的城市里,找到了彼此。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可能,更值得相信的?”

      这番话像一道光,照亮了黑暗中的恐惧。周白鸽深深吸气,然后缓缓呼出,像是在练习放下重负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一起创造我们的路。”

      她们相拥,在这个农历七月的夜晚,在这个充满敬畏和反思的月份,重新找到了连接的勇气和希望。

      窗外的香港,夜色深沉。街角的祭台上,香烛燃烧着,青烟袅袅上升,像是生者与逝者的对话,像是过去与现在的连接,像是恐惧与勇气的交织。

      而在“鸽庐”楼上的小空间里,两个灵魂在坦诚中重新靠近,在脆弱中建立更深的信任,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的彼此。

      农历七月过半,鬼门开,生者敬畏逝者,反思生命。而她们,在这个特殊的月份里,学会了如何面对内心的恐惧,如何在不完美中寻找完整,如何在变化中守护珍贵的真实。

      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带来新的挑战,新的选择,新的成长。

      但至少,在这一刻,她们明白了:

      爱不是没有恐惧,而是在恐惧中依然选择相信;成长不是没有代价,而是愿意为珍贵的事物付出代价;真实不是没有矛盾,而是在矛盾中保持自己的核心。

      而她们的核心,在彼此眼中,在相握的手中,在那些无需言语的理解里,在那些共同创造和守护的记忆中。

      夜色渐深,香港在睡梦中呼吸。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在某个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后,两颗心在脆弱和坚韧之间,找到了平衡,找到了连接,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勇气。

      农历七月,鬼门开,但生者的世界,依然充满爱、希望和可能。

      而她们,将在爱中,在希望中,在可能中,继续前行,一步一步,慢慢但坚定地,走向那个不确定但值得期待的明天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2章 选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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