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、草稿纸上的宇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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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的物理课，江寻第三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。
讲台上，赵老师推了推厚重的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：“江寻同学，请你解释一下，为什么在非惯性系中引入惯性力后，牛顿第二定律依然成立？”
教室里一片安静。窗外的梧桐树上，最后一只夏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。
江寻站起来，看着黑板上那行复杂的公式。摩擦力、向心力、科里奥利力……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。他上周请假去办转学手续，落下了关键的一节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试图组织语言，“惯性力是为了让方程在非惯性系中保持形式不变而引入的假想力，它实际上是对参考系加速度的修正。”
回答正确，但不够精确。
赵老师点点头，示意他坐下，但眼神里的失望显而易见：“概念要对，但更要会用。下午放学来我办公室，我给你补课。”
下课铃响起时，周牧野同情地拍了拍江寻的肩膀：“赵阎王的补课，祝你好运。”
江寻苦笑。他知道赵老师是好意，但那种被单独叫去开小灶的感觉，总让他想起小学时因为跟不上进度被留下的窘迫。
午休时间，他没去食堂，直接去了图书馆。
古诗文竞赛的集训定在周三，但秦老师给了他们一份额外的书单。江寻在古籍区找到那本《楚辞补注》时，发现它被放在书架最高层。
他踮起脚去够，指尖刚刚触到书脊——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江寻回头，看见陆远站在两排书架之间，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。今天他没穿校服外套，只穿了白色衬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清晰的手腕骨。
“陆远？”江寻有些惊讶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借书。”陆远言简意赅。他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旁边桌上，走过来，轻松地取下了那本《楚辞补注》。
接过书时，江闻见陆远身上有很淡的薄荷味——不是糖果那种甜香，而是像雨后薄荷叶的清爽气息。
“谢谢。”江寻说，“你也对楚辞感兴趣？”
陆远摇头：“不是。我来找《化学物理期刊》的最新一期。”他指了指旁边那排自然科学类书架，“实验室需要。”
两人拿着各自的书，走到阅览区。午后的图书馆人很少，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，在长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带。
江寻翻开《楚辞补注》，里面密密麻麻的注释让他有点头疼。他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，发现只剩最后一颗。
犹豫了一下，他把糖放在桌上，推到陆远那边。
陆远正在看期刊，目光停留在复杂的分子结构图上。看到糖，他抬起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。
“请你吃。”江寻小声说，“上次的西瓜味，你说不用。”
陆远看着那颗浅绿色的糖，包装纸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过了几秒，他伸出手，用指尖把糖拨到自己这边，但没有拆开。
“物理课，”他忽然说，“赵老师为难你了？”
江寻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路过你们班，听见了。”陆远翻过一页期刊，“惯性系的问题，需要我讲吗？”
这个提议让江寻有些意外。他想起周牧野说的——陆远是那种连自己班同学问题都懒得回答的人。
“如果你不忙的话。”江寻说。
陆远合上期刊，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。不是普通的那种，而是实验室用的网格本，纸张厚实，印着浅蓝色的坐标格。
他翻开空白页，用铅笔开始画图。
“你看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但清晰，“假设这个方块是车厢，你在里面……”
铅笔在纸上滑动，线条干净利落。他画了坐标系，标出矢量，每一步都逻辑严密。讲完后，他在图旁边写下一个简洁的公式。
江寻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，忽然注意到笔记本的前一页。
那一页写满了复杂的化学方程式，但在页边的空白处，有几行很小的、与学术内容格格不入的字：
“F=ma，但思念的加速度该如何计算？”
“如果波函数描述概率，那么遇见你的概率，是否在第一次观测时就已坍缩？”
“热力学第二定律说熵增不可逆，但为什么回忆总是越来越清晰？”
字迹是陆远的，但语气完全不是。
江寻抬起头，发现陆远正看着自己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耳朵又红了——那种熟悉的、在实验室灯光下见过的红晕。
“这是……”江寻指了指那几行字。
陆远迅速翻过那一页，动作快到几乎有些慌乱。“没什么。”他说，“随便写的。”
但江寻已经看见了。在那一页的更下方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
“江寻问：宫殿的门锁着吗？”
“答：钥匙可能在第一次错误的指引时，就已经给出了。”
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。图书馆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，远处有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，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规律而单调。
“陆远。”江寻开口，声音比想象中要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”江寻顿了顿，“你其实挺浪漫的。”
陆远的手指收紧，铅笔在网格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。“那是学术思考。”他坚持道，但语气没什么说服力。
江寻笑了。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，而是指着陆远刚才画的受力分析图：“这里，为什么摩擦力要取负值？”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，陆远用他特有的、高度逻辑化的方式讲解了整个章节。江寻发现，一旦进入学术领域，陆远就会变得极其专注和流畅。那些让江寻头疼的概念，在陆远的解释下变得清晰起来。
讲到最后一道题时，陆远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江寻问。
陆远看着题目，又看了看江寻，然后说：“这道题有更简单的解法。”
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另一种思路的示意图。这次他没有用标准方法，而是用了一种近乎“取巧”的方式——通过对称性简化了计算。
“这不是教科书上的方法。”江寻指出。
“嗯。”陆远说，“但有效。有时候，打破规则更快。”
这句话让江寻想起天台上的对话。想起陆远说“清晰比模糊好”，想起他说“规则必须遵守”。
但此刻，陆远在教他如何聪明地打破规则。
“你经常这样吗？”江寻问，“用非标准方法解题？”
陆远沉默了几秒：“只有在我确定标准方法不够好的时候。”
“那什么是‘不够好’？”
“不够优雅。”陆远说，“不够简洁。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或者，不够美。”
美。
这个字从陆远嘴里说出来，有种奇特的违和感。但又莫名地，让江寻觉得本该如此。
讲完题，陆远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把那颗薄荷糖仔细地放进口袋，拉上书包拉链。动作依然一丝不苟。
“下午的补课，”他站起来时说，“赵老师喜欢用例题反推概念。你如果提前把课后习题的第三、七、十二题做一遍，他会更满意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高一的时候，”陆远说得很平淡，“我也被他补过课。”
这个信息让江寻有些惊讶。在他听说的所有关于陆远的传闻里，从来没有“需要补课”这一项。
陆远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，补充道：“那时候我化学竞赛和物理竞赛冲突，物理落了两周。”
他说完，拿起书包：“走了。”
“陆远。”江寻叫住他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。”江寻说，“还有……那些写在边上的字，我很喜欢。”
陆远的脚步停顿了一瞬。他没有回头，但江寻看见他的后颈也泛起了淡淡的粉色。
“那是错误。”陆远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不应该存在的。”
“但错误有时候很美。”江寻说，“像晶体生长时的意外分枝。”
陆远终于回过头。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，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。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清楚，但江寻觉得，他好像笑了一下。
很淡，很快，像错觉。
“周三见。”陆远说。
“周三见。”
陆远离开后，江寻坐在原地，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。陆远忘记带走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翻回前面那页。
那些小字还在那里，安静地躺在化学方程式的缝隙间。江寻拿出自己的笔，在页面最下方的空白处，也写了一行字：
“如果思念的加速度无法计算，那就不计算。直接抵达，会不会更简单？”
写完，他合上笔记本，小心地放进自己书包里。
周三集训的时候，可以还给陆远。
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。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，在图书馆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江寻翻开《楚辞补注》，那些原本枯燥的注释，此刻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难懂了。
他想起陆远画图时专注的侧脸，想起他说“不够优雅，不够简洁，或者不够美”时的神情。
也想起那些藏在严谨学术缝隙里的、温柔得不像话的字句。
江寻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，翻到课后习题。第三题、第七题、第十二题。
他开始做题。
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这一次，那些公式和符号似乎变得友好了一些。也许是因为有人用更美的方式，重新解释了它们。
也许是因为，那个解释的人，在理性的宇宙里，偷偷藏了一片诗意的星云。
而江寻，是第一个看见那片星云的人。
作者有话说
第5章 草稿纸上的宇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