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7、念记 ...

  •   新年过后,香港进入了短暂的冷静期。圣诞新年假期的喧嚣退去,农历新年还未到来,城市在冬日的湿冷中喘息。但对于余江平而言,这正是专心创作的时节。

      薄扶林村的项目开始了。每周三下午,她和周白鸽会前往村庄,拜访村民,收集故事。陈姨成了她们最重要的联络人,带着她们拜访了村里的长辈:九十二岁的李伯,年轻时在村里种菜,挑着担子步行到中环街市售卖;八十五岁的黄婆婆,曾是村里的接生婆,亲手迎接过三代薄扶林的孩子;七十八岁的陈伯,在村口开了四十年杂货铺,见证着村庄的变迁。

      余江平用相机和录音笔记录,周白鸽负责翻译那些围头话和客家话的片段。工作进展缓慢但扎实,每次拜访后,余江平都会在速写本上画出当天的场景——李伯布满皱纹的手,黄婆婆珍藏的接生工具,陈伯杂货铺里琳琅满目的货品。

      而周白鸽,确实开始重新画画了。起初只是简单的素描,在余江平的速写本角落里添加几笔:一只晒太阳的猫,屋檐下的燕子窝,菜地里的蝴蝶。渐渐地,她开始单独作画,用余江平送的水彩颜料,画在空白速写本的第二页、第三页……她没有画完整的作品,而是画记忆的碎片:李伯讲述时眼中的光芒,黄婆婆抚摸旧物时的温柔,陈伯在夕阳下关店门的身影。

      “我不确定这是创作,还是记录。”一个寒冷的午后,在陈伯杂货铺门口的板凳上,周白鸽看着自己刚完成的水彩小稿——陈伯递给孩子一根棒棒糖的瞬间。

      “记录和创作的边界本来就模糊。”余江平说,“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是否真实,是否对你有意义。”

      周白鸽点点头,在水彩未干的边缘签上日期和地点:「2026.1.14 薄扶林」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在画作上签名。

      另一边,沈璃和张穆的西环仓库改造进入了最后阶段。酒吧定名为「褶皱之间·西环」,作为余江平项目的延伸,也作为独立的社区空间。开业日期定在农历新年后,两人忙得几乎住在仓库里。

      沈璃负责所有硬装和运营事务,张穆则专注于气味系统和空间氛围。她们在仓库二楼隔出一个小房间作为张穆的临时工作室,里面摆满了各种精油、合成分子、检测仪器和厚厚的资料夹。

      “我需要西环不同时间段的气味数据。”一个深夜,张穆对沈璃说,“清晨码头的气味,上午街市的气味,中午茶餐厅的气味,傍晚放学时间的气味,深夜的气味。每个时间段采样三次,连续一周。”

      沈璃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采样计划表,没有抱怨,只是点头: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
     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,两人像进行某种科学实验一样,在凌晨五点出现在西环码头,记录渔船出港时的气味;早晨七点在街市,收集生鲜和泥土的混合气息;中午在茶餐厅,记录食物和人潮的味道;下午在学校附近,捕捉孩子和零食的气味;深夜在空荡的街道,采集海风与寂静的样本。

      这个过程中,她们看到了西环不为人知的一面:凌晨码头工人默默工作的身影,街市摊贩准备开市的忙碌,茶餐厅里孤独的食客,放学路上孩子们的笑语,深夜巡逻警察的脚步声。

      “我以前只觉得西环是个老旧的街区。”第七天深夜采样结束后,沈璃和张穆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,分享一盒外卖的炒面,“但跟你这样走一遍,才发现每个时间段都有不同的故事。”

      张穆小心地保存着最后一管样本:“城市就像人,有不同的情绪和状态。我的工作就是倾听这些情绪,用气味表达出来。”

      沈璃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海风将她的头发吹乱,她习惯性地想伸手为她整理,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。这种克制与冲动的拉扯,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。

      张穆似乎察觉到什么,转过头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冇事。”沈璃收回手,“只觉得……你工作时好认真,好睇。”

      张穆的耳根在夜色中微微泛红:“你也是。没有你的帮助,我不可能完成这么大量的采样。”

      “搭档嘛,应该嘅。”沈璃低头吃了一口炒面,换了个话题,“听讲余江平同周白鸽最近行得好密,成日去薄扶林。”

      “嗯,周白鸽重新开始画画了,虽然只是小的练习。余江平很开心。”

      “你点睇佢哋?”沈璃问,“觉得佢哋有冇可能?”

      张穆思考了一会儿:“感情的事很难预测。但她们在创作上的共鸣很强,那种精神层面的理解,是很深的基础。至于会不会发展成恋爱关系……看时机,看勇气。”

      “勇气好紧要?”沈璃看着她。

      “嗯。”张穆点头,“表达真实情感的勇气,面对不确定性的勇气,承担可能受伤的勇气。感情里最难的从来不是喜欢,而是这些。”

      海风大了些,沈璃不自觉地靠近张穆,两人的肩膀轻轻相碰。这一次,张穆没有避开。

      “如果我话……”沈璃轻声说,“我而家有啲勇气呢?”

      张穆的身体微微僵住,但没有动。沉默在海浪声中延伸,长得像整个夜晚。

      最终,张穆开口:“沈璃,我……”

      “得啦,我知。”沈璃打断她,语气故作轻松,“时机未到嘛。我哋继续工作先。”

      她站起身,收拾外卖盒。张穆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说什么,但话语卡在喉咙里,变成了无声的叹息。

      深夜采样结束后,她们各自回家。沈璃骑摩托车,张穆步行。分开前,张穆叫住沈璃。

      “沈璃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谢谢你……给我时间。”

      沈璃戴上头盔,隔着护目镜看着她:“时间我有嘅,慢慢来啦。夜晚冻,返去小心。”

      摩托车引擎声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张穆站在原地,手中握着那管深夜样本,标签上写着:「西环码头,凌晨1:47,海风,孤独,与未说出口的话。」

      一月中旬,余江平接到一个意外的邀请——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的策展人联系她,询问是否有兴趣参加一个名为“城市褶皱:香港记忆的多样叙事”的群展。展览计划在六月开幕,正好在伦敦展览前,可以作为热身和本地展示的机会。

      她与周白鸽商量此事,两人约在港大校园见面。

      香港大学的校园依山而建,红砖建筑与绿色植物相映成趣,学术氛围浓厚。她们在大学堂前的草坪上见面,这里可以俯瞰西环和远处的海。

      “港大的邀请是个很好的机会。”周白鸽说,“本地认可对艺术家很重要,尤其是对你这样相对新锐的创作者。”

      “但我担心时间安排。伦敦展览的作品要准备,薄扶林项目在进行,深水埗档案需要持续跟进……”余江平揉着太阳穴,“我怕自己精力分散,什么都做不好。”

      周白鸽递给她一杯热奶茶,从港大食堂买的:“知道我的建议是什么吗?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整合。”周白鸽说,“把所有这些项目看作一个整体。你的核心主题是记忆、褶皱、迁徙。无论是深水埗的城市褶皱,薄扶林的乡村褶皱,还是伦敦展览要探讨的跨文化褶皱,都是同一个主题的不同面向。”

      她继续分析:“港大展览可以作为一个阶段性呈现,展示你在香港本地的探索。伦敦展览则是国际化的延伸。你可以创作一件核心作品,在不同的展览中以不同形式呈现。”

      余江平思考着这个建议。确实,她一直在做相似主题的探索,只是在不同地点、不同社群中。如果能将这些探索整合,既能深化主题,又能提高效率。

      “但要如何整合呢?”

      周白鸽从包里拿出余江平的速写本,翻到最近几页:“你看,你在深水埗收集老物件,在薄扶林记录村民故事,计划在伦敦创作关于迁徙的作品。所有这些,最终都是关于记忆的物质性——记忆如何储存在物体中,在空间中,在气味中,在故事中。”

      她指着速写本上的一页,那是余江平画的一系列手——黄伯握饼干盒的手,陈姨晒菜干的手,薄扶林李伯种菜的手,张穆采集气味样本的手。

      “手,”周白鸽说,“作为记忆的载体和传递者。手劳作,手创造,手保存,手传递。每一双手都有一个故事,每一个故事都连接着一个地方,一段历史。”

      这个观察像一道光,照亮了余江平的思路。她兴奋地翻开新的一页,开始快速素描:一双手打开一个盒子,盒子里飞出的不是物品,而是记忆的碎片——照片、气味、声音、触感。这些碎片在空中重组,形成新的图案。

      “一件装置作品,”她边画边说,“名字可以叫《手的记忆地图》。收集不同人的手部模型,每个模型连接着一个记忆故事。观众可以触摸这些手,触发相应的记忆碎片——视觉的,听觉的,嗅觉的。”

      周白鸽微笑:“这就是整合。港大展览可以展示香港部分,伦敦展览可以加入国际元素,薄扶林和深水埗的项目可以作为研究基础。一件作品,多重呈现。”

      问题解决了,余江平感到一阵轻松。她合上速写本,看着周白鸽:“谢谢。你总是能帮我理清思路。”

      “因为我旁观者清。”周白鸽喝了一口奶茶,“也因为……我在乎你,在乎你的创作。”

      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余江平听到了。她感到心跳微微加速,脸颊有些发热。

      “白鸽,”她轻声说,“那天晚上,在仓库,你握了我的手。”

      周白鸽的手指摩挲着奶茶杯: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想知道……那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周白鸽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投向远处的海:“那意味着,我不想放开。意味着,我愿意尝试,即使我有很多问题,即使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。”

      “做好什么?”

      “感情。”周白鸽转回头,目光坦诚而脆弱,“我很久没有认真对待感情了。伦敦的经历让我变得……谨慎,甚至退缩。但我对你的感觉,是这些年来最真实、最让我想靠近的。”

      余江平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:“我也是。”

      “但我们需要慢慢来。”周白鸽说,“我需要时间,处理一些过去的事情,也建立面对未来的勇气。你愿意等我吗?”

      “我愿意。”余江平毫不犹豫,“而且,等待不是被动的。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,只是步伐慢一点,稳一点。”

      周白鸽伸出手,这次不是握手,而是掌心向上,一个邀请的姿势。余江平将自己的手放上去,两只手轻轻相握。

      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承诺:不急,不迫,一步一步,真实地走向彼此。

      校园钟楼响起整点钟声,惊起飞鸟。她们松开手,但那种连接感还在,像无形的丝线,柔软而坚韧。

      “走吧,”周白鸽说,“我带你去港大图书馆看一个地方,你可能感兴趣。”

      她们沿着山坡小径走向主图书馆。港大图书馆收藏丰富,特别是关于香港历史和地方志的资料。周白鸽带她来到特藏部,这里有大量老照片、地图、书信和口述历史记录。

      “我大学时在这里做过义工,整理过一批关于香港乡村的旧照片。”周白鸽说,“其中就有薄扶林村的老照片,还有深水埗、西环等地的历史影像。你可以申请查看,对你现在的项目会有帮助。”

      图书馆员认识周白鸽,热情地帮助她们调阅资料。果然,在一个标有“香港乡村影像档案(1920-1970)”的盒子中,有余江平正在寻找的宝藏:数十张薄扶林村的旧照片,从黑白到早期彩色,记录了村庄半个世纪的变化。

      一张1948年的照片上,年轻的李伯挑着菜担,站在村口,背景是简陋的村屋和茂密的树林,对比现在的李伯和村庄,变迁的痕迹清晰可见。

      另一张1965年的照片,黄婆婆抱着一个新生儿,站在现在已经成为空地的村卫生站前,笑容灿烂。

      还有一张1978年陈伯杂货铺开业时的照片,年轻的陈伯站在店门口,招牌上写着“薄扶林村合作社”,门前围满了村民。

      “这些照片太珍贵了。”余江平小心地翻看着,“我可以借用扫描吗?我想给村民们看看,可能会唤起更多记忆。”

      “可以申请数码复制。”图书馆员说,“填写表格,注明研究用途,通常一周内可以拿到。”

      她们在图书馆泡了整个下午,还找到了深水埗和西环的历史资料。余江平如获至宝,认真地记录着每一份可能有用的信息。

      傍晚离开图书馆时,夕阳将校园染成金色。她们沿着龙虎山晨运径慢慢走,这是一条连接港大与半山的小径,相对僻静,沿途可以看见松鼠和鸟类。

      “今天收获很大。”余江平说,“不仅是资料,更是思路的清晰。”

      “创作就是这样,”周白鸽说,“有时候需要积累,有时候需要点拨,最重要的是持续前进。”

      走到一个观景台,她们停下来休息。从这里可以看见完整的西环和远处的青马大桥,海面上船只星星点点,城市开始亮起灯光。

      “白鸽,”余江平看着远方的海,“你后悔过离开伦敦吗?放弃艺术的道路?”

      周白鸽沉默了很久。晚风吹动她的头发,她将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轻柔。

      “后悔是一个太重的词。”她最终说,“我选择离开,是因为当时没有别的选择。就像受伤的动物会躲起来疗伤,我当时需要离开那个环境,离开那些记忆,才能呼吸。但选择离开,也意味着放弃了某些可能性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:“不过,现在回头看,也许那些放弃是必要的。就像修剪植物,剪掉一些枝叶,是为了让主干更好地生长。我现在的生活,虽然不同,但真实。而且……”她看向余江平,“如果没有那些经历,我可能不会成为现在的我,不会在这里,不会遇见你。”

      余江平感到心头温暖。她想起自己离开昆明时的犹豫和不安,现在回头看,那也是必要的离开,必要的寻找。

      “迁徙就是这样,”她说,“离开一个地方,去往另一个地方,在这个过程中,失去一些东西,也获得一些东西。重要的是,我们带着过去的记忆,在新的地方继续生长。”

      “就像那些红嘴鸥。”周白鸽说,“从西伯利亚到昆明,年复一年。迁徙不是割裂,是生命的节奏。”

      天色渐暗,她们下山。回到石塘咀时,街灯已经亮起。在工作室楼下,余江平邀请周白鸽上楼坐坐。

      “我煮了昆明的普洱茶,从家里带来的。想尝尝吗?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工作室里,余江平烧水泡茶。周白鸽看着墙上的新作品——那幅《迁徙的鸟,折叠的地图》已经完成,悬挂在中央。旁边是深水埗和薄扶林项目的草图和研究笔记,整面墙像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思维地图。

      “你的工作方式很系统。”周白萍观察着那些连接线和注释。

      “需要整理,不然思路会乱。”余江平递给她茶杯,“但我发现,创作到最后还是感性的。系统只是骨架,血肉是情感,是记忆,是那些无法完全理性化的部分。”

     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,是昆明高原阳光和土壤的味道,两人坐在窗边的矮桌前,安静地喝茶。

      “江平,”周白鸽放下茶杯,“我想告诉你一些事,关于伦敦,关于我为什么离开。”

      余江平坐直身体:“如果你愿意说,我就在这里听。”

      周白鸽深吸一口气,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,但焦点似乎更远,在时间和海洋的另一端。

      “我在伦敦的最后一年,除了创作上的困境,还经历了一段……很痛苦的恋情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余江平能听出底下的波澜,“对方也是艺术家,我们在一起两年,开始时很好,互相激发,共同成长,但后来,她开始控制我的创作,批评我的选择,贬低我的价值。而我,因为太在乎,因为自我怀疑,就让她这样做了。”

      她停顿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:“最糟糕的是,她背叛了我,和我们共同的朋友,我发现的那天,正在准备毕业展的作品,我站在画室里,看着那些画,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——我的艺术,我的感情,我选择的道路。那天晚上,我烧掉了大部分作品,除了艾玛保存的那一幅。”

      余江平的心揪紧了。她想象着那个画面:年轻的周白鸽在异国的画室里,面对背叛和破碎,烧掉自己的创作,像一场绝望的仪式。

      “之后我离开了伦敦,回到了香港。有一段时间,我几乎不出门,不见人。是我父母,特别是阿嫲,一点点把我拉回来。阿嫲说:‘白鸽,痛苦不会消失,但你可以学会带着它生活,就像带着一道伤疤,时间久了,就成了你的一部分。’”

      周白鸽转头看向余江平:“所以我对感情很谨慎,对创作有障碍。不是不想,是害怕再次受伤,再次失去。但认识你之后,我开始觉得……也许可以再试一次。不是忘记过去,而是带着那些伤疤,继续向前。”

      余江平伸出手,覆在周白鸽的手上。那只手冰凉,微微颤抖。

      “白鸽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我你的过去是你的,我不会试图修复或改变。我只想认识全部的你,包括那些伤疤。我们可以一起向前走,慢慢走,在你觉得安全的节奏里。”

      周白鸽的眼睛湿润了。她翻转手掌,与余江平十指相扣。这一次的握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密,都真实。

      “我有一个请求。”周白鸽说,“下周是我阿嫲的忌日。按照传统,要去拜祭。你愿意……陪我去吗?”

      这是一个更深入的邀请,进入家族记忆的私密领域。余江平点头:“我愿意。告诉我需要准备什么。”

      “鲜花,水果,香。其他的我来准备。”周白鸽握紧了她的手,“阿嫲会喜欢你的。她生前常说,人生最重要的是真实和善良。你是这样的人。”

      那一刻,余江平感到一种深层的连接,超越了表面的吸引,进入了灵魂的共鸣。她知道感情的路还长,有很多需要学习和调整的地方,但此刻的真诚,足以成为坚实的基础。

      茶凉了,夜更深了。周白鸽该走了,但两人都没有起身的意思。

      “江平,”周白鸽轻声说,“我可以吻你吗?只是一个轻轻的,确认的吻。”

      余江平感到心跳如鼓。她点头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周白鸽的吻很轻,像羽毛落在唇上,温柔而克制。短暂,但真实。分开时,两人的脸颊都有些发烫。

      “慢慢来。”周白鸽微笑。

      “慢慢来。”余江平回应。

      这个夜晚,在这个充满创作痕迹的工作室里,两段迁徙的记忆开始交汇,两个孤独的灵魂开始靠近。不急,不迫,一步一个脚印,在时间的褶皱中,书写属于她们的故事。

      窗外,香港的夜晚深邃如海,而在城市的不同角落,沈璃在仓库里调试灯光,想着张穆未说完的话;张穆在工作室分析气味数据,想着沈璃故作轻松的背影;周白鸽走在回家的路上,唇上还留着那个吻的触感;余江平站在窗前,手中握着还有余温的茶杯。

      四段生命,四个故事,在这个冬夜里各自生长,又彼此连接。就像城市的不同褶皱,看似独立,实则同属于一块布料,被同一双手折叠,被同一个时间记录。

      而明天,太阳升起时,新的章节又会展开。

      她们都在学习:学习创作,学习爱,学习在迁徙中寻找归属,在破碎中寻找完整,在不确定中寻找勇气。

      这个过程,本身就是艺术,就是生活,就是最真实的旅程。

      农历新年前一周,香港街头已经弥漫着浓厚的节日气息。年桔、桃花、水仙花摆满了花店门口,红色挥春写满吉祥话,海味店挂起金闪闪的腊味,茶餐厅推出各种贺年糕点。但对于周白鸽而言,这一周首先是关于缅怀与传承的时刻。

      阿嫲的忌日在腊月廿三,俗称“小年”。这一天香港人有祭灶的传统,但对于周家,更重要的是去拜祭逝去的亲人。

      清晨七点,余江平在周白鸽家楼下等她。她穿着素净的深灰色外套,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藤篮,里面装着周白鸽嘱咐她准备的鲜花和水果——白色的百合,黄色的菊花,还有阿嫲生前最爱的杨桃。

      周白鸽下楼时,手里拿着一个更大的篮子,装满了祭品:香烛纸钱,一小壶米酒,几样阿嫲爱吃的点心——鸡仔饼、杏仁饼、椰汁糕。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,长发整齐地挽起,脸上有淡淡的肃穆。

      “准备好了?”她轻声问。

      余江平点头,两人并肩走向附近的巴士站。她们要去的是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,阿嫲的骨灰安放在那里的灵灰阁。

      巴士沿着山路蜿蜒而上,窗外是香港南区的海景。冬日清晨的海面平静如镜,远处渔船点点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的报站声。

      “阿嫲走得很安详。”周白鸽忽然开口,目光仍望着窗外,“是在睡梦中离开的,没有痛苦。那时我在伦敦,接到电话时正在准备期末评审。我买了最早的机票回来,但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。”

      她的语气平静,但余江平听出了底下的遗憾。

      “阿嫲临终前留了话给我妈,说不要让我回来,专心完成学业。她说她这一生很圆满,没有什么遗憾。”周白鸽停顿了一下,“但她不知道,没能见她最后一面,成了我最大的遗憾之一。”

      余江平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她知道你的心意就好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周白鸽回握,“阿嫲很智慧,总是说生死是自然的事,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好好活。她常说:‘白鸽,做人要像水,柔软但坚韧,能适应任何形状,但本质不变。’”

      巴士到站,她们下车后沿着山径步行上山。香港仔华人永远坟场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的墓碑和灵灰龛面向大海,风景开阔却肃穆。虽然是平日,已有不少人在祭拜,青烟袅袅,纸灰飞舞。

      阿嫲的灵灰龛在第三层,编号347。龛位不大,但位置很好,透过前面的玻璃可以看见海景。周白鸽仔细擦拭着玻璃,然后将鲜花和祭品一一摆好。

      “阿嫲,我来看你了。”她用粤语轻声说,“带了鲜花、水果和你爱吃的点心。还有……”她看向余江平,“这是余江平,我跟你提过的朋友,也是我在意的人。”

      余江平上前一步,恭敬地鞠躬:“阿嫲,你好。我是余江平,谢谢你的白鸽。”

      周白鸽点起香,分给余江平三支。两人并排站立,向灵位三鞠躬。香烟缭绕,与清晨的海雾交融。周白鸽开始用围头话低声念诵着什么,声音轻柔如歌。余江平虽听不懂内容,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深情与思念。

      祭拜仪式大约持续了半小时。结束时,周白鸽将米酒轻轻洒在龛位前,然后收拾祭品。按习俗,祭拜过的食物可以带回去分享,象征与先人共食。

      下山路上,周白鸽的情绪明显轻松了些。

      “阿嫲生前常说,祭拜不是给逝者看的,是给生者一个表达的出口。”她说,“思念需要仪式,悲伤需要容器。这些传统习俗,就是这样的容器。”

      余江平想起昆明老家也有类似的祭祖传统。不同的文化,相似的表达——人类面对死亡和思念的方式,本质上是相通的。

      回到市区,周白鸽提议去香港公园散步。这座位于中环的都市绿洲闹中取静,有温室、观鸟园、茶具文物馆,还有一座传统的茶花园。

      一月的茶花正值花期,粉红、纯白、深红的花朵在墨绿的叶子间绽放,花瓣上还带着晨露。她们在茶花园的长椅上坐下,分享祭拜过的点心。

      “阿嫲最喜欢茶花。”周白鸽看着满园的花朵,“她说茶花有品格——不争春,不畏寒,静静开放,静静凋落。她种的茶花,一棵活了四十多年,现在还开在老家院子里。”

      余江平咬了一口鸡仔饼,香甜酥脆:“你阿嫲似乎对你影响很大。”

      “嗯,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导师。”周白鸽眼神温柔,“她教我画画的第一笔,教我泡第一杯茶,教我如何面对世界的复杂。她是个平凡的女人,没有受过高等教育,但有一种来自生活的智慧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:“阿嫲留给我的信,在她去世后我才看到。今天这个日子,我想给你看看。”

      余江平小心地接过信封。信纸已经泛黄,上面的字迹工整娟秀,用繁体中文书写:

      “白鸽孙女儿:

     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阿嫲已经走了。不要难过,阿嫲活了八十三年,该看的都看了,该爱的都爱了,没有遗憾。

      你从小就是个敏感的孩子,像阿嫲年轻的时候。敏感是天赋,也是负担。它让你能看见美,感受深,但也容易受伤。阿嫲想告诉你,受伤不可怕,可怕的是因为害怕受伤而不敢去爱,不敢去创造。

      伦敦很远,艺术很难,人生很长。无论你走到哪里,遇到什么,记住:你的根在这里,在阿嫲教你的每一笔、每一杯茶、每一句围头话里。这些是你永远的家乡,无论你身在何处。

      还有,遇到真心待你的人,要勇敢。阿嫲和你阿爷,是战乱中相遇的,一个上海人,一个香港围头女,语言不通,背景不同,但我们相爱了一辈子。为什么?因为真心,因为坚持,因为愿意为对方变成更好的人。

      白鸽,阿嫲最大的愿望,不是看你功成名就,是看你真实地活着,勇敢地爱着,善良地存在着。

      永远爱你的阿嫲”

      余江平读完信,眼眶湿润。这封信里包含的智慧与爱,超越时空,直抵人心。

      “这封信……”她声音有些哽咽,“很珍贵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周白鸽小心地收回信,放回信封,“每次迷茫时,我就会拿出来读。它提醒我,无论走得多远,都不要忘记自己是谁,不要忘记爱的勇气。”

      阳光透过茶花的枝叶洒下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余江平看着周白鸽的侧脸,在这个关于逝去与传承的时刻,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感情,已经深深扎根。

      “白鸽,”她轻声说,“我想认识你阿嫲更多,听更多她的故事。也想让你认识我的家人,我的背景。我想……建立我们之间的传承。”

      周白鸽转头看她,眼中闪着光:“好。我们可以慢慢来,一点一点地,将彼此的故事织进我们的生活。”

      她们在茶花园坐了许久,分享着点心,聊着阿嫲的往事,也聊着各自的家庭。这种分享不再是简单的信息交换,而是有意识的、深度的敞开,是建立共同记忆的开始。

      中午时分,她们离开香港公园,步行至附近的莲香楼——一家有近百年历史的老式茶楼。周白鸽说,这是阿嫲生前最喜欢的茶楼之一,经常带她来饮茶。

      茶楼保留了旧式风格:吊扇慢转,鸟笼悬挂,推点心车的阿姨穿梭在桌间,用粤语吆喝着点心名称。她们点了传统的点心:虾饺、烧卖、叉烧包、马拉糕、肠粉,还有一壶香片茶。

      “阿嫲教我饮茶礼仪。”周白鸽为余江平斟茶,“手指轻叩桌面表示感谢,壶嘴不对人,斟茶七分满……这些细节里,都是对人的尊重。”

      余江平学着她的动作,感受着这种传统仪式的美。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有人依然坚守着这些细节,像一种温柔的抵抗。

      饮茶时,余江平收到沈璃的信息:「听日仓库最后验收,得唔得闲过嚟帮手睇下?」

      她回复:「可以。下午两点?」

      「好。叫埋周白鸽啦,人多眼多,意见多。」

      余江平抬头:“沈璃说明天仓库最后验收,问我们能不能过去帮忙看看。”

      周白鸽点头:“好。张穆的气味系统应该也调试好了,可以体验一下。”

      她们约好第二天的时间。饮完茶,周白鸽送余江平回工作室。

      在楼下分别时,周白鸽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:“给你的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只是……想送给你。”

      余江平打开,里面是一枚茶花胸针,白色的花瓣,金色的花蕊,做工精致但不张扬。

      “阿嫲的遗物之一。”周白鸽轻声说,“她生前收集了几枚不同样式的茶花胸针,说每个孙女辈结婚时送一枚,她没有等到那天,就把它们分给了我们。这一枚,我想给你。”

      这份礼物意义深重,象征着接纳与传承。余江平感到心头一热,小心地拿起胸针,别在外套上。

      “很合适。”周白鸽微笑,“阿嫲会喜欢的。”

      “我会好好珍惜。”余江平认真地说。

      分别后,余江平回到工作室,站在镜子前看着那枚茶花胸针。白色的茶花在深灰色外套上格外醒目,像冬天里的一抹纯真。

      她想起周白鸽阿嫲信中的话:“遇到真心待你的人,要勇敢。”

      是的,她想要勇敢。不是鲁莽的冲动,而是清醒的、有意识的、一步一步走向彼此的勇敢。

      第二天下午,余江平和周白鸽来到西环仓库。改造工作已经完成,空间焕然一新,只待最后的验收和开业准备。

      沈璃和张穆正在做最后的检查。见到她们,沈璃兴奋地招手:“快嚟睇下,同之前完全唔同晒!”

      确实,空间的变化令人惊叹。原本破旧的仓库变成了一个有温度、有故事的复合空间。那根被保留下来的梁依然是视觉中心,但周围的设计让它成为艺术品而非缺陷。灯光系统可以变换多种模式,适应不同场合的需求。

      张穆带她们体验气味系统,站在空间不同位置,能闻到不同的气味层次:入口处是海盐与臭氧的清新,吧台区是旧木头与酒香的温暖,展览区是纸张与墨味的沉静,休息区是薰衣草与雪松的舒缓。

      “最特别的是这个。”张穆带她们到二楼,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装置,“这是‘记忆气味释放器’,当客人分享自己的故事时,可以选择一种气味加入空间的氛围中。比如有人分享海边的记忆,可以释放一点海风气味;有人分享童年的记忆,可以释放一点糖果或书本的气味。”

      “这个设计很有互动性。”周白鸽赞赏地说。

      “是沈璃的想法。”张穆看向沈璃,“她说空间不应该只是被动的体验,应该是活的,能与人对话的。”

      沈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:“随口讲嘅,系张穆实现得咁好。”

      余江平注意到,沈璃和张穆之间的氛围明显不同了。虽然仍有克制,但有了一种自然的亲近感,像是经过某种突破后的放松。

      四人详细检查了每个区域,提出了一些小调整建议。沈璃认真记录,准备在开业前完善。

      检查结束后,沈璃提议:“横掂大家都喺度,不如试下我哋嘅开业菜单同酒单?你哋做第一批试食客。”

      当然没人反对。沈璃去准备食物,张穆调酒,余江平和周白鸽在吧台坐下等待。

      张穆先为每人调了一杯招牌鸡尾酒。给余江平的是「薄扶林晨雾」,用金酒、柚子汁和自制香草糖浆,口感清新;给周白鸽的是「伦敦记忆」,用威士忌、蜂蜜和苦艾酒,复杂深沉;她自己的是「上海旧梦」,用黄酒、梅子和桂花;给沈璃的则是「澳门日落」,用朗姆酒、菠萝和椰浆。

      酒刚调好,沈璃的食物也上来了:葡式烤乳猪迷你三明治、港式虾多士配黑松露酱、上海熏鱼沙拉、云南菌菇酥盒,融合了四人的背景元素。

      “我哋嘅概念系‘迁徙的味道’。”沈璃解释,“将唔同地方嘅食物元素融合,创造出新嘅味道,就像我哋四个人,来自唔同地方,喺香港相遇,创造出新嘅故事。”

      这个理念与她们各自的艺术项目和精神追求完美呼应。四人举杯,庆祝空间的完成,也庆祝她们的相遇。

      食物和酒都很美味,更重要的是其中包含的心意和创意。余江平尤其喜欢那道云南菌菇酥盒,熟悉的家乡味道,以精致的方式呈现,让她既感动又骄傲。

      “江平,”沈璃边吃边说,“我听讲你接咗港大同伦敦嘅展览,恭喜啊!”

      “谢谢。其实整合了你和大家的很多想法。”

      “咁你先犀利,能够将唔同嘅想法整合成自己嘅语言。”沈璃真诚地说,“我好期待你嘅新作品。”

      张穆点头:“气味部分如果需要,我可以继续合作。你的‘手的记忆地图’,如果每个手模都能释放对应的气味,会是很完整的感官体验。”

      “这正是我想的。”余江平兴奋地说,“我们可以深入合作。你的专业知识,能赋予作品更深层的维度。”

      周白鸽安静地听着,偶尔补充一两个观察。余江平注意到,她今天似乎特别放松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
      饭后,沈璃和张穆去厨房清洗,余江平和周白鸽留在吧台。音乐系统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,灯光调成温暖的琥珀色,空间里弥漫着食物和酒的余香,以及张穆设计的“深夜安宁”气味。

      “这个地方会成为西环的一个好去处。”周白鸽环顾四周,“不只是酒吧,是社区空间,是记忆的容器。”

      “就像你的‘鸽庐’。”余江平说,“都是创造连接的地方。”

      周白鸽转头看她:“江平,我想开始一个项目,和你一起。”

      “什么项目?”

      “重新画画,但用新的方式。”周白鸽从包里拿出速写本,翻开最近的几页,“这些在薄扶林画的碎片,给了我启发。我不想回到过去的风格,也不想追求完成的作品。我想画‘记忆的痕迹’——不是完整的画面,而是那些留在心里的瞬间,像阿嫲信中的话,像薄扶林老人的眼神,像……我们之间的时刻。”

      她翻到新的一页,上面是一幅简单的铅笔素描:两只手轻轻相握,背景空白,只有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——「2026.1.21 忌日后的茶花园」。

      “我想把这些碎片慢慢积累,也许有一天,会形成一种新的语言。”周白鸽的声音很轻,但坚定,“你愿意和我一起探索吗?作为伙伴,作为见证者,作为……一起创造的人。”

      余江平感到心跳加速。这不是简单的创作邀请,是更深的承诺,是邀请进入彼此生命核心的勇气。

      “我愿意。”她握住周白鸽的手,“我们一起探索,慢慢来,不设目标,只是真实地记录和创造。”

      她们的对话被沈璃和张穆的归来打断,但那个瞬间的承诺已经建立,像一颗种子,悄然埋入土壤。

      四人又聊了一会儿,讨论了开业活动的细节。酒吧定名「Between the Folds·West」,中文名「褶皱之间·西环」,计划在农历新年后,元宵节前开业。开业活动将结合余江平的记忆档案项目,邀请深水埗和薄扶林的街坊参与,形成社区对话。

      “我想做一个‘迁徙者故事之夜’。”沈璃说,“邀请唔同背景嘅人分享自己嘅迁徙故事,配合张穆嘅气味装置同余江平嘅视觉记录。”

      “很好的想法。”周白鸽点头,“我可以提供咖啡和茶,作为味觉的连接。”

      四个人的专业和热情在这个空间中汇聚,形成了一种超越简单合作的共生关系。她们不仅是朋友,是合作伙伴,更是彼此创作的见证者和推动者。

      天色渐晚,大家准备离开,在仓库门口分别时,沈璃忽然叫住张穆:“听日下昼得唔得闲?我想去睇元宵花灯嘅准备工作,听说维多利亚公园已经开始布置啦。”

      张穆点头:“好。几点?”

      “三点,维园门口等?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这个简单的约定里,有小心翼翼的靠近,有日常的浪漫。余江平和周白鸽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。

      各自回家的路上,余江平给周白鸽发信息:「今天很开心,看到你的新方向,也看到沈璃和张穆的进展。」

      周白鸽很快回复:「嗯。我们都在向前走,用各自的速度和方式。重要的是,我们彼此见证。」

      「明天有什么计划?」

      「上午在‘鸽庐’,下午想去艺术馆看一个新展览,关于香港水彩画的历史。有兴趣吗?」

      「有。几点?」

      「下午两点,香港艺术馆门口见?」

      「好。晚安,白鸽。」

      「晚安,江平。」

      余江平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,夜晚的香港依旧灯火通明,但她心中的光更加温暖明亮。茶花胸针别在胸口,像一个小小的承诺,一个温柔的提醒。

      在这个充满迁徙与折叠的城市,她找到了创作的方向,找到了感情的勇气,找到了可以一起前行的伙伴。

      生活依然复杂,创作依然艰难,未来依然不确定。但有了这些连接,这些见证,这些温柔的坚持,一切都变得可以面对,可以承受,甚至可以美好。

      她开始准备明天艺术馆之行的笔记,心中充满期待。不仅是期待看展览,更是期待与周白鸽并肩站立,在艺术面前,交换彼此的看见。

      窗外的香港,夜晚深沉。而在这个城市的无数故事中,她们的这一章,才刚刚开始书写。有记忆,有传承,有创作,有爱——缓慢地,真实地,向着光的方向生长。

      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带来新的对话,新的看见,新的连接。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艺术,这就是她们选择的道路——在褶皱之间,寻找光的方向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念记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