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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第一世(30) 酒气氤氲, ...

  •   酒气氤氲,那位刘爷倚在铺着锦垫的榻上,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玉件,两个俏婢跪在身侧,一个捶腿,一个剥着玉盘里的葡萄,翘着手指,姿态婀娜地喂到他嘴边。
      “刘爷。”他垂眸,弓身,姿势标准刻板,毕恭毕敬地行礼,“叶某应约前来。”
      男人根本没有搭理他,更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。
      身后的门咚一声关上,叶银啸皱了皱眉头,却依然不敢动弹,重复道:“刘爷,叶某应约前来。”
      刘侍郎这才掀起眼皮,目光刷子一样黏腻地扫过他全身,从下到上,最后在那张脸上停留片刻,干脆踹开那侍女站起来,走上前去,用扇子挑起戏子的下巴,好好欣赏一番:“既是‘清唱’,那便重在一个‘清’字。行头反复,脂粉污人,反倒盖了唱腔本色。”
      “刘爷说的是。”
      “这声素衣,恰好能衬出你嗓音的干净——只是这外衫有点多余。”
      语罢,他又用扇子去挑那曾薄纱,叶银啸立马躲开,后退一步,恭敬道:“叶某今日只为唱曲而来。”
      “对对对,说的是。”刘侍郎顿了顿,脸上浮现出一丝虚伪的笑意,慢悠悠地回到主座上休息,“就先按着本子上的唱。”
      话音刚落,几个男宾从喉间迸发出几声讶异地嗤笑,交换了个看戏的眼神,等着接下来的乐子——那些曲子轻佻,涉及男女私情,词是艳词,调是娇调,要的就是少女怀春的旖旎媚态。
      果然蹦不出什么好屁。叶银啸喉结滚动了一下,肩膀微微垮下来,满是无奈地悄悄叹了口气。
      人渴望被看见,却害怕被凝视。
      何况那眼神才不是普通的看,是一种带着评价、控制意味的“上位者目光”,他如今的价值这群人说了算,要做什么弹什么,也全受这帮家伙操控。折辱之意已不加掩饰,所有的目光钉在这个唱戏的身上,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,要把身上那层皮给扒下来。
      心里升腾起不快的情绪,于是这屋里的暖香也变得恶臭起来,熏得他有些恶心。但叶银啸也没得选,只得听话,轻轻吸了一口气,抱着琵琶缓缓开口。
      气息平稳,声调不高,像一泓泉水涌了出来,伴随着那些香艳的词汇在烟雾缭绕的暖阁中缓缓流淌。他满意自己的歌喉和技巧,却唱的难受,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,有些喘不过气。
      没有其他的器乐作伴,却有嘤咛嗔怪的声声细响作陪。男人因为兴奋而夹着嗓子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话,挑着侍女的下巴和她嘴对嘴地啃着一颗葡萄,把那汁水溅得到处都是,仿佛日月皆死,星辰泯没,所以才旁若无人地尽着鱼水之欢,要阴阳交合,天地交泰。
      场面有够腌臜,有够荒诞,笑声一声盖过一声,最后干脆喧宾夺主,把这儿变成了个不入流的地方。叶银啸半阖眼眸,仿佛无数的小虫子在皮肤上爬行,浑身难受,但还是强压着怒火,硬着头皮往下唱。
      还没出几句就被打了岔。
      “我记着叶氏以邪术见长,什么巫蛊媚术,你们玩得最是得心应手。”那脱了鞋、躺在一旁的男客把手里的花生米往嘴里一丢,“怎唱的如此平淡?”
      是了,这唱戏的有张漂亮的脸,长袖善舞八面玲珑,歌声悠扬婉转不失媚态——也许他不是人类呢,而是什么能魅惑人心的妖怪。
      可他们预想中的淫靡暧昧半分也无,原本轻佻的唱词被故意抽离了所有色彩,以一种毫无情绪的语调陈述人间的悲欢。什么羞辱,什么摇尾乞怜面红耳赤的难堪都在这平淡中化为灰烬,叶银啸轻飘飘地卸掉了所有的恶意,衬得这满屋子暖香和龌龊低俗而可笑。
      男客挥挥手让侍女滚开,有些不耐烦地走上前去:“别停下,接着唱。”
      “谢大人所言极是,这罪臣之后怕是在诚信捉弄咱。”
      男人端了一碗酒,眼神阴暗地看着这个戏子,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,声音被染了酒气,激动得变了调:“无妨,咱心善,好好调教便是。”
      歌声忽然停了下来,暖阁里便是死寂一片,只剩下姬妾们哄着官员喝酒的呢喃轻笑。叶银啸汗毛倒立,连忙躬身后退,立马和这厮拉开距离:“还望谢官人——”
      然而官人两步上前,将他推搡着到墙上,宛如驱赶一只不值钱的牲口。叶银啸硌着了后背,有些吃痛地睁开眼,直接爱你堂中立马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,所有人都兴奋起来,看着同僚去扒这戏子的衣服。
      门外的老板吓了一跳,失礼地冲了进来,把这香艳的场面撞了个满眼,却没有半点要维护的意思,悻悻地退了出去。
      于是那门开了又砰一声关上,眼前这男的真的越来越放肆,叶银啸用力朝前一推,侧身闪躲到一旁去整理衣服:“还望谢官人注意分寸。”
      “装什么,你家祖宗就是靠这个起来的,你还能不懂?”谢官人拍了拍手,一转先前的温润,“没落之后,日子也不好过吧——长得还这么漂亮。”
      叶银啸把牙一咬,自知不能在此处动手:“您说笑了。”
      “恰好咱今天也不想听冷经。”
      眼瞧这家伙又要扑上来,他又是一躲。
      笨拙的家伙哪里捉得到自己,但一直如此也不是个办法。只见谢某一指旁边的那坛子,立马就有几个互为上前来拍开那泥封,浓烈的酒气轰然散开,几个姬妾秀眉微蹙,用手在鼻前扇了扇。
      “把酒给他满上,就用那个海碗!”
      “爷今天到是要看看,这烧刀子下肚,你还能不能这么矫情!”
      几个人乌泱泱地压上来要把下等人擒住,空间受限,其中还有侍女和女婢,叶银啸被逮了个正着,踉跄一步没跪下去,但金蝉脱壳甩了那外套,下意识抄了个侍卫的刀护在身前,拉开架势。
      衣服和头发全乱了,他现在拿着刀,瞧着像个疯子一样乱七八糟的——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,不想和凡人动手,他们却偏偏得寸进尺地要把人逼上绝路。
      “这是何意!”刘侍郎忽然推开那侍女,从躺椅上跳起来,怒目圆睁。
      地头蛇冒了出来,他被吼得清醒许多,后知后觉自己不能真的与之打起来,但也不能把刀放下。
      “你可想清楚了,小子。”另一位清客毫无惧意,指了指他手里的刀,“若今日之事传出去,水榭楼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      叶银啸精神紧绷如弓弦,又被权力架着走,反不得,逃不得走不得,这种压力和痛苦给他带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真实感。
      在中土他虽干着跑堂唱曲的活,却从未真的走入过人间,后知后觉一切的和谐不过是自以为是——他来自女几山,顶着叶家的名头,会开坛做法,会驱邪祭祀,再怎么平易近人,那些不会仙家道法的人总是要敬畏几分,生怕自己被下了什么咒,着了什么魔。
      敬畏敬畏,先是畏,然后才有了敬。因为你打不过所以才会害怕,忌惮这个能草草夺走自己性命的人。官府里的差役也是如此,他们也是凡人,但比起只怕丢了自己的性命,还怕丢了头顶的乌纱帽,因而这敬畏的心情也就更重。
      而现在,他不是貔貅天禄,不来自天庭,在鹿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一个唱戏的家伙。在这里没有人会敬畏他,因而叶银啸这个“人”卑微又无力——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是人,而是个可供赏玩的物品,刘侍郎一行才是人,能够发号施令,有尊严的人。
      小小一介布衣想在鹿吴开枝散叶,没个靠山还真就不行,如今唯一能仰仗的就是萧铭城,偏偏他还没给自己回信。
      他胃部一沉,着实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,竟然会寄希望于别人,而且还是萧铭城。
      自己尚且如此,就算没了退路也可以显露真身以凶兽的力量相搏,保证自己的安全——那没有反抗能力的凡人怎么办,四月红那样的……又该怎么办?
      可是在哪里生活就该遵守哪里的规矩,叶银啸懂,可他又是个“公正”的人,恰恰就是这份公正让他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兵部尚书所有的好意,会还钱,会因为觉得欠了个人情然后对萧铭城言听计从,慢慢地、不由自主地把自己浑身上下仅剩的东西摆上秤盘,供这个“贵人”挑选。
      而萧铭城要的哪里是情报,一次又一次地说要带他回尚书府也不过是某种警告,告诉叶银啸他逃不出自己的掌心。叶银啸以为自己在一次又一次地拒绝,可那张求助的字条交出去的时候卖身契就签了。
      萧铭城花钱花时间在他腿上打下了钉子,自己心甘情愿去当走路的支架。等叶银啸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习惯,没有这支撑他寸步难行。
      ——好消息是萧铭城绝对会来,但什么时候出现不清楚——估计是自己最狼狈的时候。
      “我……”叶银啸声音开始发抖,控制不住地抖,全靠心底的一口气在提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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