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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艾琳娜 ...
第二天午后,雨停了,但天空依然灰蒙,空气湿冷。余江平按照周白鸽给的地址,来到薄扶林水塘——这是香港第一个水塘,建于1863年,隐藏在山林之间,远离城市喧嚣。
她在水塘入口的小径边等待,不多时,周白鸽从另一条小路走来。她今天穿了件橄榄绿色的防水风衣,背着一个小背包,看起来像是要去徒步。
“你来了。”周白鸽递给她一个保温杯,“姜茶,刚煮的。这里比市区冷几度。”
余江平接过,温暖透过杯壁传到掌心。两人沿着水塘边的小径慢慢走。水塘不大,被茂密的树林环绕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墨绿的山林。偶尔有鸟儿掠过水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“心情不好时,我会来这里。”周白鸽轻声说,“水有疗愈的力量。看水面那么平静,好像所有烦恼都能沉淀下去。”
她们在一处面向水塘的长椅坐下。四周很安静,只有风声、鸟鸣和远处隐约的瀑布声。
“昨晚的事,我很抱歉。”周白鸽转头看她,“我不该在那种场合说那些话,让你更难受。”
余江平摇头:“不,你说的是事实。而且……我其实很感激你说了。很多时候,我需要有人提醒我,我的价值不取决于他人的期待。”
周白鸽沉默了一会儿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,翻到其中一页。那是一幅简单的水彩——水面的涟漪,用极淡的蓝色和灰色渲染,中心有一点金色,像是阳光穿透云层的瞬间。
“这是我昨天画的。”她说,“看着水面,想到你说的那些话。涟漪从中心扩散,一圈一圈,永不停歇,但水面最终会恢复平静。就像我们的情绪,像我们与世界的互动——总会起波澜,但深处是平静的。”
余江平仔细看着那幅画。水彩的晕染有种流动感,仿佛能看见水在纸上微微荡漾。
“你画得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因为画的时候,心里没有负担。”周白鸽合上本子,“只是记录一个瞬间,一种感受,不追求完成,不期待评判。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”
她们继续沿着水塘散步。小径蜿蜒,时而穿过竹林,时而经过小瀑布,时而视野开阔,能看到整个水塘的全貌。步行约半小时后,来到一个观景亭,亭子有些年头了,木柱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和涂鸦。
“这里能看到水塘的源头。”周白鸽指着远处山间的瀑布,“水从那里流下来,汇集在这里,然后流向城市,成为饮用水的一部分。每次想到这个,就觉得所有事物都是连接的——山上的雨水,汇成瀑布,流入水塘,经过净化,进入千家万户。就像记忆,就像我们。”
余江平顺着她的手指望去。瀑布不高,但水流清澈,在岩石上溅起白色水花,然后汇入水塘。确实,一切都在流动,在连接,在循环。
“白鸽,”她轻声问,“你带我来这里,不只是为了散心吧?”
周白鸽转身看她,目光温柔而认真:“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。关于我为什么会彻底放弃画画,又为什么现在想要重新开始。”
她们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。周白鸽从背包里拿出另一个更旧的本子,封面磨损,边角卷起。
“这是我的第一本素描本,十五岁时开始的。”她翻开本子,里面是稚嫩但充满热情的线条——家里的院子,学校的一角,街边的猫,还有阿嫲的侧脸。“阿嫲是我的第一个模特,也是第一个老师。她教我观察光影,教我耐心,教我‘画不在形似,在传神’。”
她继续往后翻,画技逐渐成熟,有了自己的风格。到了伦敦时期的部分,画面变得复杂而深沉——移民社区的面孔,破败的建筑,孤独的街角。
“在伦敦,我遇到了一个教授,艾略特先生。他说我有天赋,但‘太沉溺于悲伤的美’。”周白鸽的声音平静,但余江平能听出底下的波澜,“他鼓励我突破,尝试更抽象、更概念的表达。但同时,我也遇到了茱莉亚——就是我说过的那个恋人。”
她翻到本子最后几页。这里不再是完整的画作,而是碎片——扭曲的线条,撕裂的纸面,大片的黑暗涂抹。
“茱莉亚是个很有魅力的艺术家,但也很有控制欲。她逐渐让我相信,我的风格是‘过时的’‘感伤的’,应该学习她的方式——更激进,更政治化,更‘当代’。”周白鸽的手指抚过那些破碎的页面,“我试图改变,但每一次尝试都让我离真实的自己更远。直到有一天,我面对空白画布,手开始颤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”
她合上本子,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我意识到,我失去了自己的语言。更可怕的是,我失去了通过绘画表达真实情感的能力。绘画不再是我的出口,而是我的牢笼。所以我烧掉了大部分作品,只留下这幅水塘的画——因为它是我离开香港前最后画的,还保留着一点真实的痕迹。”
余江平感到胸口发紧。她能想象那种绝望——当最热爱的事物变成了痛苦的来源,当表达的欲望被恐惧堵塞。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……”她轻声问。
“因为你。”周白鸽直视她的眼睛,“看到你创作时的专注和真诚,看到你对材料的尊重,对社区的连接,对记忆的珍视——让我想起了最初为什么爱上艺术。不是为名声,不是为认可,而是为表达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,为连接那些看似无关的事物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还有,因为你让我感到安全。在你面前,我不需要假装,不需要完美,可以展示脆弱和困惑。这种安全感,让我有勇气重新尝试。”
余江平的眼泪终于滑落。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被深深地看见和理解。
“白鸽,”她握住她的手,“你的语言一直都在,只是暂时迷路了。我们可以一起找回来,慢慢找,不着急。”
周白鸽点头,眼泪也落下来。两人在寂静的亭子里相拥而泣,不是为了痛苦,而是为了释然,为了重新开始的勇气。
水塘的水面依然平静,倒映着灰白的天空。但她们的心中,有什么东西开始解冻,开始流动,像春天的溪水,温柔而坚定。
---
同一时间,西环“褶皱之间·西环”酒吧。
下午三点,酒吧刚开门,还没有客人。沈璃正在整理货架,张穆在二楼调整气味系统。阳光透过大窗户洒进来,将空间染成温暖的琥珀色。
门铃响了,一位六十多岁的女士走进来。她穿着得体,气质优雅,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皮质手提包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沈璃微笑招呼,“想喝点什么?”
女士环顾四周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“这里变化真大。以前是个仓库吧?”
“是的,我们改造的。您以前来过这里?”
“很多年前了。”女士在吧台前坐下,“我父亲曾在这里工作,是仓库管理员。那是……五十年代的事了。”
沈璃眼睛一亮:“真的吗?我们正在收集这个空间的历史和记忆。如果您愿意分享,我可以请我的合伙人下来一起听。她是调香师,可以根据您的记忆制作特别的气味。”
女士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好。我姓陈。”
沈璃上楼叫张穆。两人下来时,陈女士正看着那根被保留下来的梁,眼神悠远。
“这根梁还在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小时候常来玩,父亲工作,我就在仓库里跑来跑去。那时候这根梁上挂着滑轮和绳索,搬运货物用的。”
张穆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:“陈女士,如果不介意,我们可以记录您的故事吗?作为这个空间记忆档案的一部分。”
陈女士同意了。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,她讲述了五十年代西环码头的繁荣,仓库的忙碌,工人们的辛劳与情谊。她的父亲是潮州人,战后逃难来香港,在这里找到第一份工作,一做就是三十年。
“父亲最怀念的是午饭时间。”陈女士说,“工友们围坐在一起,分享各自带来的食物——潮州人的卤味,客家人的酿豆腐,福建人的鱼丸,上海人的小笼包。他说,在那个艰难的年代,食物是唯一的慰藉,分享食物是最朴素的情谊。”
张穆仔细记录着,不时提问细节。沈璃泡了一壶陈年普洱茶,三人边喝边聊。
故事结束时,陈女士眼中闪着泪光:“父亲十年前去世了,临终前还念叨着仓库的工友们。他说,虽然大家后来各奔东西,但那段日子是他最珍贵的记忆。”
“我们会把您的故事保存下来。”张穆认真地说,“还可以根据您的描述,尝试复现那种‘工友午餐’的气味——卤味、豆腐、鱼丸、小笼包的混合香气。”
陈女士感激地点头:“谢谢你们。这个空间有了新生命,但还保留着旧记忆,真好。”
她离开后,沈璃和张穆站在吧台后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每次听这种故事,”沈璃轻声说,“都觉得我哋做嘅嘢有意义。唔止系开间酒吧,系保存记忆,连接过去同现在。”
张穆点头:“城市更新往往抹去记忆,但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保存——通过空间,通过气味,通过故事。”
她看向沈璃,目光变得柔和:“就像我们,也在创造新的记忆,在这个空间里。”
沈璃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是张穆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对她们之间关系的认可。
“张穆,”她鼓起勇气,“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又开了。这次进来的是三个年轻女性,看起来是附近上班族,想来喝下午茶。沈璃只好先招呼客人。
忙碌的下午开始了。客人陆续到来,有的来喝咖啡,有的来体验气味定制,有的只是喜欢这个空间的气氛。沈璃和张穆默契配合,一个负责饮品和服务,一个负责气味体验和讲解。
傍晚时分,一位特殊的客人到来——是余江平的母亲,李秀英。她独自一人,穿着白天逛街时的衣服,神情有些疲惫。
沈璃惊讶:“阿姨?您怎么来了?余江平不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秀英微笑,“我是专门来找你们的。有些话想跟你们聊聊,方便吗?”
沈璃和张穆交换了一个眼神,点头:“当然,请坐。”
她们带李秀英到二楼较安静的角落。张穆泡了一壶安神的洋甘菊茶,沈璃拿来几样小点心。
“阿姨,您一个人来的?余叔叔呢?”沈璃问。
“他参加旅行团的活动去了,我想自己走走。”李秀英喝了口茶,沉默片刻,“昨晚的事……我想跟你们道个歉。我可能让平平难堪了,也让你们不舒服。”
沈璃连忙说:“冇事嘅阿姨,明白您关心余江平。”
“是,我是关心她。”李秀英叹了口气,“但也许方式不对。昨晚回去后,我想了很多。看到你们几个女孩子,这么独立,这么有才华,在香港这样的大城市打拼出自己的天地……我忽然觉得,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。”
她看向窗外的海景:“我们那一代人,生活选择不多。结婚、生子、稳定工作,几乎是唯一的路。所以我们以为,那也是对孩子最好的路。但现在看来,世界变了,选择多了,年轻人的路也宽了。”
张穆轻声说:“但父母的关心永远不会过时。只是表达的方式可能需要调整。”
李秀英点头:“是啊。昨晚平平给我发的信息,我看了好几遍。她说‘请相信,我知道什么能让我幸福’。这句话让我失眠了。我在想,作为母亲,我到底是想让她按照我的方式幸福,还是真正看到她自己的幸福?”
这个问题让三人都沉默了。窗外的天色渐暗,海面上亮起渔船的灯火。
“阿姨,”沈璃认真地说,“我可以同您讲,余江平喺香港真系过得好充实。佢嘅艺术有人欣赏,佢嘅项目帮到好多人,佢身边有支持佢嘅朋友。虽然可能同您期待嘅生活唔同,但系佢真系喺度发光。”
李秀英眼中泛起泪光:“我看得出来。昨晚你们聊天时,说到艺术和社区项目时,她眼睛里的光,是我在家很少看到的。在昆明时,她总是有些……压抑,有些迷茫。但在这里,她好像找到了方向。”
“因为她在做自己热爱的事。”张穆说,“而且,有能够理解和支持她的人。”
李秀英看向两人,目光变得深长:“你们……都是这样的朋友,对吗?互相理解,互相支持?”
沈璃和张穆对视一眼,点头。
“那周白鸽呢?”李秀英问,“我看得出,她和平平关系特别。不只是普通朋友,对吧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但直接。沈璃犹豫了一下,看向张穆。张穆轻轻点头,示意诚实回答。
“阿姨,”沈璃谨慎地说,“佢哋之间嘅感情……我哋作为朋友都睇在眼里。系好真挚,好互相尊重嘅感情。周白鸽对余江平嘅支持同理解,系好深层次嘅。”
李秀英沉默了很久。茶凉了,她也没有再喝。
“昨晚我其实注意到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她们看彼此的眼神,那种默契,那种温柔……我见过那样的眼神,在我和你叔叔年轻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颤抖:“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。我们的文化,我们的环境,从来没有教过我如何面对这样的情况。我害怕平平走一条艰难的路,害怕她被人指指点点,害怕她老了没有人照顾……”
“阿姨,”张穆轻声打断,“艰难的路,余江平已经选择走了——离开家乡,独自来香港,从事不稳定的艺术工作。这些在很多人看来,都是‘艰难的路’。但她走得坚定,因为这是她选择的。至于别人的眼光……真正爱她的人,会看到她的本质,而不是标签。”
“而家时代唔同啦。”沈璃补充,“香港好开放,好多元。我认识好多同性伴侣,佢哋一样生活得好幸福,有自己嘅圈子,自己嘅家庭——唔一定系传统意义上嘅家庭,但系充满爱同支持嘅家庭。”
李秀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她擦去眼泪,努力微笑:“谢谢你们跟我说这些。我需要时间消化,但至少……我开始理解了。爱一个人,是希望她幸福,而不是希望她按照我的方式幸福。”
她站起身:“时间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今天的话,请暂时不要告诉平平,让我自己找机会跟她说。”
沈璃和张穆送她到门口。分别时,李秀英拥抱了两人:“谢谢你们照顾平平。有你们这样的朋友,是她的福气。”
“系我哋嘅福气先真。”沈璃真诚地说。
看着李秀英消失在街角,沈璃和张穆回到店里。傍晚的客人多了起来,但她们的心情却格外复杂。
“你说,”沈璃轻声问,“余江平妈妈真系接受得到吗?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张穆说,“但至少她愿意了解,愿意对话。这已经是很好的开始。”
她转头看向沈璃:“就像我们,也需要时间,需要对话。”
沈璃的心跳加速。她看着张穆在吧台灯光下的侧脸,那些平日里的克制和距离,此刻显得如此柔软,如此接近。
“张穆,”她鼓起勇气,“今晚打烊后,我哋可唔可以……认真倾下?关于我哋?”
张穆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击,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良久,她点头:“好。”
这个简单的承诺,让沈璃的心像被阳光照亮的湖面,泛起温暖的金光。
---
薄扶林水塘边,余江平和周白鸽准备离开。夕阳西下,天空从灰白转为淡紫,水面上倒映着晚霞的余晖。
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。”余江平说,“也谢谢你分享你的故事。”
“谢谢你听我说。”周白鸽微笑,“有时候,说出伤痛,伤痛就失去了一些力量。”
她们沿着来路返回。山林在暮色中显得深邃,鸟鸣渐息,取而代之的是晚风的呼啸和远处城市的微弱喧嚣。
“关于我父母,”余江平说,“我想慢慢来。给他们时间,也给我们时间。也许下次他们来时,我们可以更坦诚一些。”
“嗯。”周白鸽握住她的手,“无论你决定何时、如何面对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“我也会在你身边。”余江平回握,“陪你找回你的语言,你的表达,你与绘画的重新连接。”
回到市区时,天已全黑。两人在地铁站分别,约定明天见。
余江平回到工作室,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今天的对话,像为心灵做了一次深度清理,那些淤积的困惑、恐惧、不安,都随着水塘的涟漪扩散、消散。
她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今天收集的素材——水塘的照片,周白鸽的画,还有自己心中的感触。这些都可能是未来创作的养分。
手机亮了,是周白鸽发来的照片:水塘的晚霞,水面上金光粼粼,美得令人窒息。
「今天的最后一幅画。谢谢你陪我。」
余江平回复:「很美。期待明天见到你。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放下手机,余江平走到窗前。香港的夜晚依旧灯火辉煌,但她的心中不再有迷茫的焦虑,只有清晰的、缓慢生长的确定感。
成长是一场漫长的迁徙,从熟悉到陌生,从迷茫到清晰,从依赖到独立。而在这个旅程中,有人同行,有人见证,有人理解,便是最大的幸运。
她想起母亲的话,想起周白鸽的故事,想起沈璃和张穆的支持,想起黄伯、陈姨、薄扶林村民们的记忆。所有这些人和事,像无数条溪流,汇入她生命的河流,让它变得宽广,变得深邃。
在这个折叠的城市,在这个多雨的春天,她正在学习如何与复杂共存,如何在差异中寻找和谐,如何在不确定中保持坚定。
而这一切,都不再是孤独的旅程。
窗外,香港的夜晚温柔地展开它的褶皱,容纳着无数故事,无数记忆,无数正在生长的连接。而她,是这些故事中的一个,微小但独特,脆弱但坚韧,孤独但正在学习更深度的连接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带来新的对话,新的创作,新的理解。
而此刻,让她先拥抱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,在这春寒料峭的夜晚,等待内心的花朵,在时间中缓缓绽放
三月过去,香港进入了潮湿的雨季。连绵的细雨像是天空无尽的低语,将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。街道永远湿漉漉的,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雨水和某种南方特有的霉湿气息。
余江平的创作进入了密集期。港大展览定于六月,她必须在五月底完成所有作品。工作室里堆满了各种材料:石膏粉、硅胶模具、旧照片、录音设备、还有张穆提供的几十个小玻璃瓶,装着深水埗、薄扶林、西环等地采集的气味样本。
《手的记忆地图》逐渐成形。她已经完成了二十七个手模——黄伯布满老年斑的双手、陈姨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指、薄扶林李伯握锄头的手、芳姐曾经在纺织机前灵活的双手、张穆调香时专注的手、沈璃修理摩托车时沾满油污的手、周白鸽冲泡咖啡时稳定优雅的手……
每个手模背后都连接着一个记忆故事。余江平为每个故事制作了音频片段,并请张穆调配了对应的气味。当观众触摸手模时,会触发感应装置,释放气味并播放声音,形成多维度的记忆体验。
这是一个技术复杂的项目,她常常工作到深夜。周白鸽几乎每天都会来工作室,有时带晚餐,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,偶尔提供意见。她们的关系在默契中缓慢升温——一个眼神,一个触碰,一句轻声的提醒,都在日常的相处中积累着情感的重量。
四月中旬的一个雨夜,余江平收到了一封意外邮件。发件人是艾琳娜·赵(Elina Zhao),一位在巴黎和香港两地工作的独立策展人。邮件用英文书写,措辞专业而热情:
「余小姐您好,
我在伦敦艺术圈的朋友艾玛·陈那里听说了您和您的作品《褶皱之间》。她对您赞誉有加,特别提及您正在进行的‘记忆地图’项目。巧合的是,我正在策划一个关于‘亚洲离散记忆’的巡回展,首站定于今年九月在巴黎,随后会前往柏林和东京。
我将于下周抵达香港,为期两周,为展览进行前期调研。不知您是否有时间见面,我想亲自看看您的作品,并与您探讨合作的可能性。我对您作品中关于‘触觉记忆’的探索特别感兴趣,这与我正在研究的‘身体作为记忆档案’主题高度契合。
期待您的回复。
此致
艾琳娜·赵」
附件中是艾琳娜的履历:中法混血,毕业于巴黎高等美术学院和索邦大学艺术史系,曾策划多个关注亚裔离散社群的展览,目前是巴黎亚洲当代艺术中心的特约策展人。
余江平将这封邮件转发给了周白鸽,询问她的意见。周白鸽很快回复:
「艾琳娜在圈内很有声誉,她的展览质量很高。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,尤其是巴黎这个平台。建议见面详谈,但保持开放态度,不必急于承诺。」
于是余江平回复同意见面。艾琳娜将时间定在四天后,地点选在上环一家新开的当代艺术咖啡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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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面当天,雨暂时停了,但天空依然阴沉。余江平提前十分钟到达咖啡馆。这里融合了画廊和咖啡空间,墙上挂着香港年轻艺术家的作品,氛围轻松而不失专业。
她选了靠窗的位置,拿出速写本,随手勾勒窗外的街景——湿漉漉的石板路,匆匆的行人,老建筑铁窗上垂下的藤蔓。
“余江平?”一个清晰悦耳的声音响起。
余江平抬头,看见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性站在桌旁。艾琳娜·赵本人比网络照片更加夺目——深棕色微卷的长发,橄榄色的皮肤,兼具东方轮廓和西方深邃的眼睛,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,内搭黑色高领衫,手提一个皮质公文包,整体造型既专业又富有艺术感。
“我是,艾琳娜,很高兴见到您。”
“请叫我艾琳娜就好。”她优雅地坐下,点了一杯黑咖啡,“感谢您抽时间见面。香港的雨季真是……持久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余江平微笑,“巴黎的春天应该很美吧?”
“是的,但太短暂。樱花一开就谢,像是时间的隐喻。”艾琳娜从包里拿出iPad,“我看了艾玛发给我的《褶皱之间》的资料,很受触动。特别是那个‘庇护所’空间,用气味和声音营造记忆氛围,是非常成熟的感官叙事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锐利而专注:“但更让我感兴趣的是您新的方向——‘手的记忆地图’。艾玛说您正在收集不同人的手部模型和记忆故事。能具体谈谈这个概念吗?”
余江平开始解释项目的核心理念:手作为记忆的载体和传递者,通过触觉、气味、声音的多维度呈现,探索个人记忆与集体历史的关系,她展示了手机里的一些照片——手模的制作过程,街坊们讲述时的表情,工作室里的装置草图。
艾琳娜听得非常认真,不时提问:“您如何处理记忆的主观性与真实性?”“不同世代的手,承载的记忆有何差异?”“在技术实现上,如何平衡艺术表达与观众互动?”
这些问题都很深入,触及了创作的核心。余江平发现自己能流畅地回答,因为这些正是她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。
“我这次来香港,”艾琳娜切换了话题,“除了见您,还在收集‘离散家庭’的记忆档案——那些因战争、移民、工作而分离的家庭,如何通过物品、信件、照片维持连接。这与您的项目有微妙的呼应。”
她展示了iPad上的一些资料:老照片,泛黄的信件,破损的玩具,褪色的衣物。“我想做一个展览,不是展示离散的伤痛,而是展示连接的力量——那些跨越时空的纽带,如何在分离中维系情感和身份。”
余江平被这个视角吸引了。她想起了自己的家庭,想起了与父母之间的张力与爱,想起了在香港建立的新连接。
“如果可能,”艾琳娜倾身向前,目光诚恳,“我希望您能参与巴黎的展览。不必是大型作品,可以是一个特定场域的装置,或者与巴黎本地社群的合作项目。我可以提供场地、预算和技术支持。”
“我需要考虑,”余江平谨慎地说,“还有和其他项目的协调。而且,我的粤语和普通话项目,如何在法语语境中呈现,需要仔细思考。”
“理解。”艾琳娜点头,“您可以慢慢考虑。我在香港会待到月底,期间还会去深水埗、西环等地调研。如果您方便,我想参观您的工作室,看看实际的作品进展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您什么时候方便?”
“明天下午如何?”
她们约定了时间。分别时,艾琳娜握了握余江平的手:“期待明天的见面,您的作品有种难得的真诚,这在当代艺术中很珍贵。”
这个握手比一般的商务握手稍长了一秒,力度也更坚实。余江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,但没有多想。
第二天下午,艾琳娜准时来到工作室。她今天穿得休闲了些——深蓝色牛仔裤,灰色毛衣,外面套一件防水风衣,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去探索城市。
余江平带她参观工作室,展示正在进行的手模和装置部件。艾琳娜看得很仔细,提出了一些技术建议:“如果用半透明的树脂制作手模,内部嵌入光纤,当被触摸时,手会从内部发光,象征记忆被唤醒的瞬间。”
这个想法很好,余江平立即记下。她们讨论了材料、技术、空间设计等细节,发现彼此在艺术理念上有很多共鸣。
“您的工作方式很扎实,”艾琳娜评价,“不是概念先行,而是从材料、从社群、从具体的记忆出发。这让作品有了一种落地的重量,不是漂浮的概念游戏。”
“谢谢。我确实相信艺术应该连接真实的生活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艾琳娜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雨景,“所以我偏爱社区艺术、参与式艺术。艺术不是艺术家个人的独白,是多方对话的结果。”
谈话很愉快,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小时。结束时,艾琳娜说:“接下来几天,我会在深水埗一带调研,如果您有时间,或许可以一起?作为本地艺术家的视角,会很有价值。”
余江平想了想,答应了:“我周三下午要去深水埗社区中心,可以一起。”
“太好了,那周三见。”
送走艾琳娜,余江平继续工作,但心里却有些不平静,艾琳娜的专业素养和敏锐洞察力令她敬佩,那种专注而直接的交流方式也很高效。但同时,她也感到一种微妙的压力——艾琳娜的气场很强,自信而明确,与周白鸽的温和内敛形成鲜明对比。
她给周白鸽发了信息,简单说了今天的见面,周白鸽回复:「听起来是很好的合作机会,保持开放,也保持清醒。」
这个回复很“周白鸽”——理性,平衡,不轻易评判,余江平微微一笑,感到安心。
周三下午,余江平和艾琳娜在深水埗地铁站会合,艾琳娜今天背着一个大帆布包,装着相机、录音设备和笔记本。
“我想记录这个社区的日常,”她解释,“不仅是采访,更是观察——人们如何行走,如何交谈,如何在有限的空间里生活。”
她们从北河街开始,虽然是工作日午后,街市依然热闹,艾琳娜的观察很细致:“注意到那些挂在店铺门口的塑料袋了吗?不同的颜色和材质,装着不同的商品,那是另一种形式的‘招牌’,不需要文字就能传达信息。”
她拍下那些塑料袋,记录摊贩与顾客的互动方式,询问某些特定物品的用途,余江平充当向导和翻译,但更多时候,她在艾琳娜的引导下,看到了自己习以为常的社区的新面向。
“您的‘记忆地图’项目,”艾琳娜边走边说,“如果扩展到巴黎,可以考虑‘移民手工艺’这个主题。巴黎有很多移民社区——北非、越南、中国、东欧——他们带来的手工艺技术,如何在新的环境中演变、融合、传承,手作为技艺的载体,也是文化记忆的载体。”
这个想法让余江平兴奋,她想起深水埗那些即将消失的老手艺——补鞋、改衣、钟表修理、钥匙复制——确实,手工艺是记忆的一种物质化形式。
“您总是能抓住核心。”余江平由衷地说。
“因为我对您的工作真正感兴趣。”艾琳娜侧头看她,眼神专注,“不只是作为策展人寻找展览内容,更是作为同行,欣赏和期待您的发展。”
这个直接的表白让余江平有些不知所措。她低头整理相机,转移话题:“前面是桂林街,有很多电子零件店,也是深水埗的特色。”
她们转入桂林街,狭窄的街道两旁是密集的店铺,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、二手手机、维修工具,空气中有焊锡、塑料和灰尘的混合气味。
艾琳娜被一家老式收音机修理店吸引。店主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伯,正戴着放大镜修理一台古董收音机。她请求拍照,老伯大方同意,还展示了多年来修理过的各种收音机。
“每一台收音机都有一个故事。”老伯用粤语说,余江平翻译,“有人送来爷爷留下的遗物,有人找回童年记忆,有人只是舍不得陪伴多年的老伙计,我修的不只是机器,是记忆。”
艾琳娜认真记录,眼中闪着光:“这就是我想找的故事,物质对象作为记忆的锚点,修理作为记忆的延续。”
离开修理店后,艾琳娜轻声说:“您和这位老伯很像,您的艺术也是一种‘修复’——修复被遗忘的记忆,修复断裂的连接。”
余江平感到心头一热。这种深度的理解,是对创作者最大的认可。
在社区中心,艾琳娜观察了记忆档案工作坊,她安静地坐在角落,记录街坊们的分享,偶尔用不太流利的粤语提问,她的谦逊和尊重赢得了街坊们的好感,黄伯甚至邀请她参加下个月的茶聚。
工作坊结束后,已是傍晚。雨又开始下,两人在社区中心门口的屋檐下避雨。
“今天很有收获。”艾琳娜望着雨幕,“谢谢您带我进入这个社区,我能感受到,您在这里建立了真正的信任,这不是短期项目能做到的。”
“因为我不是以‘艺术家’的身份介入,是以学习者和记录者的身份。”余江平说,“而且,信任需要时间,需要真诚。”
“您很真诚。”艾琳娜转头看她,雨水反射的灯光在她眼中闪烁,“这在艺术圈很难得,很多人更注重概念、理论、批判性,却忽略了最基本的人性连接。”
雨小了,她们决定离开,走向地铁站的路上,艾琳娜说:“我周五晚上在PMQ有个小型的分享会,关于‘离散记忆的艺术实践’。如果您有空,欢迎来参加。我也会分享今天在深水埗的观察。”
“好,我会尽量安排。”
“期待见到您。”艾琳娜的微笑在雨中显得柔和。
分别后,余江平独自走向地铁站,雨水打湿了她的外套,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,艾琳娜的专业素养和深刻见解,像一面镜子,让她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创作价值和方向。
但同时,她也想起了周白鸽,周白鸽的理解和支持是另一种温暖——不是镜子的反射,而是炉火的陪伴,不耀眼,但恒久。
手机震动,是周白鸽的信息:「今天顺利吗?雨大,记得带伞。」
余江平回复:「顺利,艾琳娜很有见地,给了我很多启发,现在回工作室,雨确实大了。」
「注意安全,晚上要不要来‘鸽庐’?今天试了新的豆子,有樱桃和巧克力的风味。」
「好,一小时后见。」
收起手机,余江平加快脚步。雨水打在伞面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。在这个潮湿的四月傍晚,在这个折叠的城市里,她感到自己的生活正在被新的可能性打开,但也面临着新的选择和平衡。
而这一切,都需要慢慢来,一步步,在雨中,在光里,在记忆与未来的交界处,找到自己的位置,自己的节奏,自己的真实
白鸽:我一点都不苦,一点都不累,你去跟艾琳娜好好工作吧,我一点都不苦,一点都不累
放心的,这两个人不可能在一起的,如果你们想要艾琳娜,有一个CP的话,我可以再多写一点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19章 艾琳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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