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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坦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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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傍晚,PMQ元创方灯火通明。这座由前警察宿舍改造的艺术创意园区,在雨夜中显得格外迷人——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窗,映照着湿润的石阶,创意店铺里人影绰绰,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、食物香和雨水的清新气息。
余江平撑伞穿过中庭,来到分享会所在的S楼。艾琳娜的分享会被安排在一个小而精致的空间,大约能容纳三十人。她到达时,座位已大半坐满,人群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——香港艺术圈的同仁,几位外国策展人,还有一些年轻的艺术系学生。
艾琳娜正在前方调试投影设备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丝质衬衫,黑色西裤,头发松松地挽起,露出优雅的颈线。见到余江平,她眼睛一亮,走过来。
“你来了。感谢捧场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中有种超越一般问候的亲昵。
“当然要来学习。”余江平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分享会准时开始。艾琳娜用流利的英文开场,偶尔穿插几句法语和粤语,展现出她多文化背景的从容。她先介绍了自己在巴黎策划的几个展览,重点是关于“离散记忆”的研究,然后展示了这周在香港的调研成果——深水埗街市的照片,西环码头的录音,薄扶林村民的采访片段。
“记忆不是静止的档案,”她在投影前踱步,姿态自信而优雅,“它是流动的,变化的,在每一次讲述中被重新创造。艺术家的角色,不是保存记忆,而是创造记忆对话的场域。”
余江平专注地听着。艾琳娜的理论框架很扎实,案例分析精准,表达清晰有力。她确实是一位出色的策展人。
分享的后半段,艾琳娜特意提到了余江平的作品:“本周我有幸结识了一位香港本土艺术家,余江平小姐。她的‘手的记忆地图’项目,正是我所说‘记忆对话场域’的绝佳例证。通过多感官的呈现,她不仅记录记忆,更邀请观众参与记忆的再创造。”
屏幕上出现了余江平工作室的照片,那些手模和装置草图。艾琳娜详细分析了作品的核心理念和技术实现,评价中肯而深刻。余江平感到脸颊微微发热——被这样公开而专业地讨论,既荣幸又有些不好意思。
提问环节,有人问及巴黎展览的具体计划。艾琳娜回答:“九月在巴黎的展览,我会邀请来自亚洲不同地区的艺术家,探讨离散社群的记忆传承。余江平小姐的作品将是重要组成部分,如果合作顺利的话。”
这句话引起了轻微的骚动。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——巴黎的展览平台,对香港艺术家来说是难得的机会。
分享会结束后,人群围拢上来与艾琳娜交流。余江平本想悄悄离开,但艾琳娜远远向她招手,示意她等一下。
约十五分钟后,人群散去。艾琳娜走到余江平身边,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:“谢谢你专程过来。我的分享……还说得过去吗?”
“非常精彩。理论和实践结合得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艾琳娜看了看手表,“快八点了,你吃晚饭了吗?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西班牙餐厅,老板是我朋友,食材和酒都很地道。愿意一起吗?我们可以继续讨论合作的事。”
这个邀请来得自然,但余江平有些犹豫。她原本计划去“鸽庐”,周白鸽说今晚会试烘一批新豆子,邀她一起品尝。
“我……”她迟疑了一下。
“如果你有其他安排,没关系。”艾琳娜善解人意地微笑,“只是觉得,我们还没好好聊过合作的具体可能。而且,你的作品给了我很多灵感,想听听你对我展览架构的想法。”
这番话说得真诚而专业,让人难以拒绝。余江平想了想,给周白鸽发了条信息:「艾琳娜邀请晚餐,讨论合作细节。我晚点去鸽庐,可以吗?」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「好。注意安全,别太晚。」
简单的回复,但余江平莫名感到一丝不安。她收起手机,对艾琳娜点头:“好,不过我不能太晚。”
“当然。”
餐厅离PMQ不远,步行几分钟就到。门面低调,但内部装潢精致——深色木桌,暖黄灯光,墙上挂着弗拉明戈舞者的摄影作品。艾琳娜显然是常客,老板亲自迎接,安排了安静的角落座位。
点完餐后,艾琳娜切入正题:“关于巴黎展览,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如果你的‘手的记忆地图’要在法国语境中呈现,你会如何调整或扩展?”
这个问题很有挑战性。余江平思考片刻:“首先,需要本地化。不仅仅是翻译,而是找到法国观众能共鸣的记忆主题。比如,可以聚焦‘移民的手艺’——东南亚移民的刺绣,北非移民的陶艺,华裔移民的书法……手作为文化记忆的载体,在不同语境中对话。”
“很好的方向。”艾琳娜点头,“其次,展览空间如何设计?我希望不是传统的白盒子,而是一个沉浸式的环境。”
她们深入讨论起来。余江平发现,与艾琳娜的专业对话非常高效——她能迅速抓住要点,提出精准的问题,思维跳跃但逻辑清晰。一瓶红酒在对话中不知不觉喝完,又开了第二瓶。
“你知道吗,”微醺的艾琳娜撑着脸颊,眼神比平时柔和,“我在艺术圈见过太多人,追求概念的新奇,理论的复杂,却忘了艺术最根本的东西——人与人的连接。你的作品有那种连接感,很珍贵。”
“谢谢。”余江平感到酒意上头,脸颊发烫,“其实……这要感谢我在香港遇到的朋友们。是他们让我明白,艺术不是孤立的创造,是共同的探索。”
“包括那位咖啡店老板,周白鸽?”艾琳娜轻轻摇晃酒杯,“我听艾玛提起过她。说她在伦敦时很有才华,但后来放弃了创作。真可惜。”
这个话题让余江平警觉起来:“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和选择。”
“当然。”艾琳娜敏锐地捕捉到她的防御,“我只是觉得,有时我们太执着于过去的伤痛,会错过当下的可能性。艺术如此,人生也是如此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深长地看着余江平:“你不一样。你敢于离开家乡,在新地方扎根,敢于探索新的创作方向。这种勇气,我很欣赏。”
这个赞美让余江平有些不知所措。她低头切着盘中的伊比利亚火腿,回避了艾琳娜的注视。
晚餐持续到十点半。离开餐厅时,雨已经停了,街道被洗刷得干净明亮。艾琳娜坚持送余江平去地铁站。
“下周二我要去南丫岛调研,”分别时,艾琳娜说,“想看看离岛社区的记忆传承。你有空一起去吗?你的薄扶林项目,或许与南丫岛有对话的可能。”
余江平想起周白鸽在阿嫲忌日带她去南丫岛的场景,那是个充满私人记忆的地方。她犹豫了。
“我考虑一下,明天回复你。”
“好。”艾琳娜微笑,“晚安,江平。今晚很愉快。”
她用了中文名字的称呼,而不是英文的“余小姐”。这个小小的变化,余江平注意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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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达“鸽庐”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店已打烊,但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。余江平敲门,周白鸽很快来开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但余江平能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。
“嗯,抱歉这么晚。讨论的时间比预期长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周白鸽转身走向厨房,“咖啡还温着,要喝吗?”
“好。”
余江平在吧台前坐下。周白鸽端来两杯手冲咖啡,在她对面坐下。空气中有种微妙的沉默,只有咖啡杯与桌面接触的轻响。
“分享会怎么样?”周白鸽先开口。
“很专业。艾琳娜的理论框架很扎实,案例分析也很精彩。”余江平如实回答,“晚餐时我们讨论了巴黎展览的合作可能。她邀请我下周二去南丫岛调研。”
周白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:“南丫岛……是个好地方。”
这个反应很平淡,太平淡了。余江平感到不安:“白鸽,你是不是……不太高兴?”
周白鸽抬起头,目光平静但深不见底:“我没有不高兴。艾琳娜是专业的策展人,巴黎是很好的平台。这是你的机会,我应该为你高兴。”
“但你的语气……”
“我只是累了。”周白鸽起身,“今天烘豆子到很晚。咖啡你慢慢喝,我先去洗漱。”
她离开了吧台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。余江平独自坐在灯光下,感到一种陌生的距离感。这不是争吵,不是冷战,而是一种更难以捉摸的疏离——就像水面上的一层薄冰,看似透明,却隔开了温度。
她慢慢喝完咖啡,收拾杯子。周白鸽的咖啡冲得很好,风味层次分明,但她却尝出了一丝苦涩。
客房里,床铺已经整理好。余江平洗漱后躺下,却毫无睡意。她能听见隔壁房间隐约的水声,然后是关灯的声音,然后是长久的寂静。
在这个曾经感到温暖安全的空间里,她第一次感到了孤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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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持续着。周白鸽依然每天来工作室,带食物,提供意见,但对话变得简洁,触碰变得稀少。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,看得见彼此,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。
余江平忙于工作,同时也在纠结是否接受艾琳娜的南丫岛邀请。最终,她决定去——不是出于对艾琳娜的好感,而是出于对专业机会的重视。她给艾琳娜发信息确认,同时告诉了周白鸽。
“周二我要和艾琳娜去南丫岛。”周一傍晚,在工作室里,余江平装作不经意地提起。
周白鸽正在帮她整理硅胶模具,手指微微一顿:“好。注意安全,岛上风大。”
“你……”余江平鼓起勇气,“要不要一起去?你对南丫岛很熟悉,可以做向导。”
“我还有店要顾。”周白鸽的声音很平静,“而且,这是你的工作,我不该介入太多。”
“你不是介入,你是我的伙伴。”
周白鸽抬起头,目光复杂:“是吗?在什么意义上?”
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。余江平愣住了,不知如何回答。
“当我没说。”周白鸽低头继续整理,“你们去吧,好好工作。”
周二清晨,余江平在码头与艾琳娜会合。艾琳娜今天穿得休闲而有活力——白色棉质衬衫,卡其色工装裤,登山鞋,背着一个专业的摄影背包。
“早!”她笑容灿烂,“天气不错,适合上岛。”
确实,连绵的雨天终于停歇,天空出现了久违的蓝色。渡轮上,艾琳娜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一天的行程:先去榕树湾,走访几家老店;然后徒步到索罟湾,沿途记录自然和村落景观;最后去模达湾,探访一个据说保留了传统渔村生活的角落。
“我查了资料,南丫岛有很多有趣的层次。”艾琳娜摊开地图,“原住民村落,六十年代的内地移民,七十年代的欧美嬉皮士,九十年代的城市逃逸者……不同世代、不同背景的人在这里留下痕迹,形成了独特的社区记忆。”
余江平听着,不得不佩服艾琳娜的研究深度。作为策展人,她的准备工作确实充分。
在榕树湾,艾琳娜的调研方法再次让她印象深刻。她不满足于表面的访谈,而是通过细致的观察和耐心的对话,挖掘出深层的记忆脉络。
在一家开了四十年的杂货店里,店主阿婆起初只是客气地回答几个问题。但艾琳娜注意到柜台后墙上的一张老照片,询问之下,阿婆打开了话匣子——那是她丈夫年轻时捕鱼的照片,他们从澳门来,最初住在船上,后来在岛上扎根。
“记忆往往藏在细节里。”离开杂货店时,艾琳娜对余江平说,“一张照片,一件旧物,一种气味,都能打开记忆的闸门。你的手模项目,抓住了这个精髓。”
她们沿着家乐径徒步。四月末的南丫岛绿意盎然,山径两旁是茂密的风水林,鸟鸣声声,空气清新。艾琳娜体力很好,步伐轻快,不时停下来拍照或记录。
“你喜欢徒步吗?”她问余江平。
“喜欢。在昆明时,我常和父亲去爬山。”
“我父亲是法国人,母亲是上海人。”艾琳娜边走边说,“小时候,我常在两个世界之间穿梭——巴黎的公寓和上海的老弄堂。那种分裂感,后来成了我研究的动力:人如何在多重身份中找到自己的声音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觉得你也在做类似的事——在昆明和香港之间,在传统和当代之间,寻找自己的语言。”
这种理解让余江平感到被看见。艾琳娜总能准确地抓住她创作的核心,这种智力上的共鸣,令人愉悦。
徒步到索罟湾时,已是中午。她们在海边一家海鲜餐厅吃饭,坐在露天座位,看着海浪拍岸。
“江平,”艾琳娜忽然认真地看着她,“巴黎展览的合作,我希望能深入进行。不仅仅是参展,而是共同策展一个单元——由你主导,聚焦‘手的记忆’。我会提供所有需要的支持。”
这个提议的分量很重。余江平感到心跳加速:“为什么是我?我只是个相对新锐的艺术家。”
“因为你的作品有种难得的温度。”艾琳娜的眼神专注,“不是冷冰冰的概念,而是有血有肉的记忆。在当代艺术越来越理论化、越来越疏离的今天,这种温度很珍贵。”
她倾身向前:“而且,我相信你的潜力。你有能力创造不只是作品,而是一种新的对话方式,连接不同文化、不同世代、不同记忆的方式。”
这番话说得余江平心潮澎湃。作为一个创作者,被这样深刻地理解和认可,是莫大的激励。
下午,她们继续前往模达湾。这里比榕树湾和索罟湾更安静,保留了一些传统的棚屋和渔船。艾琳娜采访了几位老渔民,记录了他们关于海洋的记忆。
夕阳西下时,她们坐在沙滩上休息。海面被染成金色,远处船只归航,景色如画。
“今天很有收获。”艾琳娜看着夕阳,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“该我谢谢你,给了我很多启发。”
沉默片刻,艾琳娜轻声说:“你知道吗,我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照片时,就有种特别的感受。不只是艺术上的欣赏,还有一种……亲切感。好像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自己——在文化之间游走,寻找表达的路径。”
余江平转头看她。夕阳的余晖在艾琳娜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她的眼神真诚而深邃。
“也许我们可以不只是工作伙伴,”艾琳娜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海浪声淹没,“可以成为……更理解彼此的朋友。甚至更多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。余江平感到心跳漏了一拍,但随即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被欣赏的喜悦,有智性共鸣的兴奋,但更深处的,是一种隐约的不安。
她想起了周白鸽。想起了那些安静的陪伴,那些不需要言语的理解,那些在平凡日常中积累的温柔。
“艾琳娜,”她轻声说,“我很珍视你的认可和友谊。但有些事……我需要时间理清。”
艾琳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犹豫,微笑点头:“当然。慢慢来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的欣赏不只限于专业领域。”
回程的渡轮上,两人都沉默了。艾琳娜整理着今天的笔记和照片,余江平望着窗外的海面,心中波澜起伏。
抵达中环码头时,天色已暗。分别前,艾琳娜说:“下周我会回巴黎处理一些事务,五月中再来。希望那时我们能敲定合作细节。”
“好。一路平安。”
“保持联系。”艾琳娜拥抱了她,这个拥抱比一般的商务拥抱更紧,更久。
独自回家的路上,余江平感到疲惫而困惑。今天的一切都很美好——专业的对话,深入的调研,智性的共鸣,还有那份明确的欣赏。但为什么,她心中却有挥之不去的阴影?
她拿出手机,想给周白鸽发信息,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不知该说什么。最终,她只发了一句:「我回来了。今天去了南丫岛。」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「嗯。」
一个字。简短,冷淡,像一块冰。
余江平站在街头,看着那个字,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些日子以来,她和周白鸽之间那些未曾言明的感情,那些缓慢积累的默契,那些温柔的靠近,正面临着一场无声的危机。
而这场危机的名字,可能叫“安全感”,可能叫“确定性”,可能叫“承诺”。
雨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闪发光。余江平没有撑伞,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。
在这个湿冷的春夜,在这个折叠的城市,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:选择不只是关于想要什么,更是关于愿意为什么负责;成长不只是关于获得机会,更是关于如何在这些机会中保持自己的核心。
而她需要找到那个核心,那个在艾琳娜的专业魅力和周白鸽的温柔内敛之间,在巴黎的广阔平台和香港的日常深耕之间,在智性共鸣和情感连接之间的核心。
雨越下越大,但她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因为有些问题,必须在雨中思考;有些选择,必须在寒冷中清晰。
而答案,或许不在远方,就在那个总是为她留一盏灯的咖啡馆楼上,在那个总是为她准备一杯热茶的人心里。
如果那盏灯还在,如果那杯茶还温。
她深吸一口气,向石塘咀的方向走去。脚步坚定,带着雨水,带着困惑,带着决心,走向那个需要被正视,需要被言说,需要被温柔对待的真相。
五月悄然而至,香港的雨季渐收,空气里开始浮动着初夏的潮热。凤凰木开出第一簇猩红,蝉鸣在午后渐起,城市换上了轻薄衣衫,但某些角落里,寒意仍未散去。
余江平与周白鸽之间那层无形的薄膜,非但没有消融,反而愈发明显。她们依然见面,依然一起工作,对话依然礼貌周全,但那些曾让余江平心安的细微默契——一个眼神的交汇,一次不经意的触碰,一句未说出口的理解——都像被稀释了,淡了,远了。
艾琳娜返回巴黎前,与余江平又见了一次面。这次是在大馆——前中区警署建筑群改造的艺术空间。她们看完一个关于香港城市变迁的展览,在监狱操场改建的露天咖啡馆坐下。
“这个展览做得不错,但太注重宏大叙事了。”艾琳娜点评,“缺少个体的、身体性的记忆。你的‘手的记忆地图’如果在这里展出,会是很好的补充。”
她拿出一份初步的合作协议:“这是巴黎展览的意向书。如果你同意,我们可以开始具体规划。预算包括你的创作费用、材料费、差旅费,还有一笔可观的策展人费用。”
余江平翻阅着文件。条款清晰,条件优厚,对于一个年轻艺术家来说,是难得的机会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她合上文件,“也要和我香港的项目协调。”
“当然。”艾琳娜点头,眼神温柔,“不过江平,我想你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邀约。我很欣赏你,作为艺术家,也作为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比之前更明确。余江平感到脸颊微热,但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有被认可的喜悦,有面对机会的兴奋,但更深处的,是一种隐约的愧疚,像是对某个承诺的背叛,即使那个承诺从未被明确说出。
“艾琳娜,我……”
“不用现在回答。”艾琳娜善解人意地微笑,“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。我只是希望,在你做决定时,能把我当作一个真正的选项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不只是事业的选项。”
这次见面后,艾琳娜返回巴黎。但她的存在并未消失——几乎每天,余江平都会收到她的信息:分享巴黎的艺术资讯,询问香港项目的进展,偶尔是一张随手拍的巴黎街景,附言“这里让我想起你作品中的某个细节”。
这些信息专业而体贴,保持着恰当的距离,却又明确地传达着持续的关心。余江平每次都认真回复,但会刻意保持一种工作伙伴的语气。她不知道自己在防备什么,只是在心中划了一条模糊的界线。
与此同时,“褶皱之间·西环”的运营渐入佳境。酒吧不仅成为西环的社区聚集地,也开始吸引艺术圈和创意产业的人群。沈璃和张穆的合作默契日益加深,两人的关系也在微妙中向前推进。
一个周五的深夜,打烊后,沈璃和张穆在二楼整理当天的气味定制记录。窗外月光皎洁,海面平静如镜。
“今日有对情侣,”沈璃翻看着记录,“想定制一种‘初吻记忆’的气味。男仔话系海边,有咸风、椰子油同埋……西瓜味?好奇怪嘅组合。”
张穆微笑:“记忆的气味常常是非逻辑的。可能那天他们吃了西瓜,或者在卖西瓜的摊贩附近。气味与情感记忆的联结,往往由偶然的细节决定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月光下的海:“就像我第一次意识到对你的感觉,是闻到你手上机油和薄荷糖混合的气味。很奇怪的组合,但从此那个气味对我来说,就是‘沈璃’。”
沈璃愣住了。这是张穆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情感。她放下记录本,走到窗边,站在张穆身旁。
“张穆,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张穆转身看她,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“我也……有同样的感觉。只是我需要时间,学习如何表达,如何建立亲密关系。我过往的经验……很有限。”
沈璃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我哋慢慢来。你有几多时间,我都等。”
这个承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珍贵。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,手牵着手,看着海,看着月光,看着这个她们共同创造的空间。
“对了,”沈璃想起什么,“你觉唔觉得,余江平同周白鸽最近有啲怪?”
张穆点头:“她们之间有某种张力。艾琳娜的出现,可能触动了周白鸽的不安全感。”
“我都有同感。但系余江平都唔似对艾琳娜有意思啊。”
“感情的事,不是非黑即白。”张穆轻声说,“艾琳娜代表了一种可能性——专业的共鸣,国际的平台,明确的欣赏。这些对创作者来说,很有吸引力。而周白鸽……她的感情更深沉,更内敛,但也因此更容易被不确定伤害。”
沈璃叹息:“咁我哋可以点帮佢哋?”
“给她们空间,也创造对话的机会。感情需要自己理清,外人难以介入。”
楼下传来关门声,是晚班员工离开了。空间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海风和隐约的浪声。
“好夜啦。”沈璃轻声说,“你今晚……要返去吗?”
张穆看着她,眼中闪过犹豫,然后是决心:“如果你不介意,我可以……留下来。客房还在吧?”
“在。”沈璃的心跳加速,“一直为你准备着。”
这个夜晚,在西环的海边,在月光和记忆气味的环绕中,沈璃和张穆的关系向前迈出了一小步,但坚实的一步。她们各自回房休息,隔着墙壁,都能感到那份新生的温暖与期待。
而同一时间,石塘咀的工作室里,余江平正在经历一个不眠之夜。
港大展览的截止日期逼近,《手的记忆地图》进入最后阶段,今晚她试图完成周白鸽的手模——这是整个装置中最核心的部分之一。但不知为何,她的手总是颤抖,硅胶不是太稀就是太稠,模具始终做不完美。
她想起制作其他手模时的顺利,想起周白鸽的手——稳定,优雅,能精准控制水流与粉末的比例,能冲泡出一杯完美的咖啡,能画出细腻的水彩线条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她终于放弃,靠在墙上,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手机亮了,是艾琳娜的信息:「巴黎今天阳光很好,我在塞纳河边看到一位老人在写生,用很旧的水彩盒。让我想起你画薄扶林的那张速写。希望你的创作顺利。」
余江平看着信息,心中涌起一股冲动。她回复:「我卡住了,做不好最重要的手模。」
几秒钟后,艾琳娜直接打来语音通话。
“江平,你还好吗?”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带着关切。
“还好,只是……技术问题。”
“有时候,卡住不是因为技术,是因为心里有障碍。”艾琳娜温柔地说,“你在做谁的手模?”
余江平沉默。
“是周白鸽的,对吗?”艾琳娜敏锐地猜到,“因为她对你很重要,所以你紧张,想做到完美,反而做不好。”
这话说中了要害。余江平感到眼眶发热: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或许,你需要先理清心里的感觉。”艾琳娜的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她对你的意义,我对你的意义,你的创作对你的意义。当这些清晰了,手自然会稳。”
这个建议很中肯,但也很挑战。余江平知道,艾琳娜说的“理清”,可能导向一个她还没准备好的决定。
“谢谢你,艾琳娜。”
“不用谢。早点休息,不要熬夜。创作需要清醒的头脑和平静的心。”
挂断电话后,余江平没有休息,她走到窗前,看着深夜的石塘咀,街道空荡,只有24小时茶餐厅的灯光还亮着,像黑夜中的灯塔。
她想起与周白鸽的初见,在“鸽庐”那个雨夜,一杯咖啡的温度,想起薄扶林水塘的涟漪,阿嫲忌日的茶花,新年夜晚的拥抱和亲吻,想起那些无声的默契,那些温柔的陪伴,那些让她感到安全的时刻。
但也想起最近几周的疏离,想起那个冷淡的“嗯”,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。
她需要对话,真正的对话。不是关于工作,不是关于项目,而是关于她们之间那些未曾言明但真实存在的情感。
但勇气在哪里?时机在哪里?话语在哪里?
凌晨三点,她终于放弃工作,躺下休息。在入睡前的混沌中,她做了一个梦:站在一个十字路口,三条路向不同方向延伸。一条路上是巴黎的铁塔和画廊,艾琳娜在远处招手;一条路上是香港的街市和工作室,周白鸽背对着她越走越远;第三条路是迷雾,什么也看不清。
她在路口徘徊,无法选择,然后听见一个声音——是周白鸽的声音,很轻,但清晰:“选择让你成为你自己的路。”
醒来时,天已微亮,余江平坐在床上,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选择让你成为你自己的路。
是的,这才是关键,不是巴黎或香港,不是艾琳娜或周白鸽,而是——哪条路能让最真实的她生长、表达、绽放?
她起身,洗漱,换衣,清晨六点,她走出工作室,走向“鸽庐”,这个时间,周白鸽通常已经开始准备开店了。
咖啡馆还没开门,但楼上的灯亮着,余江平敲门,等待。
门开了,周白鸽穿着家居服,头发微乱,看起来也一夜未眠。
“江平?这么早……”
“我需要和你谈谈。”余江平直视她的眼睛,“真正的谈,现在。”
周白鸽沉默片刻,侧身让她进来。
客厅里,咖啡的香气已经弥漫,周白鸽煮了咖啡,两人在窗前坐下,晨光初现,城市正在苏醒。
“首先,”余江平深吸一口气,“我要道歉,最近几周,我太专注于工作和机会,忽略了我们的……连接,让你感到不安,是我的疏忽。”
周白鸽低头搅拌咖啡,没有接话。
“艾琳娜确实给了我很好的机会,我也欣赏她的专业能力。”余江平继续说,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她对我的意义,仅限于专业领域,我对她没有超越工作伙伴的感情。”
周白鸽抬起头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:“那你为什么接受她的邀请去南丫岛?为什么和她单独晚餐?为什么每天和她联系?抱歉是我越界多问了”
这些问题的背后,是积累已久的不安,余江平感到心痛——原来她的每一个选择,都在无形中伤害了眼前这个人。
“没有,因为我不够敏感,不够清醒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我被机会吸引,被专业认可吸引,没有意识到这些行为会让你误解,会让你受伤,对不起。”
“不是误解的问题。”周白鸽的声音很轻,但颤抖,“是我自己的问题,伦敦的经历让我……很难相信稳定,很难相信不会被替代,当你身边出现艾琳娜这样的人——优秀,专业,明确地欣赏你——我会怀疑,我这样的人,这样沉闷、退缩、还在疗伤的人,是否值得你停留。”
这番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所有心结,余江平终于明白,那些疏离和冷淡,不是拒绝,是恐惧;不是不在意,是太在意以至于害怕失去。
“白鸽,”她握住她的手,“你不是沉闷退缩的人,你是我见过最坚韧、最深刻、最温柔的人,你的疗伤过程,不是弱点,是你的深度,你教会我慢慢来,教会我观察细节,教会我在创作中保持真诚,你对我创作的影响,比任何策展人、任何机会都更重要。”
她的眼泪滑落:“我不是要你在艾琳娜和我之间选择。我是要你明白,对我来说,你不是一个选项,是……基础,是我的创作、我的生活、我的情感得以生长的土壤。”
周白鸽的眼泪也落下来,滴在相握的手上。
“但是土壤可以被忽视,”她哽咽,“可以被认为理所当然,而新的花朵,新的风景,总是更吸引人。”
“那就让我学会珍惜土壤。”余江平捧起她的脸,“让我学会看见那些不张扬但深厚的养分,学会感恩那些无声的支持,让我学习,如何在不忽视土壤的同时,也开出自己的花。”
这是一个笨拙但真诚的比喻,周白鸽破涕为笑:“什么土壤花朵的……”
“我是艺术家嘛,只会用这种比喻。”余江平也笑了,擦去她的眼泪,“但意思是真的,白鸽,我选择你,不仅因为你比艾琳娜好,而是因为和你在一起,我能成为更真实的自己,和你在一起,我感到安全,可以脆弱,可以成长,可以不完美。”
这个表白不够浪漫,不够华丽,但足够真实,周白鸽看着她,看着这个年轻但坚韧的艺术家,看着她眼中真诚的光芒,心中的冰层开始融化。
“我也选择你。”她轻声说,“虽然我有恐惧,有过去,有需要慢慢疗愈的部分,但我愿意为你,为我们,尝试勇敢。”
她们在晨光中相拥,泪水交织,但这一次,是释然的泪,是连接的泪,是重新开始的泪。
窗外的香港完全苏醒了,车流声,人声,鸟鸣声,构成城市的晨曲,而在“鸽庐”楼上的这个小空间里,两颗心在经历了暗涌和疏离后,终于找到了对话的语言,找到了连接的勇气。
咖啡凉了,但她们的掌心是温暖的。
“关于巴黎展览,”余江平轻声说,“我想接受,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作为顾问参与,你的眼光,你的经验,对我很重要。而且……我想和你一起看巴黎的秋天。”
周白鸽微笑:“好,但不要埃菲尔铁塔,太游客了,我想看巴黎的小巷,老咖啡馆,当地人的市场。”
“都听你的。”余江平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现在,我想完成你的手模,可以让我重新开始吗?”
周白鸽点头,伸出自己的手:“这次,我陪你一起做。”
她们下楼来到工作室,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亮了满室的作品和材料。周白鸽的手稳定地握住余江平的手,指导她调配硅胶,注入模具。
“不要追求完美,”周白鸽轻声说,“追求真实,就像我们,不完美,但真实。”
余江平点头,专注工作,这一次,她的手很稳。
模具慢慢凝固,成型,当她们轻轻剥离模具时,周白鸽的手的模型完美呈现——每一道掌纹,每一个关节,每一个细节,都清晰而真实。
“完成了。”余江平轻声说。
周白鸽看着那个手模,眼中闪着泪光:“很美,谢谢你。”
她们将手模放在窗边的阳光下,晨光照耀下,石膏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一个温柔的承诺,一个重新开始。
窗外的香港,车水马龙,人潮涌动。在这座折叠的城市里,在这个充满记忆和可能的清晨,她们终于学会了如何在不完美的现实中,守护珍贵的连接;如何在不断的选择中,保持真实的自我。
而五月的风,穿过窗户,轻轻拂过那个新完成的手模,拂过她们相握的手,拂过工作室里所有的记忆和创作,像一个温柔的祝福,一个无声的见证:
慢慢来,但坚定地,在时间中,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