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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、第一世(29) “萧家那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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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萧家那小子干的,对不对?”
他嘴角一抽,知道自己瞒不住了,只得夸张地拱手作揖,翻身坐起来,硬着头皮奉承道:“三足金乌大人真是料事如神。”
“哼。”钰星玦冷笑一声,又取出一块金子喂过去,“啧,我和你昭哥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,自己都舍不得打,倒让那小子折腾上了?”
“打仗受伤岂不是很正常。”叶银啸心情终于好了一点,嘿嘿一声,赶忙岔开话题,“再说了,我俩往后也不会再有交集,就这样过去吧。”
“你们之前关系不是很好么?对你又亲又抱的,怎么下这么重的手,吵架也不至于啊。”
“哪又亲又抱的了!何况当时大家穿的都一样,风沙又大,又好几天没洗澡,你也不一定能认出我来。”
“我又没说他不好,你气什么。”
叶银啸在床上滚了一圈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钰星玦轻哼一声,知道这家伙护短,也不知道跟谁学的,没好气地给他屁股来了一巴掌,又在旁边轻轻坐下:“你又不归属巡天殿,他们的敕令你想听就听,没人指望你真的杀了梼杌。”
“瞧你这话说的。”叶银啸蛄蛹一番,躺到了枕头上,“我在天庭吃喝玩乐,总不能下来了也是一样的浑水摸鱼,啥事不干。”
“喂,你在天庭是我养大的,凭什么让别人差遣了去。”钰星玦弹了一下他脑门,“我问你,我看着像什么热爱工作的鸟吗?”
床上的神兽像被踹了一脚似的,抖了一下,睁开一只眼愣愣地看着他,下意识咽了口唾沫,有些心虚。
“你和辟邪是我养大的,应该有我的样子。勤勤恳恳地给天庭打工那才叫给我丢脸,懂么?”
叶银啸点头如捣蒜,但是左耳进右耳出。
若是钰星玦亲自下蛋孵出来的两只崽,那没问题,但两只貔貅上天庭是不合规矩的,不靠修炼,也不靠功德,靠的是三组金乌大发慈悲地随手一捞,捡了这两只快饿死的小家伙带回去养,言之凿凿地说今后他俩会有出息的。
这是谁,是九州最后一只金乌,乐观洒脱,却从不说大话,所以天上的神仙都信天禄和貔貅会有所成就,也都很喜欢他们,各神殿更是悉心培养。所以但凡自己有一点做不好,就会让那些神官们失望,也会扫了钰星玦的脸面。
神官不敢说金乌本人的坏话,却会对金乌的两个孩子指指点点。
人飞升之后即为神,摈弃了七情六欲,却没改掉原本的习惯。叶银啸一度很矛盾,因为书里的神不是这样的,长大了才明白那都是故事,集体荣誉和“面子”到哪都有,个人成就与家族声望永远挂钩。
“我有分寸有分寸,你不用担心。”
孩子一大就有自己的想法,钰星玦却也没辙,只是没好气地在小孩脑袋上揉了一把:“你又不止巡天殿一个去处。财神殿走两步就有人喂你好吃的,文昌殿的神官也乐意教你东西,祂们告诉我史书兵书你看了大概四分之三,少想那些有的没的,我知道你很努力。”
天禄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,趴在床上,声音闷在被子里:“我是凶兽,心性上天生就要差点,想飞升就得更努力才行。”
钰星玦神色复杂道:“修行飞升当神仙又不是唯一的出路。”
“但是最轻松的一条路了。只要被天道认可选中,然后就能过好日子。”
“那要看你如何定义好日子。对我来说这份工作枯燥乏味,还累的要命。”
“可你还是坚持了几千年。”
“是啊,因为很有意义。要不是如此,我才不会接金鹏那份担子,他渡劫关我什么事。”金乌笑起来,“好比凡间以科举选拔人才,最初的目的是为了什么?”
叶银啸从被子里冒出头来:“治理国家。”
“为了谁?”
“百姓。”
老家伙耸了耸肩:“所以?”
飞升之于妖怪,就像考取功名之于平民。可神是人的神,官是人的官,古往今来许多人许多妖都忘了这一茬。
而凡事只要与功利打上交道,那做什么都是亏的。人会不由自主地去计算其中的得失,自己花了多少时间精力,收获了多少金银名誉,总觉得自己付出的多得到的少,然后要么黯然神伤,要么呜呼哀哉老天的不公,却忘了做这件事本来的目的。
“修行修的是举止,是心。论修为,梼杌四凶之首,足够强大却没能飞升,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钰星玦用指节敲了一下叶银啸的脑门,“要我说,你这性子也不适合做神仙,就该逍遥自在些,在凡间呆着就不错。”
“但大家都修炼,我不当神仙当什么。”
三足金乌像是被这话刺中了一般,剧烈地抖了一下,却只是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我情愿你叛逆些,像从前那样不惜代价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“貔貅本是凶兽,是你渡了我与辟邪身上的凶气,飞往天庭清修受教。此乃大恩,我们不能让别人戳你脊梁骨。”
“我承认我后悔了。叶阖昭说得对,比起天庭,还是人间更适合你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,但这是我心里话。”钰星玦站起来,舒展了会儿身子,“不管这些有的没的,巡天殿的天命先放一放,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呗。”
叶银啸愣了一下。因为还没被神殿收编,所以他依然是钰星玦麾下的神兽,三足金乌的指令在自然高于巡天鉴。可接下来又要做什么?天禄为了天命下凡,为了杀梼杌来到人间——显然,这是他的使命,也是叶银啸这个“人”诞生的意义。
现在使命和意义一下子消失不见,过去为之奋斗的岁月忽然就失去了叙述逻辑,他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混沌里,世界的声音仿佛被忽然抽走,只留下一片空白。
“别给萧老四打工了,这袋钱够你还他。不够就去庙里找我,明白?”
“天禄明白。”
他接过那沉甸甸的袋子,虔诚跪拜。钰星玦却是身形一滞,张着嘴,但像是被噎住了一般,皱了皱眉: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叶银啸没说话,低着头一声不吭。
昼渐长,夜渐短,鹿吴城的傍晚天还没黑,片片闲云被日落染成刺目的红色,这时候外城的喧嚣还没完全褪去,大家都在期待将军的莅临,窸窸窣窣,听不清楚。
等他再抬起头来,钰星玦已经离开了,却还是跪在那里像被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,让明与暗的交界在身上游移,捧着一袋钱发呆,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去做什么。
那一颗砰砰直跳的心逐渐在暮色中归于平静,整个人又回到水榭楼温暖的空气里。方才钰星玦走得急,都没好好聊上几句,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
叶银啸揉了揉自己的脸站起来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但并不知道原因,便归结于寂寞。他爱热闹,除非看书,否则是最讨厌自己一个人呆着的。以前下台之后萧铭御就会不知从哪冒出来,或揣着朵小野花,或拎着袋糕点,每天都有不同的惊喜。
到了晚上就打打闹闹地回女几山去休息,第二天自己再起个大早赶回去练功——有点辛苦,但也只是有点,大部分时间叶银啸都是高兴的,所以值得。
后来萧铭御走了,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那天他等到戏楼关门都没见个人影,跑回女几山才知道这消息。
但这事儿过去好久,六年,在人间能够改变很多东西,它足够把一个少年的肩膀变得更加硬朗,也足够叫两个人变得陌生。自己救他一命,他也曾照亮过自己孤寂的学艺时光,两不相欠,各自天涯,是最好不过。
算了。叶银啸摇摇头,又深吸一口气,打算去洗个澡,总不能这样狼狈地去见客人。
刘侍郎是申时才来的,坐着他华贵的马车,踏着青石路板咯噔咯噔地从内城来——这贵客亲自登门的“待遇”向来只有望仙居有,谁人都道那头牌姑娘怕是又要弹一晚上的琴,却见侍郎优雅从容地进了水榭楼,点了那个姓叶的。
一上楼去那排场可大,两排婢女齐整齐划一地穿着粉色的齐胸襦裙,颔首低眉地站在外头,脸上堆着笑,却叫人觉得浑身发冷。叶银啸下意识后撤半步,顿了一下才接着往前。
听闻楼里的姑娘都被抓来撑排场,他却不知道要的是什么“面子”,水榭楼是听戏听曲的地方,专搞艺术,今日这么一闹腾,到有种和对面醉仙居一较高下的意味。
寒梅阁里头那叫一个烟雾缭绕,老板点上了最好的香,一瞧这戏子来了,连忙冷下脸来,叮嘱他这是贵客,惹不得。
叶银啸照旧左耳进右耳出,点头称是,心里却盘算着呆会儿怎么脱身。萧铭城到现在都没回信,恐怕是太忙了没收到,便只是理了下衣衫,便推开那门,轻轻地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