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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潮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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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远回到家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,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病床。陆承安半靠在摇起的床背上,眼睛望着窗外——外面其实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玻璃窗上倒映出室内的灯光,和他自己模糊的影子。
江寻正在厨房准备晚饭,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:“回来啦。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陆远放下书包,走到父亲床边,“爸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陆承安转过头,左手缓缓抬起来,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——这是康复训练的新成果,虽然还不太稳,但意思明确。
陆远笑了,握住父亲的手:“那就好。”
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:番茄炒蛋、清蒸鱼、炒西兰花,还有一小锅玉米排骨汤。江寻把饭菜盛好,陆远负责给父亲喂饭——现在陆承安已经可以自己用左手拿勺子,但动作很慢,一顿饭要吃一个小时。陆远通常会在旁边陪着,偶尔帮他调整一下勺子的角度。
今晚的饭桌上很安静。陆远在思考怎么开口说杨教授的事,江寻似乎也有话想说,两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我……”陆远刚开口。
“我……”江寻同时开口。
两人都停下来,对视一眼,笑了。
“你先说。”陆远道。
江寻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:“青禾基金会那边,今天给了最终的合作方案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比我们想的还好。”江寻眼睛里有光在闪烁,“他们不仅同意了‘回声角’的提议,还主动提出要把它作为整个项目的核心——一个‘不受KPI考核的创意孵化器’。五十万的预算里,专门拨出十万用于‘回声角’的运营,而且承诺不干涉具体内容,只提供资源支持。”
陆远愣住:“这么……慷慨?”
“他们说,正是因为我们坚持要保留‘回声角’,才让他们相信我们是真心想做教育创新,而不是为了项目而项目。”江寻顿了顿,“而且,他们还有一个额外的提议。”
“什么提议?”
“他们想邀请你加入项目团队,”江寻说,“不是作为学生志愿者,而是作为‘科学顾问’。负责开发‘科学+艺术’的融合课程,比如你擅长的晶体生长实验,可以和诗歌、绘画结合起来,做成面向中小学生的创意工作坊。”
陆远完全没想到这个方向:“我?课程开发?”
“对。”江寻点头,“他们说,你在《平仄回响》里展现的那种思维方式——既有科学的严谨,又有诗意的想象——正是现在创新教育最需要的。他们愿意按市场价付顾问费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落地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晃。
陆承安一直安静地听着,这时他缓缓抬起左手,指了指陆远,又指了指江寻,然后双手合十,做了一个“在一起”的手势。
陆远看懂了:“爸,您是说……我应该和江寻一起做这个项目?”
陆承安点头,一下,很肯定。
陆远转头看江寻。江寻也正看着他,眼睛里有期待,也有紧张。
“我……”陆远深吸一口气,“我今天也有件事要说。”
他讲了杨教授的邀请。办公室里那篇发黄的论文,十五年前的放弃,现在的重新开始,以及那个关于“勇气”的评价。
江寻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玻璃上倒映的室内景象——三个人围坐的餐桌,暖黄的灯光,墙上的银杏树康复进度图,还有那些贴在冰箱上的、孩子们写的诗歌便签。
“所以,”江寻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,“你面临两个选择。一个是跟杨教授做科研,走学术道路;一个是参与银杏叶项目,做创新教育。”
“不。”陆远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“不是‘或’。我在想,能不能是‘和’。”
江寻转头看他。
“杨教授的研究方向是非平衡态晶体生长中的自组织现象,”陆远说,“而这恰恰可以和银杏叶项目的‘科学+艺术’课程结合起来。我们可以设计这样的工作坊——让孩子们亲手培育晶体,观察它们的生长过程,记录那些‘意外’和‘不完美’,然后把这些观察写成诗、画成画。”
他越说越快,思路像开了闸:“这不只是科普教育,这本身就是科研的一部分。孩子们的观察角度往往很独特,他们可能会发现我们忽略的细节。而且,如果我们能建立一套系统,把这些观察数据收集起来,这本身就是宝贵的科研资料。”
江寻的眼睛越来越亮:“你是说……把科研和教育结合起来?让普通孩子也能参与真正的科学发现过程?”
“对。”陆远点头,“科学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、只有专业人士才能碰触的东西。它应该回到最初的样子——对世界的好奇,对未知的探索,对美的发现。”
他握住江寻的手:“就像你教孩子们写诗,不是要培养诗人,而是让他们学会用诗意的眼光看世界。我想做的科学教育也一样——不是要培养科学家,而是让他们学会用科学的思维理解世界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窗前,手紧紧握着。玻璃上倒映着他们的身影,两个年轻的、充满可能的轮廓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。他们回头,看见陆承安正艰难地用左手在餐巾纸上写着什么。陆远快步走过去,发现父亲写了一个词:
“潮汐。”
字迹歪斜,但清晰可辨。
“潮汐?”江寻也凑过来看。
陆承安抬头看他们,眼神里有种深沉的理解。他用手指了指陆远,又指了指江寻,然后双手做了一个起伏的动作——像波浪,像潮汐的涨落。
陆远突然明白了。
“爸,您是说……我们两个的选择,就像潮汐?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,而是此起彼伏的共生?”
陆承安点头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这是“谢谢你懂我”的意思。
然后他继续写,这次写得很慢,很用力:
“涨潮是工作,退潮是生活。”
“高潮是成就,低潮是滋养。”
“你们是彼此的潮汐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靠在床背上,闭上眼睛,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陆远和江寻看着那几行字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落地灯的光映在餐巾纸上,墨迹未干,泛着湿润的光泽。那些简单的词语,却道出了最深刻的真理——
人生不是单选题。
爱与事业,个人与社会,理想与现实——
这些都不是互斥的选项。
它们是潮汐,
此起彼伏,
互相成就。
涨潮时,你投身事业,追逐理想,创造价值。
退潮时,你回归生活,滋养关系,积蓄力量。
而好的伴侣,就是彼此的潮汐——
当一个人高涨时,另一个人成为港湾;
当一个人低落时,另一个人带来海洋。
陆远握住父亲的手:“爸,我懂了。”
陆承安睁开眼睛,看着他,眼神温柔而笃定。
江寻也握住陆承安的另一只手:“叔叔,谢谢您。您给了我们最好的礼物——不是答案,而是看问题的角度。”
那天晚上,陆远给杨教授回了邮件:
“教授,我接受您的邀请。但我有一个请求——我想把我的科研和‘银杏叶’教育创新项目结合起来,探索一种‘参与式科研’的新模式。这可能意味着我的研究进度会慢一些,发表论文会少一些,但我想尝试走这样一条路:让科学不仅发生在实验室里,也发生在孩子们的好奇心里。”
他点击发送,然后关掉电脑。
江寻已经洗漱完,穿着睡衣坐在床边看书。陆远走过去,在他身边躺下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“发出去了?”江寻问。
“嗯。”
“紧张吗?”
“有点。”陆远诚实地说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兴奋。”
江寻放下书,侧身面对他,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:“我觉得你爸说得对。我们不需要在‘科研’和‘教育’之间二选一。我们可以创造一种新的模式——既是科研,也是教育;既是工作,也是生活。”
陆远看着他,在昏黄的床头灯光里,江寻的眼睛像深潭,映着他的倒影。
“你知道最让我感动的是什么吗?”陆远轻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:‘你选了科研,那我怎么办?’”陆远说,“你从一开始就相信,我们会找到一起往前走的路。”
江寻笑了,眼角有细小的纹路——那是这半年操心太多留下的痕迹,但在陆远看来,却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因为我知道,”江寻说,“你不是那种会抛下我往前走的人。如果你要走向大海,一定会回头牵我的手。如果你要攀登高山,一定会留好让我攀爬的绳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而且,我也不是那种只能在原地等你的人。我会自己长成树,长成可以让你依靠的树。”
陆远的心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。他伸手关掉台灯,在黑暗里吻了吻江寻的额头。
“睡吧,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给爸做康复训练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相拥而眠。窗外,北京的冬夜漫长而寂静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杨教授收到了那封邮件。他戴上老花镜,在屏幕前读了很久,然后给陆远回了八个字:
“潮汐之道,善莫大焉。”
发送完,他走到窗前,看着夜色中的清华园。远处有零星几点灯光,是还在工作的学生或老师。
他想起了十五年前的自己,那个放弃了“没有前途”的研究方向的年轻研究生。
如果那时候,有人告诉他:十五年后,会有一个十九岁的学生,不仅重新发现了那个方向,还要用一种全新的方式继续它——他会相信吗?
也许不会。
但此刻,他相信了。
因为潮汐永不停歇。
因为总有人会在退潮时捡拾贝壳,
在涨潮时扬帆出海。
因为时间会把所有看似断裂的线,
织成一张完整而美丽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