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8、雨夜的敲门声 ...

  •   周一下午的物理课,江寻的脚踝还肿着。

      他单脚跳着进教室时,赵老师皱起了眉头:“江寻,你这状态能上课吗?”

      “可以。”江寻在周牧野的搀扶下坐下,“不耽误听讲。”

      话虽这么说,但整节课他都在努力集中注意力。脚踝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根细针在里面轻轻扎。窗外的天色阴沉,预报说晚上有雨。

      下课铃响,赵老师走到江寻桌前:“脚这样,晚自习别来了,在宿舍休息。”

      “可是——”

      “没有可是。”赵老师难得语气温和,“身体重要。”

      江寻只好点头。放学后,周牧野扶他回宿舍,一路絮絮叨叨:“你说你,逞什么能啊,那一球让了又怎样……”

      “赢了就行。”江寻说,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耳熟——陆远在医务室时,他好像也这么说过。

      回到宿舍,周牧野去食堂帮他打饭。江寻一个人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。脚边的书包里,物理笔记还摊开着,那些复杂的公式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神秘的文字。

      他想起陆远说要给他带笔记,但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陆远——高三今天有全市模拟考,考完直接放假。

      雨开始下了。先是几滴,然后迅速变大,敲在窗户上噼啪作响。宿舍里没开灯,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,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影。

      江寻拿出手机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开了陆远的聊天界面。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上周三,陆远发来的一个文档——《古诗文竞赛常考篇目汇总》。

      他打字:“在吗?”

      发送。

      等了几分钟,没有回复。江寻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很大,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。

      敲门声忽然响起。

      很轻,三下,间隔均匀。

      “门没锁。”江寻说。

      门推开,陆远站在门口。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,但肩膀还是湿了一大片。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下来,在走廊的光线下闪闪发亮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江寻坐直身体。

      陆远走进来,收起伞,靠在门边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还有一个塑料袋。

      “给你。”他把文件夹递给江寻,“物理笔记。赵老师这学期要考的重点都在里面。”

      江寻接过。文件夹很厚,翻开一看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。字迹工整清晰,重点用红笔标出,难点有图解,旁边还有小字的注释——不是标准解法,是陆远自己总结的“更简单的方法”。

      “这么多……”江寻抬头看陆远,“你什么时候整理的?”

      “昨晚。”陆远说得很平淡,“反正要复习。”

      昨晚。江寻想起昨晚的雨,想起自己因为脚疼睡得断断续续。而陆远,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熬夜整理了这些笔记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江寻说,声音有些哑。

      陆远没接话。他把塑料袋也放在桌上:“药。医务室那种效果一般,这个更好。”

      江寻打开袋子,里面是几种他没见过牌子的药膏和喷雾,还有一盒新的、印着晶体图案的创可贴。

      “你去药店了?”江寻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陆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动作有些疲惫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,衬得肤色格外白,“顺便。”

      宿舍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。走廊的灯光从陆远身后照过来,给他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。

      “你的脚,”陆远说,“我看看。”

      江寻把冰袋拿开。脚踝的肿胀已经消了一些,但还看得出痕迹。陆远蹲下身,仔细检查了一遍,然后拿出新的药膏。

      “这个一天两次。”他挤出一些在指尖,轻轻涂在伤处。他的手指很凉,但动作极其温柔,“按摩到吸收。”

      药膏有种清凉的薄荷味,和陆远身上的气息很像。江寻看着他低垂的睫毛,忽然问:“你今天考得怎么样?”

      陆远的手顿了一下:“还行。”

      “只是还行?”

      “题不难。”陆远继续涂药,“但状态不好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陆远沉默了几秒。他涂完药,直起身,却没有马上回答。窗外的雨声更大了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
      “我父亲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今天去学校了。”

      江寻愣住了。这是他第一次听陆远主动提起家人。

      “他去见年级主任。”陆远看着窗外,“讨论保送的事。清华还是北大,物理还是数学……他们谈了四十分钟,没有问我一句想学什么。”

      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江寻听出了里面压抑的什么。

      “你想学什么?”江寻问。

      陆远转过头看他。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迷茫,“物理很好,数学也很好。但我有时候会想……如果我能选,也许我会选别的。”

      “比如?”

      陆远沉默了很久。雨声填满了沉默的缝隙。

      “比如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比如研究晶体生长的数学规律。或者古诗词中的意象结构。或者……音乐和数学的对应关系。”

      他说的这些,没有一个在常规的学科分类里。没有一个能写在保送申请书上。

      “但这些,”陆远继续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在父亲看来,都是‘不务正业’。是‘浪费天赋’。”

      江寻看着他。在昏暗的光线里,陆远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脆弱。那是江寻从未见过的陆远——不是冷静的学神,不是理性的守护者,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找不到自己的方向。

      “陆远。”江寻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记得你写在草稿纸上的那些话吗?”江寻轻声说,“关于思念的加速度,关于波函数的坍缩。”

      陆远的手指收紧。

      “那些不是‘不务正业’。”江寻认真地说,“那些是你心里真正在想的东西。如果连你自己都不承认它们,那还有谁会承认?”

      陆远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江寻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,把他的倒影切割成破碎的片段。

      “江寻。”他说,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知道我第一次为什么指错路吗?”

      江寻屏住呼吸。

      “因为那天,”陆远慢慢说,“我父亲刚给我打完电话。他说我上次竞赛的成绩‘不够完美’,说我‘可以更好’。我站在天台上,想安静一会儿,然后你来了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看着江寻:“所以你问我路的时候,我想……让你也体会一下‘找不到方向’的感觉。”

      这个答案如此简单,又如此沉重。江寻忽然明白了——那不是恶作剧,不是捉弄。那是一个少年在承受重压时,下意识的反抗。

      “那后来呢?”江寻问,“为什么又改了?”

      陆远走回床边,重新坐下。这一次,他靠得很近。

      “因为后来我发现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和我一样,也在找路。而且你找路的方式……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怎么不一样?”

      “你问。”陆远说,“你不停地问。问物理题,问诗,问我为什么养晶体。你好像相信,只要一直问,就一定能找到答案。”

      江寻笑了:“这很傻吗?”

      “不。”陆远摇头,“很……勇敢。”

      这个评价让江寻怔住了。勇敢。他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联系在一起。

      雨渐渐小了。从瓢泼变成淅沥,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。宿舍里愈发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      陆远看了一眼手表:“我该走了。”

      “再待会儿吧。”江寻脱口而出,“雨还没停。”

      陆远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他没有回椅子上,就坐在床边,和江寻并肩。

      “你的笔记,”江寻翻开文件夹,“这里,这个解法……太聪明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
      “做题的时候,觉得标准解法太啰嗦。”陆远说,“就试着简化。”

      “但你简化后的方法,考试能用吗?”

      “能。”陆远很肯定,“我验证过。而且更节省时间。”

      江寻一页页翻着笔记。越看越觉得,这不是一份普通的笔记,这是陆远思维的轨迹——他如何理解问题,如何拆解问题,如何在规则中寻找更优解。

      “陆远。”江寻忽然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如果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能选自己想研究的东西,你会选什么?”

      陆远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江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      “我想知道,”他终于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有没有一种数学,可以描述美。可以证明为什么有些东西就是美的,而有些不是。”

      “像晶体?”

      “像晶体。像诗。像音乐。”陆远顿了顿,“像……”

      他停住了。

      “像什么?”江寻问。

      陆远转过头,看着江寻。在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
      “像此刻。”他说,“雨声,药膏的薄荷味,还有……你问我这些问题的时候。我想知道,这些感觉,能不能被计算,被描述,被理解。”

      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“如果能呢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如果能,”陆远说,“那我就能证明,这些不是‘不务正业’。这些和物理、数学一样,是值得研究的。”

      窗外,最后几滴雨从屋檐落下,敲在水洼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远处传来晚自习下课铃,悠长的电铃声穿过雨后的空气。

      陆远站起身:“我真的该走了。”

      江寻这次没有挽留。他看着陆远拿起伞,走到门口。

      “陆远。”他说。

      陆远回头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江寻举起手里的笔记,“还有……你的‘不务正业’,很美。”

      陆远的嘴角,很轻很轻地,扬了起来。

      那不是一个笑容,但比笑容更真实。

      “好好养伤。”他说,“周三集训,别迟到。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

      陆远推门离开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楼梯口。

      江寻靠在床头,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。那里没有公式,没有解题步骤,只有一行很小的字,写在页脚:

      “如果美可以计算,那遇见你,就是最美的公式。”

      字迹是陆远的,但墨迹很新——像是刚写上去不久。

      江寻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。云层散开,露出一弯浅浅的月亮。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洒在笔记上,那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
      江寻伸手,轻轻拂过那些字迹。

     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,和墨迹微微的凹陷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脚踝的疼痛,好像没那么重要了。

      因为有些东西,比疼痛更真实。

      有些信任,在雨夜的敲门声里,已经悄悄生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雨夜的敲门声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