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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、第一世(31) 人一旦与什 ...

  •   人一旦与什么建立了联系,一旦真真切切地与什么交付了真心,便有了软肋。恰好这群人在前朝摸爬滚打最是了解人心,恰好他们有权有力,能抓着谁的软肋恶狠狠地威胁。
      萧铭城是这样,刘侍郎是这样,叶银啸自己能力再强也得在这群人面前俯首帖耳——能杀,也不怕死,但水榭楼里的人不行,上上下下牵扯太多,自己不能这么做。
      可他也不想退让,面对无耻之徒退了一步便没了下限,等着自己的只会是更多的嘲笑和愚弄,恰恰应了这群人折辱的目的,要自己可怜兮兮的摇尾乞怜,乞求什么人带自己脱离苦海。
      想与不想的是半点不由人,一阵哭声彻底抽干了叶银啸身上所有的力气。
      “叶公子不喝,那这机会就只好给别人喽。”
      水榭楼的几个妹妹,也就十二岁左右,一直跟在自己身边,保护的好好的哪里会喝酒——还是那种参了药的酒。
      他大脑一片空白,一股身体比理性更先给出了反应,他只知道自己向来挺拔如翠竹的脊背忽然软下来,手一松,刀随意地一丢,又将衣袍一掀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      没有哭泣,没有伤口,没有流血,他却疼的要命,整个人好像漂浮在虚空里,只听到自己的声音说:“小人一身贱艺,生死皆不足惜。但水榭楼上下数十口,皆凭本事吃饭,仰赖刘爷这般贵人赏光,方得苟活。”
      想为自己负责,又想为他人负责。男人的肩膀要撑起一片天,可是这天太重,压得叶银啸喘不过气来。
      明明心里很疼,明明已经气的要发疯,嘴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。跪天跪地跪神明,跪兄长,现在却要跪几个卑劣的凡人。没死,不会死,却好像要了他半条命似的。
      磕头,恭恭敬敬地磕头,亲手打碎那个神龛,然后像萧铭城说的一样,用那些碎片换一碗饭吃。
      “今日一切皆是小人无知狂妄,所有罪责小人一人承担。刘爷谢爷想看醉态,小人自然遵命。”
      叶银啸听见那群人哄笑起来,屋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,大声地叫他喝酒,要看美人的醉态。
      嘈杂。他不再说话,捧着海碗端至齐眉,等着那侍卫来倒酒。
      酒滴滴答答地落到碗里,那味道浑浊不堪,一闻便知有所猫腻。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叶银啸便只是皱了皱眉头,将其一饮而尽。
      像血,有一股腥味。
      然后一小块银子砸到了他身上。
      “赏你的,快喝。”
      真就一小块,还没有钰星玦一根毛值价,但也够大部分人家吃几顿好的了,留给水榭楼的几个小孩最好,让她们去多添置些衣裳。
      也划算。等一碗饮了干净,他刚要放碗擦嘴,又给满上了。叶银啸只能继续喝,让被下了药的酒液火辣辣地从口腔烧到胃里。然而喝的越快倒的越快,旁边的侍卫用不着吩咐,自己会沉默地把碗满上。
      等到第三碗的时候,叶银啸酒液顺着下巴流淌,滑过凸起的喉结,流下来打湿衣襟,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,但他也懒得去擦,就机械地重复着喝酒的动作,沉默、缓慢。一股没由来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很冲只装,又因为受到理性的压制而引起一种剧烈的痛苦。
      体温越来越高,但上次却没有这种感觉。
      他一边清醒一边沉醉,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,似乎生活的一切都变得无聊,什么天命,什么游戏,所有的所有统统乏善可陈。长时间的忍耐到达了一个阈值,迫切的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      呼吸一轻一重越来越快,心跳也越来越快,他的手开始止不住地抖,端碗都颤颤巍巍的不稳,正在一步步失去对身体的控制。
      第四碗,那酒还剩下许多,叶银啸衣袍边的银子也越来越多,够给几个妹妹添置些首饰,让她们打扮的漂漂亮亮的——叶玄月,不知道她在天衍宗好不好。
      第五碗,貔貅是真的开始晕了,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。
      喝的速度渐渐变慢,只听谁大吼了一句“给我灌”,碗就被抢走了,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压着,酒坛送了上来,把那腥味十足的液体咕咚咕咚往里送。
      浓烈刺鼻的酒精味混着药味率先炸开,他本能地闭上嘴,挣扎着想要躲开,可坛子照样压了上来,冰冷而粗糙的触感十分恶心——没有喝不下,他也不可能喝不下,在吃这件事上叶银啸有着绝对的自信,可是心底那股叛逆感,那股躁动让他挣扎着想要躲开。
      酒液粗暴地碾过味蕾,直接冲向喉咙深处,剧烈的灼烧感和呛咳的冲动形成了一种屈辱的感觉。
      原本一滩死水样的心跳的极快,他呼吸不畅开始挣扎,越挣扎就被压得越狠。冰冰凉凉的酒液大半洒在了衣服上,叶银啸整个人气得要疯了,但浑身酸软动弹不得,只从喉咙里发出些破碎但恼火的声音。
      一股不祥的热浪开始从胃部扩散,头晕的不行,他清楚自己的心理边界正在被暴力溶解,周围的笑声起哄声都开始变形,忽远忽近,像是隔着水幽幽传来。
      几个男人奸笑着慢慢靠近,然而叶银啸这一跪姿并不好发力,天规之下更不能伤了凡人。如今他要全身而退也并非难事,但水榭楼的几个小姑娘不行,就算保下来了也是一时,绝非一世。
      早知道,早知道直接把这群人——
      “将军大人到。”
      酒坛掉到了地上,在一声脆响中爆裂开去。
      酒水留了一地,把他的衣服、鞋子全都染成了深色,东一块西一块的十分狼狈,挣扎的时候衣服也乱了——现在不像疯子,像个被摔碎的花瓶。
      原本在大呼小叫的清客忽然停了下来,像被掐了发条的玩具一动不动,紧接着开始战栗,开始颤抖,连跪带爬地到一边去跪下,五体投地万分虔诚。
      燥热的空气灌进肺里,叶银啸衣服已经褪了一半,他也说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是别的什么,他现在只想发疯,属于野兽的那一部分在作祟。
      周围的一切都褪色、虚化,全部的存在感都集中在喉咙和胃部,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,每一秒都是折磨。
      貔貅是凶兽,什么都吃,人也吃——可以的吧,是他们欺人太甚是他们先动手的,自己反抗可以的吧,可以的吧——把它们吃了算不算为民除害?但天禄是天上下来的,是天庭的脸面——是三足金乌养大的,又怎么能干出这种龌龊的事情来。
      道德在本能面前不足挂齿,可叶银啸还残留着一丝理性,他抓着地毯大口大口地吞吃着空气,摇摇头努力保持清醒,耐不住视野已经开始模糊。
      好难受,但是体温太高了眼睛干涩无比,想哭也哭不出来。旁边的妹妹担忧地想要上前查看,却被一声颤抖的呵斥给吓了回去。
      “别管我!”
      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地跪下,诚惶诚恐,他一个唱戏的,再怎么不情愿也得跪。
      反正自己本来也是跪着的,叶银啸强撑着移动身体,狼狈地拉好衣服败犬一样爬到人群后面,整个人都在抖,逐渐开始妖化,万分惶恐地要藏起自己已经申出来的利爪。
      与其说是拜人,不如说是拜权力,现在他已经得心应手毫无负担了。萧铭御这个人当然不值得天禄膝下那二两黄金,但他的地位值得。
      叶银啸曾说,要想在女几山生活就得遵守女几山的规矩,那么现在,他自己想要在鹿吴山生活自然也要遵守鹿吴山的规矩,就得给这只蛊雕行跪拜的大礼。
      咚,咚……
      男人的脚步沉稳许多,那有力的声响每近一分,他的头就又低一寸,直到完完全全贴着地。
      吱呀——
      门被打开了,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狐狸味。先走进来的是随从,之后才是将军大人,叶银啸心里一冷,把头埋得更低。
      “下官刘巍全,见过将军大人。”刘侍郎诚惶诚恐地行礼,咚一声磕了个响头,“还以为将军大人明日才回来,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。”
      接着,谢某一愣:“您……您不是不喜欢来这种地方么?”
      “确实不喜欢。”萧铭御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似的,“但你们好像喜欢的不得了,才有如此□□的场面。”
      “将军大人言过了。”刘侍郎声音有些发抖,“只是听闻这新角儿嗓子不错,想来看看。”
      萧铭御对他的辩解毫不感兴趣,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跪着的戏子,加上地上散落的东西,不难想自己来之前发生了什么:“这是谁?”
      “下官知错!”
      “您应该知道将军大人最讨厌什么。”旁边的随从提醒一句,“也清楚这么做的后果。”
      叶银啸脑袋烧得发昏,他偷偷挪了挪手,把自己的脸遮的更严实,看着是无比虔诚,心里却不见得有多尊敬,只想着怎么从这离开。
      那刘侍郎还在认错,还在求将军的宽恕。方才有多狂妄现在就有多卑微——官大一级还真就能压死人,但是将军和侍郎,哪个比较重要他已经不记得了,现在就觉得伤口好痛,想回去休息睡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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