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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放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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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底的香港依然湿热,但空气中已隐约能嗅到初秋的气息。随着台风季的结束,天空变得高远清澈,凤凰木的红花开始凋落,在街道上铺出一层猩红的地毯。而余江平的巴黎之行,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。
签证已经办妥,机票订在九月五日。还有一周时间,她的心情却像这季节交替的天空,时而晴朗,时而阴郁。
父亲余建国在香港的两周时间里,余江平带他去了自己常去的地方——“鸽庐”,西环的“褶皱之间”,薄扶林的村庄,还有她每天工作的新工作室。余建国沉默地观察,偶尔提问,但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、看着。
离开前一天的晚上,父女俩在“鸽庐”楼上的小公寓里喝茶。周白鸽特意提前打烊,做了几样精致的上海点心。
“周小姐的手艺很好。”余建国品尝着小笼包,“味道很地道。”
“是阿嫲教的家传做法。”周白鸽轻声说,为余建国斟茶,“叔叔喜欢就好。”
茶过三巡,余建国放下茶杯,看着两个年轻女性:“我明天就回昆明了。平平,你妈妈那边……我会慢慢跟她说。需要时间,但我会尽力。”
余江平眼眶发热:“谢谢爸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余建国摇头,“我是你父亲,爱你、支持你是应该的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人生路长,你们要相互扶持,相互理解。遇到困难时,记得回家。”
这番话像一把温暖的伞,在即将到来的风雨前,为余江平和周白鸽撑开了一片天空。周白鸽的眼中也泛起泪光,她低头掩饰,但声音有些颤抖:“谢谢叔叔。我会好好照顾江平的。”
“互相照顾。”余建国温和地纠正,“感情是两个人的事,不是谁照顾谁,是互相支持,共同成长。”
这个夜晚在温馨而略显伤感的气氛中结束。第二天送父亲去机场时,余江平紧紧拥抱了他:“爸,谢谢你。真的。”
“好好的。”余建国拍拍她的背,“去巴黎注意安全,记得常联系。”
飞机起飞后,余江平和周白鸽站在机场外的天桥上,看着飞机划破云层,消失在蔚蓝的天际。
“你爸爸……很了不起。”周白鸽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余江平握住她的手,“他教会了我,爱不是控制,是尊重;不是期待对方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,是支持对方成为自己本来的样子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种子,落在周白鸽心中。她想起自己的父母,想起那些虽然从未明说但始终存在的期待,想起自己在伦敦时感受到的压力和失望。
也许,爱真的可以有另一种形式——不是没有要求,而是要求彼此真实;不是没有期待,而是期待彼此完整。
巴黎之行的准备进入最后阶段。余江平需要打包作品、材料、工具,还要准备大量的文件——展览方案、合作合同、保险单据。周白鸽则负责整理两人的行李,安排“鸽庐”在她离开期间的运营。
同时,陈韵的专题报道在《艺文香港》九月号刊登了。整整四版,配有大量精美的照片——余江平在工作室专注工作的侧脸,手模的细节特写,还有几张她与周白鸽一起工作的场景。报道的标题是《手的记忆:一位青年艺术家的迁徙与扎根》,文章写得深入而真诚,既分析了作品的艺术价值,也探讨了创作背后的思考。
报道刊登当天,陈韵给余江平发了信息:「杂志出来了,反应很好。很多圈内人都在谈论你的作品。为你高兴。」
余江平回复感谢,但心中有些复杂。陈韵的报道确实专业而出色,但那种过度的关注和欣赏,让她感到压力。她想起周白鸽看到报道时的沉默,想起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杂志上两人合照的样子。
“照片拍得很好。”周白鸽当时说,声音平静,“你们看起来很默契。”
那个“你们”指的是余江平和陈韵——在另一张照片中,陈韵正在给余江平看相机里的画面,两人靠得很近,目光都专注在小小的屏幕上。
“那只是工作。”余江平解释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白鸽微笑,但笑容有些勉强,“我只是说,照片拍得好。”
这种微妙的气氛在接下来的几天持续着。越是临近巴黎之行,周白鸽越是沉默。她细心地整理行李,列出长长的清单,检查每一样必需品,但话越来越少。
九月三日晚,离出发还有两天,余江平终于忍不住,在整理完最后一批材料后,拉住了周白鸽的手。
“白鸽,我们谈谈。”
两人在工作室的窗边坐下。窗外是香港的夜景,远处维港的灯光一如既往地璀璨。
“你在担心什么?”余江平轻声问,“巴黎之行,还是别的?”
周白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曾经握画笔,现在更多地握着咖啡壶和账本。
“我在想,巴黎之后是什么。”她轻声说,“然后是纽约,然后是更多的地方。你的世界会越来越大,越来越精彩。而我的世界……还是那个咖啡馆,那些老顾客,那些日复一日的日常。”
“但你的世界对我来说很重要。”余江平握紧她的手,“那是让我感到踏实和真实的地方。那些日复一日的日常,那些熟悉的面孔,那些简单的温暖——这些是我在追逐梦想时,需要回归的港湾。”
“港湾会显得无聊。”周白鸽抬眼看向她,“尤其是当你见过大海的广阔,见过远方的风景。总有一天,你会觉得港湾太小,太安静,太……平凡。”
余江平心中涌起一阵疼痛。她终于明白,周白鸽的沉默和不安,不只是对即将分离的恐惧,更是对两人未来路径差异的深层担忧。
“白鸽,”她认真地说,“如果我想要的是刺激和精彩,我当初就不会选择你。我选择你,是因为在你身边,我感到平静和完整。大海再广阔,远方的风景再美,如果没有一个可以回归的地方,没有一个人在那里等我,那些精彩又有什么意义?”
这番话让周白鸽的眼中泛起泪光。她靠在余江平肩上,声音哽咽:“对不起,我总是这样……总是让恐惧占据上风。”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余江平轻抚她的头发,“恐惧不是弱点,是我们需要一起面对的部分。就像我的创作中那些破损和褶皱,不是缺陷,是历史和故事。你的恐惧,也是你的历史和故事的一部分。我接受全部的你,包括那些恐惧和不安。”
她们在窗边相拥良久,窗外的香港在夜色中呼吸。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,深沉而悠远。
“巴黎之后,”余江平轻声说,“我们会一起去纽约看看。如果你喜欢,也许我们可以在那里开一家小小的分店,或者只是住一段时间,体验不同的生活。不是永远离开,只是拓展我们的世界。”
这个提议让周白鸽抬起头,眼中闪着不确定的光:“可以吗?我真的可以吗?”
“为什么不可以?”余江平微笑,“迁徙不只是物理上的移动,也是心理上的拓展。我们可以一起学习如何在不同文化中生活,如何在不同环境中创造属于我们的空间。”
希望像一道光,照进了周白鸽心中的阴影。她紧紧抱住余江平,这一次,不是出于恐惧,而是出于信任和期待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一起拓展我们的世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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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五日,香港国际机场。
余江平和周白鸽在值机柜台办理手续。两人的行李都很多——余江平带了大量作品和材料,周白鸽则带了咖啡豆、茶具和她最近开始重新画的几本速写。
沈璃和张穆来送行。沈璃大大咧咧地拥抱了每个人:“玩得开心啲!记得影多啲相返嚟!”
张穆则递给余江平一个小玻璃瓶:“这是‘离别与重逢’的气味配方。前调是香港海风的咸味,中调是飞行途中的机舱气味,后调是巴黎街头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。希望它能陪伴你们的旅程。”
这个贴心的礼物让余江平感动:“谢谢,张穆。你们在香港也要好好的。”
“我们会照看彼此。”张穆微笑,与沈璃对视一眼,眼中满是默契。
通过安检后,余江平和周白鸽在登机口等待。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,两人并肩坐在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巨大的飞机。
“紧张吗?”余江平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周白鸽诚实地说,“已经很多年没有坐长途飞机了,也没有去那么远的地方。”
“但这次不是一个人。”余江平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一起。”
登机后,她们的位置靠窗。飞机起飞时,香港在脚下渐渐变小,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。周白鸽望着窗外,轻声说:“每次离开香港,都会想起阿嫲的话——‘无论飞得多远,根都在这里。’”
“根不是地理位置的固定。”余江平说,“根是那些让我们成为自己的人、事、记忆。我们的根,在我们彼此心中,在我们的故事里。”
长途飞行漫长而疲惫。她们看电影,读书,偶尔交谈,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,手牵着手。在跨越时区、跨越海洋的旅程中,这种简单的连接成为最坚实的锚点。
飞机在巴黎戴高乐机场降落时,是当地时间的清晨六点。天色微明,空气清冷,与香港的湿热截然不同。
艾琳娜在出口等她们。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,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,看到她们时,眼睛一亮。
“欢迎来到巴黎!”她上前与余江平行贴面礼,然后转向周白鸽,“白鸽,欢迎。旅途还顺利吗?”
“顺利,谢谢。”周白鸽礼貌地回应。
艾琳娜的车是一辆老式的雪铁龙,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水味。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,她热情地介绍着沿途的风景:“那边是圣但尼,传统工人区,现在有很多艺术家工作室。前面是塞纳河,我们过桥就进入市区了……”
巴黎的清晨宁静而美丽。街道两旁是典型的奥斯曼式建筑,灰蓝色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温柔的光泽。咖啡馆刚刚开门,面包店的橱窗里摆满了新鲜的可颂和法棍,空气中飘荡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。
艾琳娜为她们安排的公寓在玛黑区,一栋十七世纪建筑的三楼。公寓不大,但布置得精致舒适——深色木地板,高高的天花板,大窗户面对着一个安静的内院。客厅里有一张小书桌,正适合工作;卧室有一张大床,铺着洁白的床单;厨房虽小但设备齐全。
“这里曾经是一位画家的公寓。”艾琳娜说,“墙上的这些画框痕迹,是他当年挂画的地方。我觉得很适合你们。”
确实,公寓里有种艺术工作室的氛围。余江平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:“太完美了,艾琳娜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艾琳娜微笑,“今天你们先休息,倒时差。明天开始工作,可以吗?”
她们同意了。艾琳娜留下钥匙和一份附近的地图,标注了推荐的咖啡馆、超市、面包店,然后离开。
公寓里只剩下余江平和周白鸽。长途飞行的疲惫终于袭来,但新鲜的环境又让她们兴奋。
“这里真好。”周白鸽走到窗前,看着下面的内院,院子里有几棵老树,叶子开始泛黄,“像电影里的场景。”
余江平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上:“我们的巴黎故事,开始了。”
她们简单收拾了行李,然后一起下楼买早餐。街角的面包店刚刚出炉第一波可颂,金黄酥脆,香气扑鼻。隔壁的咖啡馆里,老人读着报纸,年轻人在笔记本电脑上工作,巴黎的早晨缓慢而优雅。
回到公寓,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前,分享着可颂和咖啡。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“白鸽,”余江平轻声说,“我想吻你。在巴黎的第一个早晨。”
周白鸽转头看她,眼中闪着温柔的光。她闭上眼睛,余江平轻轻吻上她的唇。这个吻带着可颂的黄油香和咖啡的微苦,在巴黎的晨光中,温柔而真实。
她们在公寓里休息了一整天,倒时差,适应新环境。傍晚时分,两人决定出去走走。艾琳娜的公寓离塞纳河只有几分钟路程,她们沿着河岸漫步,看着夕阳将河水染成金色。
巴黎的秋天来得比香港早,傍晚的空气已有些凉意。周白鸽裹紧了风衣,余江平自然地揽住她的肩,为她挡风。
“冷吗?”余江平问。
“有一点,但很舒服。”周白鸽靠在她身上,“香港从来没有这样的凉意,这样的清澈。”
她们走过一座又一座桥,看着河上的游船,看着岸边的旧书摊,看着对岸的巴黎圣母院。这座城市的美,不是张扬的,而是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——石墙的纹理,铁艺栏杆的曲线,咖啡馆招牌的字样,路人漫不经心的优雅。
“我想我会喜欢这里。”周白鸽轻声说。
“那我们以后常来。”余江平微笑,“或者住一段时间。”
回到公寓时,天已全黑。巴黎的夜空比香港清澈,能看见星星。两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市灯光。
“今天是我们巴黎生活的第一天。”余江平说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像一场梦。”周白鸽靠在她怀里,“一个美好而不真实的梦。”
“那就让我们把梦变成现实。”余江平低头吻她的额头,“一步一步,一天一天。”
她们相拥而眠,在巴黎的第一个夜晚,在陌生的城市里,在彼此熟悉的体温中,找到了归属和安宁。
窗外,巴黎在夜色中呼吸。而在这座浪漫之都的某个角落,在某个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后,两个来自东方的灵魂,开始了她们的迁徙故事,她们的创作旅程,她们的爱与成长。
明天,工作将开始,挑战将出现,故事将展开。
但至少,在这一刻,在这一天,她们在巴黎的晨光和夜色中,找到了彼此,找到了连接,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勇气和希望。
而巴黎,这座折叠着无数记忆和故事的城市,将见证她们的创作,见证她们的爱情,见证她们如何在异国他乡,创造属于自己的位置和意义。
夜渐深,星星在巴黎的天空闪烁。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带来新的对话,新的创作,新的记忆。
而她们,将一起面对,一步一步,慢慢但坚定地,在巴黎的秋天里,书写属于她们的篇章。
巴黎的秋天来得温柔而明确。九月中旬,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石板路上,光影斑驳如印象派画作。空气中飘荡着烤栗子的甜香、咖啡的醇苦,以及一丝凉意——那是属于北半球秋天的、清澈的凉。
余江平的巴黎创作正式开始了。艾琳娜为她安排的工作室位于巴士底广场附近的一栋老建筑顶层,空间宽敞,光线充沛,高高的窗户正对着巴黎传统的锌皮屋顶。每天早晨,她和周白鸽一起步行前往工作室,沿途会经过一家面包店,买两个新鲜出炉的可颂,然后在街角的咖啡馆喝一杯咖啡,再继续上路。
这种日常节奏缓慢而规律,与香港的急促形成鲜明对比。周白鸽似乎尤其适应这种节奏——她开始每天早晨在公寓的小厨房里煮咖啡,用从香港带来的器具和豆子,试图复现“鸽庐”的味道,但水质和空气的不同,让每一杯都有微妙的变化。
“巴黎的水更硬。”她边冲泡边解释,“咖啡的酸度会更明显,body会轻一些。需要调整研磨度。”
余江平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。晨光透过百叶窗,在她脸上投下细密的光影条纹,她微微蹙眉调整着研磨机,手指稳定而准确。
“你连在巴黎都要追求完美。”余江平轻声说。
“不是追求完美,”周白鸽抬头微笑,“是尊重材料,理解环境。就像你的创作,不是简单地复制香港的手模,而是理解巴黎的语境,创作新的对话。”
这个比喻让余江平心头一暖。她走到周白鸽身边,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,脸贴在她肩背:“你总是知道怎么说到我心里去。”
周白鸽的身体微微放松,靠在她怀里。咖啡的香气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,与窗外飘来的面包香混合,构成巴黎早晨特有的气味记忆。
“好了。”周白鸽将第一杯咖啡递给她,“尝尝看。”
余江平接过,小心地啜饮。咖啡入口微烫,酸度确实比在香港时明显,但回甘悠长,带着柑橘和坚果的风味。
“好喝。”她真诚地说,“有巴黎的味道。”
“是我们的巴黎味道。”周白鸽纠正道,眼中闪着温柔的光。
这个早晨像许多个早晨一样,在咖啡的香气和温柔的触碰中开始。然后她们一起出门,步行二十分钟到达工作室,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工作室里,巴黎展览的作品逐渐成形。除了从香港带来的手模,余江平开始收集巴黎本地的手部记忆——她通过艾琳娜的介绍,认识了几位在巴黎生活的亚洲移民:一位越南裔的漆器艺人,一位华裔的古筝演奏家,一位日裔的和服裁缝,还有一位韩国裔的陶艺师。
每天下午,会有不同的受访者来到工作室。余江平记录他们的故事,制作手模;周白鸽则负责翻译和协助,偶尔还会为客人冲泡咖啡或茶。工作有序而充实,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,依然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涌。
那暗涌的一部分,来自艾琳娜。
作为策展人,艾琳娜几乎每天都来工作室。她总是穿着得体而富有艺术感的服装,带着专业的态度和精准的建议。她对余江平的创作投入了极大的热情,有时甚至让人觉得超出了职业范畴。
“这个角度可以调整一下,”一个下午,艾琳娜站在一个手模前,身体自然地靠近余江平,手指轻轻指向某个细节,“光从这里来,阴影会更有层次。”
她的手指几乎碰到余江平的手。余江平微微后退,礼貌地点头:“好的,我记下了。”
周白鸽在工作室的另一端整理材料,没有抬头,但余江平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在这里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绷感。
艾琳娜似乎没有察觉,或者说不在意。她继续讨论展览的布局、灯光、宣传方案,每一个建议都专业而出色,但每一次靠近都让余江平感到不适。
工作结束时,艾琳娜说:“对了,周五晚上我的画廊有个开幕酒会,展出几位年轻法国艺术家的作品。如果你们有兴趣,可以一起来。是个不错的社交机会。”
余江平看了周白鸽一眼,后者轻轻点头。
“好,我们会去的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艾琳娜微笑,“那我七点来接你们。穿得稍微正式一点,巴黎人很注重这些。”
她离开后,工作室里安静下来。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,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金色。周白鸽继续整理材料,动作比平时用力。
“白鸽,”余江平走到她身边,轻声问,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很好。”周白鸽没有抬头,“艾琳娜的建议都很专业,展览会成功的。”
“但你不开心。”
周白鸽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:“我没有不开心。我只是……在适应。适应巴黎,适应这种工作方式,适应艾琳娜的存在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适应她看你的眼神,适应她对你的靠近,适应她给你的所有关注和支持。”
这番话坦诚得让余江平心痛。她握住周白鸽的手:“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怎么想,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白鸽低头看着相握的手,“理智上我知道。但情感上……伦敦的阴影还在。每次看到艾琳娜靠近你,听到她用那种专业中带着私人的语气和你说话,我就会想起茱莉亚,想起那些以‘专业合作’开始,以背叛结束的故事。”
余江平将她拉入怀中,轻轻抚摸她的背:“我不是茱莉亚,艾琳娜也不是你。我们的故事,不会被别人的过去定义。”
周白鸽靠在她肩上,声音闷闷的:“我知道。给我时间,江平。我在努力,但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余江平轻声说,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她们在夕阳中相拥,工作室里弥漫着石膏粉、咖啡和巴黎秋天的气息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深沉而悠远,像是时间的低语。
周五傍晚,余江平和周白鸽为艾琳娜画廊的开幕酒会做准备。周白鸽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深蓝色的丝质连衣裙,简洁的剪裁衬得她的身形优雅修长。余江平则穿了黑色西装外套和长裤,里面是白衬衫,干练而不失艺术感。
七点整,艾琳娜准时来接她们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礼服,头发高高挽起,露出优美的颈线,整个人在暮色中光彩照人。
“你们真美。”她由衷地赞叹,“尤其是你,江平,这身打扮很适合你。”
余江平礼貌地道谢,然后自然地牵起周白鸽的手:“我们走吧。”
画廊位于玛黑区一条安静的小街上,门面低调但内部空间很大。开幕酒会已经来了不少人,大多是巴黎艺术圈的面孔——艺术家、策展人、收藏家、评论家。空气里混合着香槟的气味、高级香水的芬芳,以及那种特有的、艺术社交场合的兴奋感。
艾琳娜作为主人,很快被客人包围。她将余江平和周白鸽介绍给几位重要人物:“这是来自香港的艺术家余江平,她即将在我的画廊举办个展。这是她的合作伙伴周白鸽,也是咖啡师和艺术家。”
介绍中,“合作伙伴”这个词用法语说出来,有种模糊的暧昧。余江平注意到,周白鸽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酒会进行到一半时,一位六十多岁的法国老先生走到余江平面前。他是巴黎一家重要艺术杂志的主编,对余江平的作品表现出浓厚兴趣。
“艾琳娜给我看了你作品的照片,”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,“那些手模,很有力量。特别是你处理记忆的方式,不是怀旧,而是……存在。很当代。”
余江平与他深入交谈起来。老先生知识渊博,见解深刻,对话很有启发。但不知不觉中,她发现自己被带到了画廊的另一个区域,与周白鸽隔开了。
她回头寻找,看见周白鸽独自站在一幅画前,手里拿着一杯香槟,但显然没有在喝。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孤单,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余江平想要过去,但老先生正说到关键处:“……所以我认为,你的作品如果能在巴黎获得成功,关键在于如何让法国观众理解‘迁徙记忆’这个概念,不仅仅是地理上的,更是心理上的……”
她不得不继续对话,但目光不时飘向周白鸽。艾琳娜似乎注意到了,走过去与周白鸽交谈。两人说了些什么,周白鸽礼貌地点头,但表情依然疏离。
半小时后,余江平终于结束了对话,走向周白鸽。
“抱歉,让你一个人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没关系,工作重要。”周白鸽微笑,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,“艾琳娜刚才在向我介绍这几位艺术家的作品。她很懂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赞美,但余江平听出了底下的情绪,她握住周白鸽的手:“我们出去透透气?”
两人悄悄离开画廊,走到安静的小街上,夜晚的巴黎凉意更浓,周白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,余江平脱下西装外套,披在她肩上。
“不用,你会冷。”周白鸽想要拒绝。
“我没事。”余江平坚持,然后牵起她的手,“我们走走吧。”
她们沿着小街慢慢走,远离了画廊的热闹和灯光,巴黎的夜晚有种独特的魅力——鹅卵石街道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,老建筑的外墙在阴影中显得神秘,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经过,车铃叮当作响。
“刚才在里面,”周白鸽轻声说,“我看到你和那位老先生交谈,看到艾琳娜在你身边周旋,看到那么多人对你的作品感兴趣……我在想,这也许才是你应该在的世界,而不是和一个开咖啡店的、还在处理过去创伤的人,在巴黎的小街上散步。”
余江平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她。街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周白鸽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
“白鸽,”她认真地说,“那些世界——画廊、酒会、专业的对话、艺术的认可——都很重要,但它们不是我世界的全部,我的世界还需要清晨的咖啡,需要安静的散步,需要真实的触碰,需要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需要你。”
周白鸽的眼中泛起泪光,在灯光下闪烁如星,她微微仰头,像是要忍住眼泪,但最终还是让它们滑落。
余江平抬手,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水,这个动作温柔而缓慢,指尖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承诺。
“我不需要你成为什么样子,”余江平继续说,“我只需要你是你自己,那个会为了咖啡的酸度调整研磨度的你,那个会在薄扶林水塘画涟漪的你,那个会在深夜等我回家的你,那个……让我感到真实和完整的你。”
这番话像温暖的潮水,慢慢淹没了周白鸽心中的不安,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巴黎夜晚清冷的空气,然后缓缓呼出。
“对不起,”她轻声说,“我总是让你安慰我。”
“这不是安慰,”余江平微笑,“这是提醒。提醒我们为什么选择彼此,提醒我们珍视的是什么。”
她们继续往前走,来到一个小广场,广场中央有个老式的喷泉,水声潺潺,在夜色中如轻柔的音乐,周围有几张长椅,空无一人。
两人在长椅上坐下,看着喷泉,水面反射着路灯的光,波光粼粼,如梦似幻。
“巴黎真美。”周白鸽轻声说,“但如果没有你,这些美都没有意义。”
余江平转头看她。周白鸽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柔和而脆弱,眼中映着水光和灯光,像有星辰在其中闪烁。
“白鸽,”她轻声唤道。
周白鸽转回头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慢了下来——远处隐约的车声、喷泉的水声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都退成了背景,世界缩小到这个小小的广场,这张长椅,这个对视。
余江平缓缓靠近,给周白鸽足够的时间后退或拒绝,但周白鸽没有动,只是看着她,眼中有着信任和期待。
她们的唇轻轻相触。
第一个吻很轻,像试探,像确认,余江平能感觉到周白鸽唇上的凉意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——不是酒会上的那种浓郁香气,而是她日常用的、带着檀木和茶香的清新气息。
她微微后退,看着周白鸽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,瞳孔放大,映着她的脸。
然后周白鸽主动靠近,吻了上来。
这个吻比刚才深,但仍然温柔,余江平能感觉到她的颤抖——不是恐惧的颤抖,是情感的震颤,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的余韵,她伸手环住周白鸽的腰,将她拉近,感受着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。
巴黎的夜晚包裹着她们,喷泉的水声为她们伴奏,这个吻持续了很久,又仿佛只是一瞬,当她们分开时,呼吸都有些急促,白色的雾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开。
周白鸽的脸在夜色中泛着红晕,她低头靠在余江平肩上,轻声说:“在巴黎的街上亲吻……像电影一样。”
“但比电影真实。”余江平轻抚她的背,“因为是你,因为我。”
她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,相拥着看喷泉,看星星,看巴黎的夜晚,偶尔有行人经过,投来善意的目光——在巴黎,两个相爱的人在夜晚的长椅上相拥,是最自然不过的风景。
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,十点了,她们该回画廊,或者直接回公寓了。
“还想回去吗?”余江平轻声问。
周白鸽摇头:“不想。我想和你在一起,就这样。”
“那我们就回家。”余江平站起身,向她伸出手,“我们的巴黎家。”
她们手牵手往回走,不再说话,只是享受着这份宁静和连接,巴黎的街道在夜晚显得温柔而神秘,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,都有一个故事。而她们的故事,正在这些街道上,在这些夜晚里,慢慢书写。
回到公寓时,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层层亮起,老建筑的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在诉说过去的故事。
进入公寓,关上门,世界被隔在外面。屋内温暖而安静,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声响。
周白鸽脱下余江平的外套还给她,手指轻轻擦过她的手背:“谢谢。今晚……很美。”
“因为有你。”余江平接过外套挂好,然后转身,再次吻上她。
这次的吻与街上的不同——更私密,更深沉,更不加掩饰,余江平能尝到她唇上残留的香槟的微甜,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暖,她的手抚上周白鸽的脸颊,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轮廓,像是要将这个时刻刻进记忆。
周白鸽回应着她的吻,手臂环上她的颈项,身体贴得更近,那些不安、恐惧、疑虑,在这个吻中慢慢融化,被更强大的情感替代——信任,渴望,爱。
当她们终于分开时,额头相抵,呼吸交融,公寓里很暗,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百叶窗,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影条纹。
“江平,”周白鸽轻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爱你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,但很清晰,像一颗珍珠落进平静的水面,荡开温柔的涟漪。
余江平的心被温暖充满,她再次吻她,这次更温柔,更像一个承诺的封印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她在她唇边轻声回应,“从香港到巴黎,从现在到未来,我都爱你。”
那一夜,她们相拥而眠,在巴黎的公寓里,在陌生的城市中,在彼此熟悉的怀抱里,找到了最深的安全感和归属感。
窗外,巴黎的夜晚深沉而温柔。而在这座浪漫之都的某个角落,在某个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后,两个相爱的人,在异国他乡,在艺术的旅程中,在生命的迁徙里,找到了彼此,找到了爱,找到了真实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带来新的工作,新的挑战,新的对话。
但至少,在这一夜,在这一刻,她们在巴黎的秋夜里,在亲吻和拥抱中,确认了彼此的心,确认了这份跨越千里、跨越恐惧、跨越过去的爱。
而这份爱,将支撑她们走过巴黎的秋天,走过未来的分离,走过所有的不确定和挑战。
因为爱,不是没有恐惧,而是在恐惧中依然选择相信;不是没有距离,而是在距离中依然选择连接;不是没有过去,而是在过去中依然选择未来。
她们选择了彼此,选择了爱,选择了这条不容易但真实的路。
而这条路,在巴黎的秋夜里,在亲吻和拥抱中,变得更加清晰,更加坚定,更加值得走下去。
夜渐深,星光在巴黎的天空闪烁。明天,还有新的故事,新的记忆,新的创作。
而她们,将一起面对,一步一步,慢慢但坚定地,在爱中,在艺术中,在生命中,书写属于她们的巴黎篇章,属于她们的爱与成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