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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一场冲突 ...
周三的集训,江寻迟到了。
他抱着陆远的笔记本冲进图书馆时,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八分钟。窗外正在下雨,不大,但足够让他的头发和肩膀湿了一层。
陆远坐在老位置,面前摊着那本《唐诗三百首笺注》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对不起。”江寻喘着气坐下,“赵老师的补课拖堂了。”
陆远没说话,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江寻接过纸巾擦头发,同时把笔记本放在桌上:“你的,忘在图书馆了。”
陆远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,停顿了一秒。江寻不确定他是否注意到了自己写的那行字——他特意翻到了那一页才合上的。
“谢谢。”陆远说,声音平静无波。
集训的内容是模拟辩论。秦老师给他们准备了一个辩题:“古诗文教育应更注重经典传承,还是创新解读?”
陆远抽到了“经典传承”,江寻则是“创新解读”。
“给你五分钟准备。”陆远按下手机计时器,“然后开始。”
雨声敲打着图书馆的窗户,像某种轻柔的背景音。江寻翻开资料,脑子里却都是昨天物理补课时赵老师的话:“转学生,你要跟上进度,不能拖班级后腿。”
五分钟到。
“我先开始。”陆远开口,语速平稳得像在宣读论文,“经典之所以为经典,在于其历经时间检验的文化价值和审美范式。传承不是复制,而是理解其中的精神内核。以《诗经》为例,‘风雅颂’的划分本身……”
他讲了三分半钟,逻辑严密,引经据典。江寻听着,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陆远和他说话最多的一次。
“到你了。”陆远结束,看了一眼计时器。
江寻深吸一口气:“我不同意。”
陆远抬眉。
“经典确实有价值。”江寻说,“但价值不是静态的。每个时代的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解读经典——汉儒的经学、宋明的理学、清代的朴学,不都是在创新解读吗?如果我们只谈‘传承’,那《诗经》就永远只是先秦的《诗经》,不会变成唐诗的养分,不会变成宋词的灵感。”
他越说越快:“而且,我们现在的学生读古诗,如果只用古人的方式理解,那古诗就死了。它必须和我们当下的生命经验发生关系,才叫‘活着’。”
陆远沉默了几秒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但创新需要边界。”他说,“否则就是误读。比如有人用后现代理论解构杜甫,说《春望》是政治隐喻——这已经脱离了文本本身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杜甫写的时候没有政治隐喻?”江寻反问,“也许他只是没明说。文本本身就有多重解读的可能性,为什么一定要规定‘正确’的解读?”
“因为文学研究需要方法论。”陆远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江寻听出了一丝紧绷,“否则就变成了‘我觉得’,失去了学术的严肃性。”
“但‘我觉得’就是阅读的起点啊。”江寻身体前倾,“你第一次读‘海上生明月’的时候,难道不是先‘觉得’它美,然后才去分析它为什么美吗?”
陆远不说话了。他看着江寻,眼神很深。窗外的雨大了一些,敲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密集。
“你在偷换概念。”良久,陆远说,“个人感受和学术研究是两回事。”
“但它们是连着的。”江寻坚持,“没有最初的‘觉得美’,就不会有后来的研究。就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就像你养那些硫酸铜晶体。你是因为‘觉得它们美’,才去研究怎么让它们长得更美,不是吗?”
这句话让陆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。他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,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。
“时间到。”陆远按停了计时器。
气氛有些僵硬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雨声填满沉默。
“秦老师说,”江寻打破沉默,“下周要模拟抢答环节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需要练习默契。”江寻说,“比如你知道我会抢哪道题,我知道你会怎么答。”
陆远重新看向他:“怎么练习?”
江寻从书包里拿出一沓卡片——他自己做的,正面是诗句或文学常识题,背面是答案。
“我提问,你抢答。”他说,“练习反应速度。”
陆远点头。
前几题很顺利。陆远几乎在江寻念完题目的瞬间就给出了正确答案,准确得像个搜索引擎。
第五题,江寻念:“‘昆山玉碎凤凰叫’的下一句是——”
陆远的手已经抬起,准备做出抢答手势。但就在这时,江寻的手不知怎么一挥,手背猛地撞在桌角上。
“嘶——”
他倒抽一口冷气。桌角很锋利,在手背上划出了一道三四厘米长的口子,不深,但立刻渗出了血珠。
陆远的动作僵住了。
“没事。”江寻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,“小伤。”
但血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桌上的卡片上,晕开一小团红色。
陆远站起来,动作快得让江寻愣了一下。
“我去拿创可贴。”他说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不用——”江寻的话还没说完,陆远已经消失在阅览室门口。
图书馆的医务室在一楼。江寻看着手背上的伤口,血已经慢慢止住了,但疼得厉害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骑自行车摔伤,母亲一边骂他笨一边小心地给他消毒的样子。
三分钟后,陆远回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型急救包,还有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。
“手。”他在江寻旁边坐下,语气不容拒绝。
江寻伸出手。陆远拧开碘伏瓶盖,用棉签蘸了蘸。他的动作很轻,但手指在微微发抖——江寻注意到了。
“疼就说。”陆远低声道。
碘伏触到伤口时,江寻忍不住缩了一下。陆远立刻停住,抬头看他:“很疼?”
“还好。”江寻笑了笑,“你继续。”
陆远低下头,继续消毒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江闻见他身上那股清爽的薄荷味,混合着碘伏的药味,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。
消毒完毕,陆远撕开创可贴的包装。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透明创可贴,但他贴得极其认真——先对准伤口,轻轻放下一边,再抚平另一边,确保完全贴合,没有一丝皱褶。
贴好后,他的手指在江寻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秒。很轻,但江寻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。
比想象中暖。
“好了。”陆远说,收回手。他耳尖又红了。
“谢谢。”江寻活动了一下手指,“你怎么会有急救包?”
“实验室常备。”陆远开始收拾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,“化学实验有风险。”
他把东西扔进垃圾桶,然后回到座位。桌上那张沾了血的卡片还在。陆远拿起它,看了看,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。
在血迹旁边,他写下一行小字:
“芙蓉泣露香兰笑”——上一题的答案。
字迹工整,和血迹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江寻看着那张卡片,忽然笑了:“陆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,”江寻说,“是在担心我吗?”
陆远整理卡片的手停顿了。他的侧脸线条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“实验室守则,”他终于说,声音很轻,“也包括及时处理意外伤害。”
“只是守则?”
陆远没有回答。他把卡片收好,放回江寻面前:“继续练习。”
但接下来的练习,陆远的反应明显慢了一些。有两次江寻还没念完题,他就已经做出了抢答动作——太急了,反而犯规。
第三次犯规时,江寻放下卡片。
“陆远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看着我。”
陆远抬起眼。他的眼神有些躲闪,这是江寻第一次看见他这样。
“我没事。”江寻认真地说,“真的。小时候我比这伤得重多了,缝了五针。”
陆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过了几秒,他说:“疼吗?”
“当时疼,现在不记得了。”江寻笑了笑,“就像你第一次做实验被烫伤,现在还记得具体怎么疼吗?”
“记得。”陆远说得很肯定,“初三,浓硫酸稀释操作不当,溅到手背上。起了水泡,疼了三天。”
这个答案让江寻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陆远看向窗外。雨已经小了,变成细密的雨丝。
“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”他慢慢说,“有些事情,再小心也会出错。有些疼痛,记住了就不会忘。”
空气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图书馆闭馆的广播声,温柔的女声提醒着时间。
陆远开始收拾东西。他的动作恢复了往常的节奏,一丝不苟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给你带一份物理笔记。赵老师喜欢考的那些题型,我有整理。”
江寻有些惊讶: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需要。”陆远打断他,“你的物理不够好,会影响竞赛状态。我们是搭档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但江寻听出了别的什么。
“好。”江寻说,“谢谢。”
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。雨已经停了,地面湿漉漉的,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。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清新味道。
走到分岔路口,陆远停下。
“江寻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下次,”陆远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,“小心一点。”
然后他转身离开,没有说再见。
江寻站在原地,看着陆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手背上的创可贴贴得很妥帖,几乎感觉不到存在。
他抬起手,就着路灯的光仔细看。
创可贴的边缘完全贴合皮肤,没有翘起,没有褶皱。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得到的最优解。
但江寻知道,贴创可贴的时候,陆远的手指在发抖。
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理性、永远保持距离的陆远,因为一道小小的伤口,手指在发抖。
江寻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薄荷糖,剥开,放进嘴里。
清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他忽然想起陆远写在草稿纸上的那句话:
“如果波函数描述概率,那么遇见你的概率,是否在第一次观测时就已坍缩?”
也许是的。
也许从那个错误的指引开始,有些事情的结果,就已经确定了。
只是他们还不知道,那个结果是什么。
但此刻,在这个雨后的夜晚,手背上妥帖的创可贴,和舌尖清甜的薄荷味,让江寻觉得——
无论结果是什么,这个过程,已经值得了。
作者有话要说:
第一次争吵,第一次受伤,第一次失控的关切。理性如陆远也会在意外面前泄露真实反应,那是铠甲第一次出现裂痕。疼痛是共同的记忆,而温柔是无声的语言。有些靠近,从一次手忙脚乱的包扎开始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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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一场冲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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