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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共振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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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安夜前一天,陆远接到了周牧野的电话。
“陆远!救命!”
陆远正在图书馆整理期末复习资料,压低声音: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银杏叶沙龙……出大事了!”周牧野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,“不对,是好大事!哎呀你快来,我们在老地方!”
所谓“老地方”,是北师大附近一家叫“回声”的咖啡馆。陆远收拾好东西赶过去时,发现不仅是周牧野,林晓、陈静、沈星都在,连赵老师和秦墨都到了。江寻也在,正坐在窗边的位置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封长长的邮件。
“怎么了?”陆远拉开椅子坐下。
江寻把电脑转向他:“你看。”
邮件来自一个叫“青禾教育基金会”的机构,是北京一家颇有影响力的公益组织,专门支持创新教育项目。他们在邮件里说,看到了关于“银杏叶沙龙”的报道和那本手工诗集《孩子们看见的世界》,非常感兴趣,想要合作。
“怎么合作?”陆远问。
林晓接话:“他们想出资,把银杏叶沙龙做成一个长期项目——不只是在大学里,还要走进中学、社区,甚至农村学校。他们要设立专门的‘银杏叶创新教育基金’,资助那些在做‘非常规’教育探索的老师,也支持像江寻这样的学生志愿者。”
陆远愣住了:“这……需要多少钱?”
秦墨推了推眼镜:“初步预算,第一年五十万。青禾基金会出四十万,希望我们自筹十万。”
十万。对于一群学生来说,这是天文数字。
“而且,”陈静补充,“这不是一次性赞助。如果第一年效果良好,后续会有持续投入。他们甚至提到,可以考虑建一个‘银杏叶创新教育中心’,有固定的场地,有专业团队,有系统的课程开发。”
咖啡馆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是冬日午后的街道,行人匆匆,阳光苍白。
沈星打破了沉默:“我拍过青禾基金会的几个项目。他们很专业,不是那种撒钱就跑的。但他们要求也很高——需要完整的项目计划,需要可量化的成果评估,需要长期的投入和跟进。”
“我们能做吗?”周牧野问,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嬉闹。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空气里有种沉重的、被机遇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陆远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?”
大家都看向他。
“我是说,”陆远继续说,“银杏叶沙龙最初只是一个小想法,一个用奖学金余款做的、几乎算是一时兴起的事。现在突然变成五十万的项目,需要正规的团队、专业的运营、持续的投入……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能力和初衷。”
他看向江寻:“我们最初做这个,是为了什么?”
江寻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:“为了让那些在做‘没用’的事的人,被看见。”
“现在他们被看见了吗?”
“被看见了。”江寻点头,“但只是一小部分。如果青禾基金会真的能把这个项目做大,那被看见的人会多得多——不只是大学生,还有中学生,甚至小学生;不只是北京的孩子,还有农村的孩子。”
“但代价呢?”陆远问,“代价是我们可能要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在项目管理、资金申请、报告撰写上。我们可能不再是那些‘在做无用之事的人’,而是变成了‘在管理一个项目的人’。这会不会……背离了我们的初衷?”
这个问题太尖锐,也太真实。咖啡馆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赵老师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:“陆远说得对。任何事物一旦规模化、正规化,就必然会失去一些最初的东西。这是成长的代价,也是成长的风险。”
“但如果不成长呢?”秦墨反问,“如果不接受这个机会,银杏叶沙龙可能就永远停留在十几个人的小聚会,影响有限,几年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那些本该被看见的孩子,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,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为他们的‘无用之事’鼓掌。”
两个老师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挣扎。
“我想听孩子们怎么说。”沈星忽然开口。
大家都看向她。
沈星打开自己的相机,调出一段视频:“上周我去拍江寻的诗歌课,问那些孩子:‘如果给你们一个魔法,你们最想做什么?’”
她把相机屏幕转向大家。画面里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对着镜头,眼睛亮晶晶的:
“我想让所有小朋友都能像我一样,把心里的话写成诗。因为写了诗,就不怕了。”
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小男孩说:
“我想让学校不只教考试的东西,也教怎么养花,怎么认星星,怎么把旧东西变成新东西。”
第三个孩子,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,声音很小:
“我想让别的地方的小朋友,也能上江老师的课。因为我们班的小雨转学了,她说她新学校没有诗歌课,她好难过。”
视频结束。沈星放下相机:“这些孩子,他们不知道什么是‘项目’,什么是‘基金会’,什么是‘预算’。他们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喜欢这个诗歌课,他们希望更多小朋友也能喜欢。”
江寻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它滑过脸颊,滴在桌面上。
陆远看着屏幕定格的画面——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,眼睛里有种熟悉的、渴望被看见的光。那光,和当年在天台上养晶体的自己眼里的光,一模一样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陆远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们需要成长,需要扩大影响力,需要帮助更多的孩子。”陆远说,“但我们也需要守住初心。所以,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林晓问。
“银杏叶项目,必须保留一个部分——一个不受基金会的KPI考核、不受项目规划约束、完全自由的部分。”陆远说,“这个部分,就叫‘回声角’。任何人有任何‘没用’的想法,都可以来这里分享;任何孩子有任何‘奇怪’的问题,都可以来这里问。这里没有对错,没有评分,只有倾听和看见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这个‘回声角’,由我们——最开始的这群人——亲自运营。不拿基金会的钱,用我们自己筹来的钱。每个月一次,雷打不动。”
江寻看着他,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这次是笑着的:“就像……一个‘初心保护区’?”
“对。”陆远点头,“无论项目做得多大,规矩立了多少,评估多严格,这里永远保留一块完全自由的土壤。因为创造力需要规则来培养,但也需要无规则来滋养。”
秦墨和赵老师对视一眼,都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想法好,”赵老师说,“既拥抱了机遇,也守住了根。”
“而且,”秦墨补充,“这个‘回声角’可以成为整个项目的‘共振腔’——所有最原始、最鲜活的想法都在这里产生,然后经过专业化的筛选和培育,变成可推广的项目。而项目运营中遇到的问题和反思,又可以带回这里,重新碰撞出新的火花。”
共振腔。这个词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。
在声学里,共振腔是一个空腔,能让特定频率的声音在其中共鸣、放大。在银杏叶项目里,这个“回声角”就是他们的共振腔——让那些微弱但珍贵的声音,在这里被听见、被共鸣、被放大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林晓拍板,“我去和青禾基金会谈,把‘回声角’作为合作的前提条件。”
“我来做项目计划书,”陈静说,“我有工作经验,知道基金会想看什么。”
“我负责筹那十万块,”周牧野举手,“我可以组织义卖、众筹、拉赞助……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我继续做设计和视觉,”沈星说,“让整个项目的形象从一开始就立起来。”
大家分配好任务,咖啡馆里的气氛从沉重变成了激昂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讨论结束时,已经傍晚。大家陆续离开,最后只剩下陆远和江寻。
“陆远,”江寻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在我差点被那个五十万吓跑的时候,拉住了我。”江寻靠在他肩上,“也谢谢你提出了‘回声角’这个想法。它让我觉得,我们不是要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‘大人’。”
陆远揽住他:“我们只是在学习如何用大人的方式,保护孩子的东西。”
他们结了账,走出咖啡馆。平安夜前夕的街道已经装点起来,彩灯在树上闪烁,商店橱窗里摆着圣诞装饰,空气中飘着烤红薯的甜香。
“今年的平安夜,”江寻说,“我们怎么过?”
陆远想了想:“在家里,和爸一起。煮火锅,看老电影。然后……我们三个,每个人许一个愿。”
“好。”江寻握紧他的手,“那你的愿望是什么?”
“我的愿望是……”陆远顿了顿,“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,银杏叶项目真的能帮到一些孩子。哪怕只有一个孩子,因为我们的项目,敢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,那就够了。”
江寻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他,在霓虹灯闪烁的街头,很认真地说:
“那我许愿,希望很多很多年后的平安夜,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——手握着手,肩并着肩,一起想着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点。”
陆远看着他,在冬夜的寒风里,在都市的喧嚣中,在这个充满不确定但也充满可能的时刻,心里涌起一股无比坚定的暖流。
他低下头,吻了江寻。不是深吻,只是唇瓣轻轻相触,像盖章,像确认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彩灯在他们头顶闪烁,像星星落到了人间。
而在他们身后,在那家叫“回声”的咖啡馆里,那份邮件还亮在江寻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。
五十万的数字很庞大。
十万的自筹目标很遥远。
无数的挑战在前面等着。
但此刻,他们手握着手,走在这个平安夜前夕的街道上,心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确信的力量。
因为他们知道——
无论未来这个项目变得多大,
无论他们需要面对多少复杂的问题,
无论世界给他们多少考验——
他们都有一个永远不会失去的共振腔。
在那里,
所有的初心都会被仔细收藏,
所有的微光都会被认真倾听,
所有的“无用”,
都会被温柔地,
变成“有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