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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余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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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,陆远收到了杨教授的邮件。
邮件很简短:“关于你期末考卷中最后一题的第三种解法,我有些疑问。方便的话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陆远心里一紧。最后一题是关于非平衡态热力学的拓展思考题,他确实尝试了一种教材外的思路,用到了晶体生长中观察到的“缺陷分布自相似性”现象。难道是推导有误?
他回邮件:“好的教授,我现在过去。”
杨教授的办公室在物理楼顶层,朝南,有大窗户,正对着清华园里那片著名的银杏林——虽然现在只剩光秃的枝桠。敲门进去时,杨教授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听见声音才转过身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。
陆远坐下,看见自己那份试卷摊在桌上,最后一题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的批注。
“教授,我的解法有问题吗?”他忍不住问。
杨教授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在他对面坐下,摘下眼镜慢慢擦拭。这个动作让陆远想起了自己的父亲——那种学者特有的、不疾不徐的审慎。
“解法本身没问题,”杨教授终于开口,重新戴上眼镜,“推导严谨,逻辑清晰,结论新颖。但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陆远:“这不是我们这学期教的内容。严格来说,这甚至不是本科阶段会接触到的内容。你从哪里学来的?”
陆远松了口气:“不是我学来的,是我在实验中观察到的。”
他简单解释了那些“失败”的晶体实验,那些不规则的生长模式,以及他如何从这些“缺陷”中发现了一种可能的新规律。
杨教授听得很认真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等陆远说完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就是说,”杨教授缓缓道,“你从自己的实验数据中,独立发现了这个现象,然后把它数学化,用到了这道题里?”
“是的。”陆远点头。
杨教授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的论文,推到陆远面前。
陆远接过来看。标题是《非平衡态晶体生长中的分形特征与自组织临界性》,作者——杨振华,正是杨教授本人。发表时间是十五年前。
“这是我博士期间的研究,”杨教授说,“当时我观察到类似的现象,也提出了类似的模型。但我的导师认为这太‘边缘’,建议我专注于主流方向。这篇论文后来发在一个小期刊上,几乎没人看。”
陆远翻看着论文。那些公式,那些图表,那些思考的路径——和他这几个月在实验室里摸索出来的东西,惊人的相似。
“您……”陆远抬头,难以置信,“您十五年前就……”
“就看到了同样的东西。”杨教授点点头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欣慰,是遗憾,也是某种终于被理解的释然,“但那时我选择了放弃。因为导师说,这个方向‘没有前途’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片光秃的银杏林。
“我后来研究主流的方向,发了不错的文章,评了教授,带了一届又一届学生。但每次看到这片银杏林,我都会想起那篇论文——那个我放弃了的、‘没有前途’的想法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陆远:“直到看到你的试卷。”
陆远握着那份发黄的论文打印稿,纸张边缘已经磨损,但墨迹依然清晰。他能想象十五年前,一个年轻的研究生坐在同样的办公室里,写下这些公式时的激动与困惑。
“教授,”陆远轻声问,“您后悔吗?”
“后悔?”杨教授想了想,“不全是。选择主流方向让我有了稳定的学术生涯,能帮助很多学生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但那种‘如果’的感觉,一直存在。如果当年我坚持了,会怎样?这个方向会不会有不同的发展?会不会有更多人因为我的坚持而受益?”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“所以我给你写邮件,”杨教授走回座位,“不是要批评你的解法,而是想问你——你愿意继续研究这个方向吗?”
陆远愣住。
“我有一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面上项目,明年结题。我可以在结题报告里加入这个方向的前期研究,然后以此为依托,申请一个新的重点项目。”杨教授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很慎重,“如果你愿意,可以做我的研究生,我们一起把这个十五年前没走完的路,走下去。”
陆远的手开始颤抖。不是紧张,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被命运击中的震动。
“教授,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“为什么选我?我只是一个大一新生。”
“因为你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东西。”杨教授指了指那份试卷,“而且更重要的是,你没有因为它的‘非主流’而放弃它。你把它写进了试卷,这需要勇气。”
他身体前倾,眼神变得锐利:“做科研,聪明的人很多,勤奋的人很多,但既有聪明勤奋又有勇气的人——很少。而你,在十九岁,就有了这种勇气。这很珍贵。”
窗外,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光斑里,微尘在缓慢地飞舞。
陆远看着那些飞舞的微尘,想起了江寻说过的话:“美不需要被证明,只需要被看见。”
而现在,杨教授看见了。
看见了他的思考,看见了他的勇气,看见了他从那些“不完美”晶体中发现的可能性。
“我需要想一想。”陆远最终说。
“当然。”杨教授点头,“这关系到你未来的学术道路,需要慎重。寒假前给我答复就行。”
离开办公室时,杨教授把那篇论文的打印稿送给了陆远。“留个纪念,”他说,“也算是一种……传承。”
陆远把论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,走出物理楼。冬日的清华园很安静,考试周结束,很多学生已经离校回家。银杏林里空无一人,只有麻雀在光秃的枝桠间跳跃。
他找了个长椅坐下,拿出手机,想给江寻打电话,但最终只是发了一条消息:“考完了。有个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。晚上回家说。”
江寻很快回复:“好。我在社区图书馆,给孩子们上最后一节诗歌课。六点结束。”
陆远收起手机,靠在长椅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
那些“失败”的晶体在显微镜下的样子。
江寻说“它们好美”时的眼睛。
父亲在病床上写的那八个字:“有用之用,无用之用。”
银杏叶沙龙上那些分享“无用之事”的年轻面孔。
杨教授办公室里那篇发黄的论文。
十五年前被放弃的思考,十五年后被重新拾起。
这像一种轮回,也像一种回声。
他想起了那本书的名字:《平仄回响》。
原来回响真的存在——
不仅存在于人与人之间,
还存在于时间与时间之间,
存在于代与代之间,
存在于所有那些被放弃又重新被发现的,
思想的微光之间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江寻发来的一张照片——社区图书馆里,孩子们围坐一圈,每个人手里都举着自己写的诗。照片下面有一行字:
“我问孩子们,诗歌是什么。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说:‘诗歌是心里的话,长了翅膀。’”
陆远看着那张照片,笑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朝地铁站走去。
风很冷,但他心里很热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
有些余响,
需要十五年才能被听见。
有些翅膀,
需要十九年才能长出来。
而有些路,
需要两个人并肩,
才能走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