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、不请自来的观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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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下午的篮球赛，高二（3）班对（5）班。
周牧野在更衣室里兴奋地拍着江寻的肩膀：“寻哥，今天看你的了！（5）班那个后卫特别烦人，就知道使小动作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江寻系紧鞋带，活动了一下脚踝。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，创可贴昨天撕掉了，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。
窗外传来球场上的喧哗声。九月的阳光还很烈，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“走吧。”江寻站起身。
球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。班级之间的比赛总是能吸引很多观众，尤其是这种有体育特长班的对抗。周牧野作为校队主力，一上场就引来一片欢呼。
江寻打小前锋。他速度不快，但节奏感好，传球刁钻。第三次助攻周牧野上篮得分后，（5）班叫了暂停。
“那个转学生有点东西啊。”观众席上有人议论。
“听说他以前在别的学校也是校队的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你看他那个背后传球——”
江寻用毛巾擦汗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观众席。然后他愣住了。
在球场最东侧的角落，树荫下，一个白色衬衫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。距离很远，但江寻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陆远。
他怎么会来？
陆远似乎察觉到了江寻的目光，微微侧过身，看向别处。但他没有离开，依然站在那里，像一尊误入喧嚣的雕塑。
下半场开始。（5）班调整了战术，重点盯防周牧野，同时对江寻加强了身体对抗。那个小个子后卫确实难缠，动作隐蔽又脏，裁判几次都没吹。
比赛还剩三分钟，比分胶着。江寻在底线接球，转身突破，那个后卫突然伸脚——
江寻感觉脚踝一扭，整个人失去平衡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尖锐的疼痛从脚踝传来。他听见周牧野的骂声，裁判的哨声，还有场边同学的惊呼。
有人围上来。周牧野蹲在他身边：“寻哥，怎么样？”
“没事。”江寻咬着牙想站起来，但脚踝根本使不上力。
队医跑过来检查：“可能扭伤了，得去医务室。”
江寻被搀扶着站起来，一瘸一拐地往场边走。经过那个角落时，他下意识地看去——
陆远已经不见了。
树荫下空荡荡的，只有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校医仔细检查了江寻的脚踝：“轻度扭伤，没伤到骨头。但得休息几天，不能剧烈运动。”
她给江寻敷上冰袋，又开了活血化瘀的药。
“在这儿观察半小时。”校医说，“没问题的话让你同学扶你回宿舍。”
周牧野被教练叫去说事，医务室里只剩下江寻一个人。他靠在床头，脚踝处传来的凉意缓解了一些疼痛。窗外天色渐暗，黄昏的光线柔和地洒进来。
敲门声响起。
江寻以为校医回来了：“请进。”
门推开，进来的却是陆远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，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，但呼吸有些急促——像是匆匆赶来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江寻有些惊讶。
陆远没回答，只是走到床边，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。江寻看见里面是一盒新的创可贴，一瓶云南白药喷雾，还有一包棉签和纱布。
“医务室有药。”江寻说。
“这些更好用。”陆远简短地说。他拿出喷雾，“脚踝，给我看看。”
江寻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冰袋拿开。脚踝已经肿起来了，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。
陆远蹲下身，动作熟练地摇了摇喷雾瓶，然后对准伤处按下。冰凉的药雾喷在皮肤上，带来一阵刺痛，随即是麻木的凉意。
他的手指很轻地按了按肿胀处：“这里疼吗？”
“有点。”
“这里呢？”
“还好。”
陆远又检查了几个位置，然后站起身：“没伤到骨头，但韧带可能拉伤了。要休息至少一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江寻问。
“常识。”陆远说，但江寻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——每次他说不完全真实的话时，就会这样。
陆远开始收拾药品。他的动作依然有条不紊，但比平时快了一些。收拾完后，他没有马上离开，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“你去看比赛了？”江寻打破沉默。
陆远沉默了几秒：“路过。”
“从实验室到宿舍，不经过篮球场。”
“我绕路了。”陆远说得很坦然。
这个坦率让江寻有些意外。他看着陆远，黄昏的光线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，让那些平时过于清晰的线条柔和了一些。
“谢谢。”江寻说。
“不用。”陆远看向窗外，“那个伸脚的后卫，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可以举报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江寻笑了笑，“赢了就行。”
陆远转过头看他：“赢了比受伤重要？”
“不是。”江寻想了想，“只是……有时候，赢就是最好的回应。”
陆远没接话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江寻。白衬衫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秦老师说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下周三初赛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的脚，”陆远转过身，“能行吗？”
“应该可以。”江寻活动了一下脚踝，“只是站着答题，没问题。”
陆远点点头。他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那本书，《楚辞补注》，你看完了吗？”
“看了一部分。”江寻说，“有些注释太繁琐了，反而影响理解。”
“哪些部分？”
江寻说了几处。陆远听着，偶尔点头。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，医务室的灯还没开，房间陷入一种温柔的昏暗。
“其实，”江寻忽然说，“我觉得《楚辞》最美的地方，不是那些神话典故，是那种……不管不顾的疯狂。屈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，把自己活成了一首诗。”
陆远在昏暗中看着他。江寻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
“你知道屈原最后的选择。”陆远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寻说，“但我觉得，他不是因为绝望才跳江的。是因为太清醒了——清醒地看到这个世界配不上他的理想，所以选择用死亡完成最后一首诗。”
这个解读让陆远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江寻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总是这样吗？”陆远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用美来解读痛苦？”
江寻愣住了。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慢慢说，“因为如果痛苦没有美，那痛苦就只是痛苦。但如果有美……至少还能抓住点什么。”
陆远走回床边。他站得很近，江闻见他身上那股清爽的薄荷味，混合着医务室消毒水的气息。
“脚还疼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很轻。
“好多了。”
陆远蹲下身，又检查了一下脚踝。他的手指冰凉，触感却很轻。
“明天开始，每天热敷两次，每次十五分钟。”他说，“药按时喷。如果三天后还肿，要去医院。”
“知道了，陆医生。”江寻笑了。
陆远站起身。昏暗的光线里，江寻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——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容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陆远说。
“嗯。”
陆远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：“江寻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次，”他说，“别那么拼。”
然后他推门离开。
江寻靠在床头，听着陆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脚踝处的凉意还在，但心里某个地方，却莫名地暖了起来。
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云南白药，看了看使用说明——已经过期三个月了。
江寻愣住了。
陆远不可能没注意到保质期。但他还是买了，还是送来了，还是仔细地喷了。
江寻忽然想起陆远说“这些更好用”时的表情。那么认真，那么笃定。
他忍不住笑出声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路灯一盏盏亮起，在医务室的窗户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江寻拿起手机，想给陆远发条消息，但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放下了。
有些感谢，说出来反而轻了。
有些关心，藏在过期的药品里，反而更重。
他拿起那盒创可贴，打开，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个。不是普通的那种，是带有卡通图案的——每一片上都印着一个小小的、蓝色的晶体图案。
江寻撕下一片，贴在手背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上。
蓝色的晶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，像显微镜下那片硫酸铜森林的缩影。
他想起陆远在天台上说：“这里安静。而且高。离地面远，离其他东西也远。”
但今天，陆远从那个“远”的地方走下来，穿过喧嚣的球场，来到医务室，带着过期的药和印着晶体的创可贴。
江寻看着手背上的蓝色晶体，轻声说：
“也许有些距离，正在被慢慢缩短。”
“也许有些远，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远。”
窗外的风吹进来，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意。
但江寻不觉得冷。
作者有话说
第7章 不请自来的观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