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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拾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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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明冬日
十一月下旬,昆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寒潮。
余江平裹紧身上的羽绒服,走出长水机场。高原的干冷空气与香港的湿冷截然不同,像细密的针,透过衣物缝隙刺入皮肤,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熟悉的松针和土壤气息让她心头一紧——这是家乡的味道,是她成长记忆的背景气味。
父亲余建国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候。看到女儿走出来,这位五十多岁的中学教师推开车门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。他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外套,头发比半年前白了些,但腰板依然挺直。
“爸。”余江平小跑过去,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。
“回来了。”余建国接过行李箱,打量女儿,“瘦了。香港吃得不好?”
“挺好的,就是忙。”余江平坐进副驾驶,车里开着暖气,温暖扑面而来。
车子驶出机场,沿着机场高速向市区开去。路两旁是昆明冬日典型的景象——远处山峦轮廓清晰,近处农田已收割完毕,露出褐色的土地。天空是高原特有的湛蓝,阳光明亮但缺乏温度。
“妈妈呢?”余江平问。
“在家做饭,知道你今天回来,一早就在厨房忙活了。”余建国说,“你周阿姨听说你回来,也过来帮忙,说要看看你。”
余江平心中微微一紧。周阿姨是母亲最好的朋友,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。她的女儿周小慧,就是这次要结婚的表姐。
“小慧姐的婚礼定在什么时候?”
“下周六,在翠湖宾馆。”余建国看了女儿一眼,“你这次能待到婚礼后吧?”
“应该可以。我跟香港那边请了一周的假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余建国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“平平,你妈最近……有些话想跟你说。你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余江平看向父亲,他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,但紧握方向盘的手透露出一丝紧张。她大概猜到母亲要说什么——工作、生活、未来,以及那个永恒的话题。
车子进入市区,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。昆明这些年变化很大,新建的高楼大厦与老城区低矮的建筑并存,像一幅未完成的拼贴画。但某些东西没变——翠湖边的红嘴鸥依然聚集,老人们依然在公园里打太极拳,小吃摊的烟火气依然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。
到了家门口,是那种典型的单位宿舍楼,六层高,外墙新刷了米黄色的漆。余江平家在三楼,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:腊肉、酸菜、米线汤底。
门开了,母亲李秀英系着围裙站在门口,眼眶有些红。“回来了。”她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妈。”余江平上前拥抱母亲。母亲的身上有油烟味、洗涤剂味,还有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温暖气息。这个拥抱让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拥抱过任何人了。
周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哎呀,平平回来了!让阿姨看看,在香港变成大城市姑娘了!”
屋里温暖而拥挤。两室一厅的房子,家具还是二十年前的款式,但收拾得一尘不染。墙上挂着余江平从小到大的奖状和照片,最显眼的位置是她的美院录取通知书,被精心装裱在玻璃框里。
午餐很丰盛:汽锅鸡、过桥米线、炒牛肝菌、老奶洋芋,还有余江平最爱的豆花米线。四个女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,热气腾腾的饭菜让玻璃窗蒙上了一层白雾。
“快尝尝,你妈一早就开始炖鸡了。”周阿姨热情地夹菜,“在香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汽锅□□?”
“香港也有云南菜馆,但味道不一样。”余江平老实说。
“那当然,水土不一样,食材不一样,做出来的味道怎么可能一样。”李秀英看着女儿吃饭的样子,眼神温柔,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饭桌上,话题自然围绕着周小慧的婚礼。婚纱是在苏州订做的,酒席订了二十桌,婚车是奥迪车队,蜜月旅行去马尔代夫。周阿姨说得眉飞色舞,李秀英听得认真,时不时发出羡慕的赞叹。
“小慧男朋友是公务员,稳定。父母都是机关单位的,退休金高,以后没负担。”周阿姨转向余江平,“平平啊,你也不小了,有没有在香港认识合适的男孩子?”
余江平筷子顿了顿:“周阿姨,我工作刚起步,还没想这些。”
“二十二了,该想了。”周阿姨语重心长,“女孩子青春短,错过最好的年纪,以后选择就少了。你看小慧,二十四岁结婚,二十五岁准备要孩子,人生规划清清楚楚。”
李秀英插话:“平平现在做艺术,可能想先发展事业。”
“事业要发展,婚姻也不能耽误啊。”周阿姨说,“而且艺术这个行业,不稳定。找个靠谱的男朋友,有个依靠,不是更好吗?”
余江平默默吃饭,没有接话。她知道这只是开始。
午餐后,周阿姨回家准备婚礼事宜。李秀英收拾碗筷,余建国去学校处理一些工作。余江平回到自己的房间,一切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:书架上堆满艺术书籍和素描本,墙上贴着大学时期的习作,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长得很好,显然是母亲一直在照料。
她在书桌前坐下,打开抽屉,里面有一些旧物:中学时的日记本,朋友写的信,第一次雕塑比赛的获奖证书。她拿起一本厚厚的素描本,翻开来,里面是她大学时期的作品——大多是人体素描和静物写生,技巧稚嫩但充满热情。
那时候的她,对未来充满憧憬,以为艺术就是全部。现在她知道,艺术只是生活的一部分,而生活远比艺术复杂。
手机震动,是周白鸽发来的信息:「到昆明了?家里一切都好?」
余江平心头一暖:「到了。家里很好,妈妈做了一桌菜。你呢?」
「在‘鸽庐’,今天客人不多,很安静。深水埗那边,沈璃和张穆的进展顺利,黄伯问起你,我说你回云南了。」
「帮我谢谢黄伯。告诉他,我会带昆明的鲜花饼回去。」
「好。享受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。」
简单的对话,却让余江平感到连接。无论相隔多远,知道有人在另一个城市记挂着自己,是一种温暖的感觉。
她放下手机,开始整理带回来的行李。除了换洗衣物,她还带了一些香港的小礼物:给父亲的普洱茶,给母亲的燕窝,给周阿姨的香港点心。还有她自己的素描本和相机——她计划在昆明拍一些照片,画一些速写,为伦敦的展览积累素材。
下午,母亲收拾完厨房,来到她的房间,在床沿坐下。
“平平,我们聊聊。”
余江平放下手中的东西,在母亲身边坐下。她知道,真正的对话现在才开始。
“你在香港这半年,过得怎么样?”李秀英问,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忧虑。
“挺好的。工作有进展,认识了新朋友,学到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那个雕塑展,成功吗?”
“比预期成功。现在还有一个社区项目在做,可能明年还有机会去伦敦参展。”
李秀英点点头,但眉头没有舒展:“艺术这条路,不容易。妈妈不是不支持你,是担心你太辛苦。你看你,比离家时瘦了一圈。”
“做自己喜欢的事,不觉得辛苦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李秀英切入正题:“平平,你今年二十二了。妈妈像你这个年纪,已经认识你爸爸了。”
余江平心头一紧,但没有说话。
“妈妈知道现在年轻人想法不一样,不着急结婚。但至少,要考虑谈恋爱吧?你在香港,有没有认识合适的男孩子?”
“妈,我现在真的没想这些。工作刚起步,很多项目要做,没时间也没精力谈恋爱。”
“工作是做不完的,但青春过去了就回不来。”李秀英握住女儿的手,“妈妈不是要你马上结婚,是希望你有这个意识,去留意,去接触。女人最终还是要有个家,有个依靠。”
余江平看着母亲的手——那双手因为常年家务而粗糙,指关节有些变形,但温暖有力。她知道母亲是出于爱,是出于对女儿未来的担忧。但这种爱的方式,让她感到窒息。
“妈,家不一定非要靠婚姻来建立。我现在在香港有自己的生活,有朋友,有事业,这也是一种家。”
“但那不是长久之计。”李秀英摇头,“朋友会结婚离开,事业会有起伏,只有家庭是稳定的。你现在年轻,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,等年纪大了,生病了,遇到困难了,就知道有个伴侣的重要了。”
“伴侣不一定是丈夫。”余江平轻声说,“也可以是朋友,是志同道合的人。”
李秀英没听出话里的深意,继续说:“妈妈同事的儿子,在昆明银行工作,比你大三岁,人老实,家境也好。你这次回来,要不要见个面?就当认识个朋友,不一定非要怎么样。”
“妈,我真的不想相亲。”余江平抽回手,“我的生活,我的感情,我想自己决定。”
“你自己决定,但你要去决定啊!”李秀英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你整天埋头工作,不社交,不约会,怎么决定?妈妈不是要干涉你,是怕你错过机会。”
这时,余建国回来了,听到房间里的对话,站在门口:“秀英,孩子刚回来,别急着说这些。”
“我不说谁说?”李秀英转向丈夫,“你就知道顺着她,她不懂事,你也不懂事吗?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就这几年,错过了,以后要后悔的!”
“妈,我不觉得我会后悔。”余江平站起来,“我有我想要的生活,有我珍视的东西。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,至少对我来说不是。”
“那什么才是必选项?一个人孤独终老?”李秀英也站起来,情绪激动,“平平,妈妈是过来人,知道生活有多现实。你现在觉得艺术重要,觉得自由重要,等到了妈妈这个年纪,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!”
“秀英,冷静点。”余建国走进房间,按住妻子的肩膀。
“我怎么冷静?”李秀英眼圈红了,“我就这一个女儿,我希望她过得好,希望她有人照顾,有稳定的生活,这有错吗?”
“没错,但平平有平平的想法。”余建国看向女儿,“平平,你也理解妈妈,她是为你好。”
余江平看着父母——父亲试图调解,母亲情绪激动,两人眼中都是对她的爱和担忧。她知道他们爱她,但这种爱让她感到沉重,感到必须成为他们期待的样子。
“爸,妈,我知道你们为我好。”她努力保持平静,“但我已经二十二岁了,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不想要什么。婚姻对我来说,不是人生的目标。如果有一天我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,我会结婚,但不是因为年纪到了,不是因为该结婚了,而是因为那个人。”
“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李秀英问,“等到三十岁?四十岁?平平,社会对女人不公平,年龄越大,选择越少。妈妈不想你将来孤独。”
“孤独不可怕,可怕的是为了不孤独,而和不合适的人在一起。”余江平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妈,我在香港看到很多不同的生活方式。有人结婚生子,有人单身到老,有人和伴侣一起但不结婚,有人和一群朋友组成大家庭……幸福有很多种形式,不是只有一种标准答案。”
房间里陷入沉默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昆明冬日的黄昏短暂而清冷。
良久,余建国开口:“平平,你先出去走走,让你妈静一静。”
余江平点点头,拿起外套走出房间。关门时,她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低声的安慰。
楼道里很安静,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。她慢慢走下楼梯,走出单元楼,走到院子里。
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,树干粗壮,枝条在冬日光秃秃的。她记得小时候常和邻居小孩在树下玩耍,夏天捡槐花,秋天踩落叶。那时候的世界很小,但很安全;现在的世界很大,但充满不确定。
她走出院子,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。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——上学、放学、去画室、回家。街角的小卖部还在,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阿姨,只是头发白了。见到余江平,她认了一会儿才笑起来:“是平平啊!好久不见,听说你在香港?”
“嗯,回来几天。”
“香港好啊,大城市。有出息!”
简单的寒暄,朴素的赞美。在小城熟人社会里,一个人的价值常常用“有没有出息”“结没结婚”来衡量。余江平忽然意识到,母亲的焦虑不只是个人的,也是环境的——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地方,一个二十二岁还没对象的女孩,已经会引起议论。
她走到翠湖边。冬日的翠湖没有春天的繁花似锦,没有夏日的荷香四溢,但另有一种清冷的美。湖面上的红嘴鸥成群飞舞,游客和市民投喂食物,鸟儿精准地接住,发出清脆的鸣叫。
余江平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,看着夕阳在湖面上洒下金色的碎片。手机又震动,这次是沈璃在项目群组里发的照片:仓库改造的新进展,那根梁已经被加固,并设计了专门的灯光效果,看起来确实像一件艺术品。
「余老师嘅想法真系正!」沈璃写道,「而家成个空间有咗灵魂。」
张穆发了一张气味样本分析图:「梁周围区域的气味方案初稿。以海盐、旧木、微量锈蚀金属为主调,加入西环特有的药材铺后调。」
余江平看着这些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在香港,她的想法被尊重,她的创作被认可;但在这里,在她最亲近的家人面前,她最重要的选择却被质疑。这种割裂感让她既困惑又悲伤。
手机再次震动,是周白鸽的私信:「需要聊聊吗?」
她犹豫了一下,拨通了语音通话。铃响三声后接通。
“喂。”周白鸽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平静而温暖。
“我在翠湖边。”余江平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和家人吵架了?”
“嗯。关于……未来,婚姻,那些永恒的话题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猜到了。每次我回香港,也会面临类似的对话,只是形式不同。”
“你怎么应对?”
“早期是逃避,后来是沉默,现在是……有限的坦诚。”周白鸽说,“我告诉我妈,我不会结婚,但会过得很好。她花了很多年才接受,现在还是不认同,但至少不再强迫。”
“如果我说,我可能也不会结婚呢?”余江平轻声问。
“那是你的选择,你有权利做出自己的选择。”周白鸽的声音很坚定,“但你需要明白,选择也意味着代价。你选择了自由和自主,就要承担可能的不被理解,可能的孤独,可能的压力。关键是,这个代价你愿意付吗?你选择的生活,值得这些代价吗?”
余江平看着湖面上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:“我愿意。我觉得值得。”
“那就坚持。”周白鸽说,“但坚持不是对抗,而是温和地坚定。理解父母的担心来自爱,但坚持自己的道路来自对自己的诚实。这中间需要很多耐心,很多沟通,很多时间。”
“我感觉很累。”余江平坦白,“在香港,我觉得自己很强大,可以做很多事。但回到这里,面对父母,我又变回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。”
“家就是这样,既给我们力量,也让我们脆弱。”周白鸽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,“但脆弱不是弱点,是对爱的敏感。你会找到平衡的,江平。我相信你。”
湖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,冬日的夜晚来得很快。余江平握着手机,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。相隔千里,但这份理解和支持,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谢。等你回来,我泡一壶好茶,听你讲昆明的故事。”
挂断电话,余江平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。天色完全暗下来,翠湖边的灯光倒映在水中,波光粼粼。游客渐渐散去,只有一些锻炼的老人和散步的情侣。
她想起周白鸽说的“温和地坚定”。是的,她不需要和父母对抗,但也不需要妥协自己的内核。她可以倾听他们的担忧,理解他们的爱,但最终,她必须走自己的路。
起身往回走时,手机又响了,是父亲:「平平,回家吃饭吧。你妈做了你爱吃的黑三剁,等你回来。」
简单的短信,却让她眼眶发热。争吵过后,饭还是要吃,家还是家。这就是亲情——即使有分歧,有摩擦,但连接还在,爱还在。
回到家时,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。母亲的眼睛还红着,但努力露出笑容:“回来了,快洗手吃饭。”
父亲给每个人盛饭,气氛有些尴尬,但也在努力恢复正常。
吃饭时,李秀英轻声说:“平平,妈妈刚才情绪不好,说话重了。妈妈只是……担心你。”
“我知道,妈。”余江平给母亲夹菜,“我也说话冲了,对不起。”
余建国打圆场:“吃饭吃饭,菜要凉了。”
饭桌上,话题转向了更安全的方向——昆明的变化,亲戚家的近况,周小慧婚礼的准备。余江平配合地听着,适时回应,但心里已经有了决定:她会参加表姐的婚礼,会配合所有的家庭活动,但不会去相亲,不会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。
晚饭后,余江平主动洗碗。母亲在旁边擦灶台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平平,妈妈不是要控制你的人生。只是妈妈这一代人,走过的路有限,看到的世界有限。我们以为好的,不一定适合你。”
余江平停下手中的动作:“妈,我懂。”
“你在香港,如果真的过得开心,真的找到自己想做的事,妈妈……会学着接受。”李秀英的声音很轻,“只是给妈妈一点时间,好吗?”
“好。”余江平转身拥抱母亲,“妈,谢谢你。”
这个拥抱比下午的更深入,更真实。余江平感到母亲的肩膀在轻微颤抖,她知道这对母亲来说有多难——要挑战自己一辈子的认知,要接受女儿可能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但她相信母亲能做到,因为爱最终会超越恐惧,理解最终会超越隔阂。
晚上,余江平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照片。她打开电脑,连接相机,导入今天在翠湖边拍的照片:红嘴鸥飞翔的瞬间,夕阳下的湖面,长椅上相依的老人,奔跑的孩子。
她选了一张红嘴鸥的照片,发给周白鸽:「昆明的冬天,翠湖的红嘴鸥。它们每年从西伯利亚飞来,在这里过冬,春天再飞回去。一种迁徙的鸟。」
几分钟后,周白鸽回复:「很美。它们找到了自己的节奏——在寒冷的地方出生,在温暖的地方过冬,年复一年,遵循着内在的指南针。人也一样,需要找到自己的节奏和方向。」
余江平看着这段话,心中涌起创作的冲动。她打开素描本,开始画一只飞翔的红嘴鸥,但鸟的轮廓渐渐变形,融入了城市建筑的线条,最终变成一幅抽象的画面——鸟与城市,自然与人造,迁徙与扎根,在她笔下交织。
这或许可以成为伦敦展览的灵感:迁徙的记忆,不仅限于人类,也包括鸟,包括风,包括所有跨越边界的存在。
她画到深夜,直到父母房间的灯熄灭,直到整栋楼陷入沉睡。昆明的夜晚很安静,只有偶尔的狗吠和远处车辆的声响。与香港不眠的夜不同,这里的夜晚是真正休息的时间。
关掉台灯前,余江平看着窗外的夜空。高原的星星很亮,清晰可见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她认星座;想起青春期时,她坐在这个窗前写日记,憧憬远方;想起现在,她从远方归来,带着满身的经历和故事。
家就是这样——你从这里出发,去探索世界;你带着世界的片段回来,重新理解这里。每一次离开和归来,都是一次折叠和展开,都在记忆的布料上留下新的褶皱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有婚礼要参加,还有亲戚要见,还有对话要进行。但此刻,她感到平静,感到连接——与家人的连接,与香港朋友的连接,与自己的连接。
在入睡前的混沌中,她做了一个简短的梦:一只红嘴鸥在滇池上空飞翔,翅膀划过水面,荡起涟漪。涟漪扩散开来,变成一圈圈的光晕,光晕中映出不同城市的影像——昆明,香港,伦敦,还有未去过的远方。而她自己,既在鸟的背上飞翔,也在水面上行走,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,多个时间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余江平起身,在晨光中继续作画。画面上,红嘴鸥的翅膀变成了地图的轮廓,羽毛的纹理变成了城市的街道,鸟的眼睛里映出星辰大海。
她给这幅画暂时命名为《迁徙的鸟,折叠的地图》。
这只是一个开始,一个模糊的方向。但就像周白鸽说的,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节奏和方向。而她,正在找到。
窗外的昆明渐渐苏醒,远处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声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她,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乡,继续着自己的旅程——向内探索,向外表达,在折叠的记忆中寻找完整的可能。
冬至过后,香港进入了岁末的忙碌。街道挂起了圣诞装饰,商场循环播放着节日音乐,但传统店铺也开始准备农历新年的货品——中西节庆在这座城市奇妙地重叠,如同它的文化基因。
余江平迎来了创作的高产期。伦敦展览的邀约像一剂催化剂,让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的创作脉络。她在工作室墙上贴满了草图、照片和笔记,试图找出不同作品间的隐形线索——那些关于记忆、褶皱、迁徙的主题,如何在三年间以不同形式反复出现。
周白鸽偶尔会来工作室,带一些茶点,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工作。有时余江平会询问她的意见,周白鸽总能给出精准的观察:“这组关于门把手的素描,和你去年那组窗锁的习作,其实在探讨相似的触觉记忆——手与金属接触的瞬间,打开与关闭的隐喻。”
“我都没意识到。”余江平看着墙上的作品,确实发现了那些潜藏的连接。
“创作者往往最看不清自己的模式。”周白鸽喝着茶,“需要旁观者的眼睛。就像咖啡师闻不出自己店里的固定气味,因为已经习惯了。”
十二月底的一个周六,周白鸽提议去薄扶林散步:“那里有个小村庄,叫薄扶林村,是香港少有的乡村聚落,保留了一些老房子和农田。你可能会感兴趣。”
她们在坚尼地城地铁站会合,转乘小巴前往。小巴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,窗外风景从城市逐渐过渡到郊野。薄扶林位于港岛西南部,背靠太平山,面朝硫磺海峡,地理位置独特。
下车后,沿着一条小路步行几分钟,一个宁静的村庄出现在眼前。确实与香港的密集都市形成鲜明对比——低矮的村屋散落在山坡上,屋前有小片菜地,鸡在院子里觅食,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。空气中飘散着泥土、植物和炊烟的气息。
“这里好像时光停滞了。”余江平轻声说。
“但也面临消失的威胁。”周白鸽带着她沿小径深入,“政府有计划发展这一带,村民和保育团体在争取保留。我认识这里的一位阿姨,她家四代人都住在这个村。”
她们来到一栋青砖老屋前,门敞开着,一位六十多岁的阿姨正在院子里晒菜干。见到周白鸽,她笑着招呼:“白鸽,好久没来了!”
“陈姨,我带个朋友来看看。”
“欢迎欢迎,进来坐。”
陈姨热情地请她们进屋。屋子不大,但整洁温馨,家具多是老物件——酸枝木桌椅,搪瓷热水壶,铁皮饼干盒,墙上挂着泛黄的家庭照片和月历牌。
“白鸽以前来这里写生。”陈姨边倒茶边说,“画了我们村好多幅画,有一幅画我家门前的木瓜树,画得可好了。可惜后来……”
周白鸽接过茶:“陈姨,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余江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。看来周白鸽在放弃绘画前,曾用画笔记录过香港这些即将消失的角落。这和她后来在伦敦的创作——记录“不可见的伦敦”——有着相似的脉络。
喝完茶,陈姨带她们参观村庄。薄扶林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末,最初是农业聚落,后来发展成乡村社区。村中还有一座小小的伯公神龛,供奉土地神,香火不断。
“我们村每年农历二月初二土地诞最热闹。”陈姨说,“舞狮、唱戏、大盆菜宴,全村人一起,比过年还热闹。可惜年轻人越来越少,很多都搬去市区了。”
余江平注意到一些房屋已经空置,门窗紧闭,院子里杂草丛生。但也有几间房子正在进行修缮,看起来像是新主人。
“那些是有心人买下的老屋,正在活化。”陈姨解释,“有的是艺术家工作室,有的是民宿,有的是想做社区厨房。有新人来,村庄才有生气。”
走到村边,视野豁然开朗。这里可以俯瞰硫磺海峡,远处是南丫岛的轮廓,海面上有船只缓缓航行。山坡上的梯田虽然大部分已荒废,但还能看出昔日的耕作痕迹。
“这里好适合画画。”余江平脱口而出。
周白鸽沉默了一会儿,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和一支铅笔:“试试?”
余江平惊讶:“你带了画具?”
“习惯了,以前总是随身带着。”周白鸽将本子递给她,“但现在是为你准备的。”
余江平接过,在一处石阶上坐下,开始勾勒眼前的景象。周白鸽坐在她身旁,安静地看着。铅笔在纸面摩擦的沙沙声,远处隐约的海浪声,风吹过草丛的窸窣声,构成了宁静的午后交响。
画了约半小时,余江平停下笔,将本子递给周白鸽:“怎么样?”
周白鸽仔细看着素描:村庄的轮廓,老屋的细节,远处的海,近处的树,还有画面一角正在晒菜干的陈姨的背影。线条肯定,构图平衡,最难得的是捕捉到了这个地方的气质——一种在时间中沉淀的宁静,以及即将变化的预感。
“很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抓住了这个地方的精髓——不是怀旧的田园诗,而是一个正在变迁的社区,一种悬在存续与消失之间的状态。”
余江平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周白鸽的点评总是能切入核心,不仅看到作品表面,更看到背后的思考。
“我想在这里做一个项目。”余江平说,“不只是记录,而是参与。可以和村民合作,收集他们的记忆,制作一个‘薄扶林村记忆地图’,也许还能和深水埗的记忆档案形成对话——一个城市中心的褶皱,一个城市边缘的褶皱。”
周白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很好的想法。陈姨认识村里的老人,可以帮你牵线。我也可以帮忙翻译,有些老人只会说围头话或客家话,普通话可能不太流利。”
“围头话?”
“香港新界原住民的一种方言,属于粤语系但有自己的特点。”周白鸽解释,“我阿嫲的家族有围头血统,所以我懂一些。”
余江平又一次感受到周白鸽身份的复杂性——她是如此香港,又如此多元,像这座城市本身。
两人在村里继续散步,来到一座小小的乡村学堂旧址。建筑已经破败,但门楣上“薄扶林学堂”的石刻还清晰可见。透过破损的窗户,可以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教室,黑板还在,但粉笔灰已经凝固成岁月的痕迹。
“这里以前是村童上学的地方。”周白鸽说,“后来孩子少了,学校就关了。我画过这里,画的是空教室,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,在黑板上投下光斑,光斑里有飞舞的尘埃。”
她描述得如此生动,余江平几乎能看见那幅画。
“那幅画……还在吗?”
周白鸽摇头:“在伦敦销毁了。但我还记得。”她顿了顿,“有时候我会想,销毁那些画,是否太过决绝。也许应该留下一两幅,作为那个阶段的见证。”
“但你已经用其他方式在见证了。”余江平说,“你的咖啡店,你对社区的关注,你对朋友的支持,都是你观察和记录世界的方式。艺术不一定在画布上,也可以在生活里。”
周白鸽转头看她,目光深长:“你总是能看到事情的不同面向。”
“因为你教会我这样看。”
她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,停留了片刻。午后阳光斜照,在两人之间投下金色的光带,尘埃在光中缓缓飞舞,像时光的碎片。
“白鸽,”余江平轻声问,“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画画?不是回到过去的方式,而是找到新的方式?”
周白鸽沉默了很久,久到余江平以为她不会回答。但最终,她开口:“想过。尤其在认识你之后,看你创作,看你与材料对话,看你将想法转化为形式……那种创作的冲动,偶尔会回来。但每次拿起笔,还是会有那种……堵塞感。”
“也许你可以从小的开始。”余江平提议,“不一定是完整的作品,可以是速写,是草图,是任何让你感到舒适的形式。或者,我们可以一起画——你指导我,同时在指导中重新找到自己的手感。”
这个提议让周白鸽眼中闪过一丝光芒:“一起画?”
“嗯。像今天这样,你带我来这里,分享你的观察,指导我的创作。在这个过程中,也许你会重新连接上那个创作的部分。”
周白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修长,有长期制作咖啡留下的薄茧,指甲剪得很短,干净整洁。这是一双可以创造的手,无论创造的是咖啡还是画作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。
回程的小巴上,两人肩并肩坐着。山路蜿蜒,身体随着车子转弯微微倾斜,偶尔碰到彼此的肩膀。每次接触都短暂而轻微,但余江平能感觉到那种触感的余温,像涟漪在心湖荡漾。
“下周就是新年了。”周白鸽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,“你有什么计划?”
“应该会在工作室跨年。沈璃说她们仓库改造基本完成,想在新年前夜办一个小型派对,邀请一些朋友。你去吗?”
“沈璃邀请我了。张穆也说她设计了一个特别的跨年气味装置,会在派对中启动。”
“那你会去?”
周白鸽点头:“会。你呢?”
“我也会。”余江平微笑,“那我们就新年派对上见。”
车子进入市区,高楼大厦再次包围视野。从薄扶林的宁静回到城市的喧嚣,有种从梦境回到现实的恍惚感。但余江平觉得,她带回了一些东西——不仅仅是速写本上的素描,还有一种新的可能性,关于创作,关于连接,关于两个人一起探索未知的路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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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前一天,余江平收到艾玛从伦敦发来的邮件。除了确认明年秋季展览的细节,艾玛还附上了一份参展艺术家的初步名单和作品简介。余江平浏览着,看到来自中国、韩国、日本、印度、菲律宾、越南等地的艺术家,每个人的作品都围绕“迁徙的记忆”展开,形式多样——绘画、雕塑、装置、影像、行为艺术。
其中一位越南艺术家的项目吸引了她的注意:《母亲的食谱》,通过收集越南侨民家庭传承的食谱手稿,制作成一本“记忆食谱”,同时邀请参与者一起烹饪和分享食物。
这个项目与她的“记忆档案”和“迁徙者记忆”有着微妙的呼应。她回复艾玛,询问是否可以与这位艺术家建立联系,探讨可能的对话或合作。
处理完邮件,她开始准备明天派对的礼物。想到沈璃喜欢酒,张穆专注气味,周白鸽……她思考了很久,最终决定送一件特别的礼物。
除夕当天,香港洋溢着节日气氛。虽然中国传统上更重视农历新年,但受西方文化影响,公历新年也是重要的社交时刻。下午,余江平先去了深水埗,参加记忆档案小组的年终聚会。
社区中心的活动室里,街坊们带来了自家制作的食物:黄伯的芋头糕,陈太的萝卜糕,芳姐的马蹄糕,还有李主任准备的红豆沙汤圆。大家围坐在一起,分享这一年的收获。
“记忆档案已经收集了五十七个故事。”余江平汇报进展,“包括三十五个本地街坊的记忆,和二十二个迁徙者的记忆。我们还收集了四十三个物品和它们的气味样本。明年计划制作一个小型展览,在社区中心长期展出。”
黄伯点头:“做得好。我哋呢代人的故事,有人愿意听,愿意记,就已经好难得。”
陈太补充:“我联系咗我以前教过的学生,有几个愿意返嚟分享佢哋嘅成长记忆。佢哋而家都系三四十岁啦,对深水埗有唔同视角。”
芳姐轻声说:“我组织咗几个以前嘅工友,约好下个月一齐饮茶,回忆当年工厂嘅生活。我准备咗录音笔,记录下来。”
看到这个由社区主导的项目正在自发地生长,余江平感到深深的满足。艺术可以成为催化剂,但真正的力量来自社区自身的意愿和行动。
聚会结束前,她将带来的礼物分给大家——是在昆明买的手工扎染布艺,每块图案都不同。街坊们开心地收下,也回赠她各种小礼物:黄伯给了一小罐自制的陈皮,陈太送了一本老香港明信片集,芳姐送了一条手织的围巾。
带着满满的礼物和温暖的心情,余江平前往西环仓库。
到达时,派对已经开始。仓库改造后的空间在灯光下展现出全新的面貌——工业风与怀旧元素完美融合,那根作为焦点的梁被灯光打亮,像一件悬浮的雕塑。空气中飘散着张穆设计的特别气味:柑橘、肉桂、松针和一丝香槟的气泡感,营造出节日氛围。
大约三十位客人分散在各个区域,大多是沈璃和张穆的朋友——艺术家、设计师、咖啡师、调香师、音乐人,也有几位西环的街坊代表,包括茶餐厅的三嫂。
沈璃看到余江平,端着酒杯过来:“嚟啦!饮杯先!”
她递过一杯特调鸡尾酒,颜色是漂亮的琥珀金,杯沿沾着一圈细盐。“我自己调嘅,叫‘西环日落’,用咗张穆调嘅海边气味苦精。”
余江平尝了一口,口感复杂而平衡——柑橘的清新,海盐的微咸,一丝草本的苦,然后是悠长的回甘。“很好喝。”
“张穆喺二楼测试气味装置,白鸽喺吧台帮手调酒。”沈璃指向不同的方向,“你自己逛下,我再去招呼其他客。”
余江平先去了吧台。周白鸽正在调酒,手法专业流畅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丝质衬衫,衬得肤色更白,头发松松地挽起,几缕碎发落在颈边。
“需要喝点什么?”见到余江平,她微笑问。
“就你正在调的这杯。”
周白鸽点头,完成手中的动作,将一杯淡紫色的鸡尾酒推到她面前:“‘薰衣草薄暮’,用了我自制的薰衣草糖浆和琴酒,适合你。”
余江平尝了一口,薰衣草的香气温柔地包裹着味蕾,后调有柠檬的清新和蜂蜜的甜润。“很好喝。你会调酒?”
“在伦敦酒吧打过工。”周白鸽擦拭着调酒器,“那时候为了生活费,什么工作都做过——酒吧、咖啡馆、画廊助理、甚至建筑工地的小工。”
“建筑工地?”
“嗯,帮画家朋友的工作室做装修。学会了基本的木工和油漆。”周白鸽语气平淡,但这些经历让余江平看到了她坚韧的另一面。
“我去看看张穆的气味装置。”余江平说,“一会儿回来。”
她端着酒杯上到二楼。这里被设计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,有舒适的沙发和书架,现在被布置成气味装置的体验区。张穆站在一个复杂的仪器前,向几位客人解释工作原理。
“这是一个动态气味扩散系统。”张穆的声音平静清晰,“通过精确控制不同气味分子的释放时间和浓度,可以创造出随时间变化的气味叙事。今晚的装置叫《岁末时刻》,会从现在的柑橘肉桂,逐渐过渡到午夜时的冷杉雪松,象征一年的结束和新年的开始。”
余江平仔细观察仪器。它看起来像一个小型的化学实验装置,有多个玻璃瓶通过细管连接到一个中央扩散器。每个瓶子里装着不同的精油或合成分子,通过精密的电子控制系统调节释放。
“很精巧的设计。”一位客人赞叹。
“气味是四维的艺术。”张穆说,“三维空间加一维时间。我的工作就是设计气味在时间中的变化轨迹。”
客人离开后,余江平走上前:“张穆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张穆转向她,眼中有一丝难得的轻松,“沈璃说你去了深水埗的聚会,怎么样?”
“很温暖。街坊们自发地继续着项目,比我预期的还要好。”
“社区的力量。”张穆点头,“就像气味分子,单个微弱,但聚集在一起,就能创造出强烈的氛围。”
“你和沈璃呢?最近怎么样?”
张穆的嘴角微微上扬:“她在学上海话,虽然发音很搞笑,我在学葡式菜,虽然经常烧焦,我们在尝试……建立一种共同的语言,不仅是说话,更是生活的节奏。”
“听起来很美好。”
“是。”张穆坦诚地说,“我以前不相信感情可以简单,但现在觉得,简单可能是最复杂的成就——需要坦诚、耐心,还有一点勇气。”
楼下传来音乐声,派对气氛渐入高潮。余江平回到一楼,看到沈璃正和一位DJ朋友调试音乐设备,周白鸽已经离开吧台,站在那根梁下,仰头看着灯光的变化。
余江平走到她身边:“想什么?”
“想时间。”周白鸽没有转头,“这根梁在这里可能超过五十年了,它见证了这个仓库的变迁,从繁忙到废弃,再到重生。而我们的生命,相比之下如此短暂。”
“但短暂的生命可以留下痕迹。”余江平说,“就像这些灯光,就像我们的创作,就像今晚的聚会,重要的不是长度,是深度和温度。”
周白鸽转头看她,梁上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:“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“因为是真心的。”余江平轻声说。
音乐换了,是一首舒缓的爵士乐。客人们在舞池中慢舞,灯光变暗,气氛变得亲密,余江平感到心跳加速,某种冲动在胸腔涌动。
“白鸽,”她说,“我有礼物送给你。但现在人多,晚点给你。”
周白鸽点头:“我也有东西想给你。也是晚点。”
派对继续,临近午夜时,大家聚集到仓库中央。张穆启动了气味装置的转换程序,空气中的柑橘肉桂逐渐融入冷杉雪松的清冽,沈璃打开一坛新的梅子酒,为每人倒了一杯。
倒数计时开始,大家齐声数秒:“十、九、八、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快乐!”
欢呼声,碰杯声,拥抱声,余江平和周白鸽轻轻碰杯,目光在空中交缠。
“新年快乐,江平。”
“新年快乐,白鸽。”
沈璃和张穆在不远处拥抱,拥抱的时间比礼貌性的长了几秒,分开时两人脸上都有淡淡的红晕。
派对在凌晨一点左右结束。客人陆续离开,最后只剩下她们四人,一起收拾了场地,关掉大部分灯光,只留下梁下的那盏,在空荡的仓库中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。
“今晚很成功。”沈璃坐在吧台边,喝着一杯水,“多谢大家。”
“是你和张穆的功劳。”周白鸽说,“空间设计得很棒。”
张穆正在记录气味装置的数据:“午夜时段的雪松气味浓度需要调整,比预期弱了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年后再调啦。”沈璃拍拍她的肩,“今晚放松下。”
余江平从背包里拿出三个礼物盒:“新年礼物,一点小心意。”
给沈璃的是一瓶云南小粒咖啡豆,产自她家乡附近的庄园,风味独特。给张穆的是一套昆明传统制香工具,包括香炉、香匙和香灰,是她从一个老手艺人那里淘来的。
给周白鸽的礼物用深蓝色的纸包装,系着银色丝带。周白鸽接过,小心地拆开。
里面是一个手工木盒,盒盖上有精细的雕刻——是一只鸽子在云雾中飞翔的图案。打开盒子,内衬是深蓝色的丝绒,上面放着一套绘画工具:三支不同型号的画笔,一块调色板,几管基础颜料,还有一本空白的速写本。速写本的封面上,余江平用毛笔写了四个字:「空白之始」。
周白鸽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工具,触感熟悉又陌生。画笔的木质笔杆光滑,颜料管冰凉,速写本的纸张有细微的纹理。
“我想,”余江平轻声说,“如果你愿意重新开始,无论从多小的地方开始,我都愿意在你身边。如果你不愿意,也没关系。这只是一个可能性,一个选择。”
周白鸽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——感动,犹豫,还有一丝被理解的释然。
“谢谢。”她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用心的礼物。”
沈璃和张穆交换了一个眼神,沈璃站起身:“好啦,我同张穆去检查下后门锁好未,你哋慢慢倾。”
她们默契地离开,给两人留下空间。
仓库里只剩下余江平和周白鸽,以及那圈温暖的光晕,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和城市深夜的微弱喧嚣。
周白鸽合上木盒,抱在胸前:“你知道送画具给一个放弃绘画的人,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我相信你,无论你选择继续放弃,还是选择重新开始。”余江平说,“我相信你的任何选择,都是经过深思的,都是正确的,对你而言。”
“即使我可能永远不会再用这些画具?”
“即使那样,它们也是一个见证——见证有人相信你的可能性,见证你被完整地看见和接受,包括你的放弃,你的犹豫,你的复杂。”
周白鸽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当她再睁开眼时,眼中有了决定的光。
“江平,”她说,“我想试试。不是回到过去的画法,不是完成什么作品,只是……重新连接那个部分。和你一起,慢慢来。”
余江平感到心花怒放:“好。慢慢来。”
周白鸽打开速写本,翻到第一页,空白。她从盒子里取出一支铅笔,递给余江平:“你画第一笔。”
余江平接过笔,想了想,在页面中央画了一条简单的弧线,像地平线,像山的轮廓,像微笑的唇角。
周白鸽接过笔,在那条弧线下加了几笔,变成一只简笔的鸟,翅膀展开,向着弧线之上的空白飞去。
她们相视而笑。
这时,沈璃和张穆回来了。沈璃手里拿着一个相机:“唔好意思打扰,但系我想影张相留念。四个人嘅第一年。”
四人站在那根梁下,灯光从上方洒下。沈璃设置好定时,跑回位置。张穆站在她右边,余江平站在周白鸽左边。在快门按下的瞬间,余江平感到周白鸽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,然后握住了。
温暖,坚定,真实。
照片定格:四个女人在灯光下微笑,背后是岁月的梁,前方是新的开始。
夜更深了,她们锁好仓库门,走到街上。香港的新年凌晨,街道安静,偶尔有庆祝归来的行人。空气清冷,但握着的手是温暖的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周白鸽说。
“我们一起走吧。”沈璃提议,“反正都住得唔远。”
四人沿着西环的海边慢慢走。深夜的海港宁静深邃,对岸九龙的灯光倒映在水中,波光粼粼。偶尔有渡轮驶过,划破水面的平静。
“新的一年,有咩愿望?”沈璃问。
张穆:“希望气味地图项目顺利,希望和沈璃继续学习彼此的语言。”
沈璃:“希望仓库酒吧开业成功,希望同张穆……继续行落去。”
周白鸽:“希望重新连接创作,希望咖啡店和朋友们都好。”
余江平:“希望记忆档案继续生长,希望伦敦展览顺利,希望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希望我们都能更接近真实的自己,也更能接纳彼此的真实。”
简单的愿望,在夜风中飘散,像种子落入土壤。
走到分岔路口,沈璃和张穆转向西营盘的方向,余江平和周白鸽继续走向石塘咀。
“今晚谢谢你。”分别前,周白鸽说。
“该我谢谢你,分享了那么多。”余江平说,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余江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直到转角消失。她独自走完最后一段路,回到工作室。
打开门,屋内安静熟悉。她将今晚的照片放在工作台上,看着灯光下四人的笑脸,心中涌起深深的感恩。
在这个迁徙的城市,在这个折叠的时间,她找到了连接,找到了创作的方向,也找到了一种正在生长的、真实的情感。
手机震动,是周白鸽的信息:「到家了。画笔的触感很好,谢谢。」
她回复:「那就好。新年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了。」
「第二个愿望呢?」
「正在实现的过程中。不急,慢慢来。」
「嗯,慢慢来。」
余江平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香港的深夜,依然有零星的灯光亮着,像不眠的眼睛,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呼吸,见证着无数故事的展开。
而她,是这些故事中的一个,微小但独特,脆弱但坚韧,孤独但正在学习更深度的连接。
新的一年开始了,空白之页等待填写。
但她不再害怕空白,因为知道有人会与她一起,一笔一划,慢慢地,真实地,填写属于她们的故事。
窗外,香港晚安。
新的一年,早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