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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对位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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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末周前的最后一个周末,陆承安出院了。
不是康复出院,是“居家疗养”——主治医生说,长期的住院环境对康复不利,不如回家,在熟悉的环境里,有家人的陪伴,也许能有更好的进展。但前提是,必须保证每天的康复训练和专业护理。
这意味着陆远需要回家住一段时间。
周五晚上,陆远收拾行李。清华的期末考在一周后,他已经申请了缓考两门不太重要的选修课,但核心的专业课必须在学校里考。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半个月,他将在学校和家之间往返——每天两小时的通勤,早晚各一次。
江寻坐在他宿舍的床上,看着他把笔记本电脑、专业书、换洗衣物塞进双肩包。
“我跟辅导员说了,”江寻说,“我可以申请走读,去你家住。帮你一起照顾叔叔。”
陆远停下动作,转身看他:“你爸妈同意吗?”
“同意了。”江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点开一条微信,“你看,我爸说:‘该担的责任要担起来。’我妈说:‘需要什么尽管说,我们寄过去。’”
陆远看着屏幕上那两条简短却有力的消息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走过去,在江寻身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,”江寻把脸埋在他肩窝,“你爸也是我爸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一起回了陆家。秦墨和赵老师已经在了——秦墨联系了医院,安排了每周三次的上门康复治疗;赵老师找了他退休医生朋友,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居家护理指南。沈星河送来了一个可调节的病床和一套专业的康复器材,说是“设计师的渠道价”。
小小的家被重新布置。客厅靠窗的位置放上了病床,这样陆承安白天可以晒太阳;书房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康复室,墙上贴着沈星河设计的康复进度表——不是冷冰冰的图表,而是一棵正在生长的银杏树,每完成一个阶段的训练,就有一片叶子被涂成金黄色。
陆承安坐在轮椅上,被陆远推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时,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窗外的香椿树——叶子已经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,在冬日的天空下画出疏朗的线条。
“爸,”陆远蹲在他身边,“我们回家了。”
陆承安点点头,用还能动的左手,轻轻拍了拍陆远的手背。
这就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。
对位法,就此展开——
两个声部,各自独立,却又和谐共存。
第一声部:陆远的学业与家庭。
早晨五点四十,陆远起床。先检查父亲夜间的状况记录,测量血压和体温,然后准备早餐——通常是粥、水煮蛋、一小份蔬菜。六点半,江寻起床,接手早餐和喂食,陆远则抓紧时间看半小时专业书。
七点,陆远出门。骑共享单车到地铁站,挤上早高峰的十号线,在五道口下车,再骑一辆共享单车到清华。八点半,开始一天的第一节课。
中午,他在实验室吃外卖,同时整理上午的实验数据。下午的课结束后,他会在图书馆待到六点,完成当天的作业和复习。
晚上七点,他踏上回程的地铁。八点到家,江寻已经把晚餐准备好,父亲已经做完下午的康复训练。
晚饭后,陆远接手。他帮父亲做手部精细动作训练——用那支黑色钢笔,在特制的粗线条练习本上,一笔一画地写名字,写日期,写简单的句子。起初,陆承安写得很吃力,字迹歪斜得像幼童。但一周后,“陆”、“远”、“江”、“寻”这几个字,已经能写得像个样子。
九点半,陆远开始自己的学习。通常是复习第二天的课程,或者整理实验数据。江寻在旁边,要么备课——他申请了社区图书馆的诗歌工作坊志愿者,每周要给孩子们上两节课;要么写自己的期末论文。
十二点,他们一起检查父亲夜间的护理安排,定好闹钟,然后相拥而眠。
第二声部:江寻的学业与新的责任。
江寻的课表比陆远灵活些,但他主动承担了更多家务和对外联络的工作。
他学会了使用那些复杂的康复器械,学会了如何帮陆承安做被动关节活动,学会了记录每天的饮食、睡眠、情绪变化。他还建立了一个详细的护理档案,连医生看了都称赞专业。
每周二和周四下午,他去社区图书馆给孩子们上诗歌课。起初只是五六个孩子,后来增加到十几个。他不用教材,只是带孩子们观察——观察窗外的树,观察手心里的石头,观察雨后积水里的倒影,然后让他们把看到的写下来。
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写了:“雨水是天空的眼泪,但落在地上就变成了镜子。”
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写了:“石头不说话,但它记得所有踩过它的人。”
江寻把这些句子收集起来,做成了一本小小的手工诗集,叫《孩子们看见的世界》。沈星河看到后,主动提出帮忙设计印刷,说要送给每个参与的孩子。
除了这些,江寻还要完成自己的学业。他的期末论文选题是“《诗经》中的自然意象与现代生态诗学的对话”,需要阅读大量的文献,写两万字。他通常是在陆远学习的时候,在旁边支一张小桌子,两人各忙各的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或者递一杯水。
两个声部,独立进行,却又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交汇——
比如,陆远实验遇到瓶颈时,江寻会用诗歌的视角给他新的启发;江寻备课遇到困难时,陆远会用科学的逻辑帮他梳理思路。
比如,陆承安情绪低落时,他们会轮流陪他说话——陆远讲实验室的趣事,江寻讲诗歌课上的童言稚语。
比如,深夜,当所有事情都暂时告一段落,他们会并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握着手,看窗外冬夜的星空,什么也不说,只是安静地待着。
这种生活很累。陆远瘦了五斤,江寻有了黑眼圈。但他们谁也没抱怨。
因为在对位中,他们找到了某种奇妙的平衡——
当一个人疲惫时,另一个人刚好有力气支撑;
当一个人迷茫时,另一个人刚好有方向;
当一个人快要被琐碎淹没时,另一个人刚好伸手把他拉出来。
这就像音乐中的对位法:两个旋律线各自独立发展,却因为精心的设计和内在的和声逻辑,形成了比单一旋律更丰富、更深邃的音乐织体。
十二月的第三个周三,陆远迎来了第一门专业课的期末考试。
早晨出门前,江寻往他书包里塞了一个小盒子。陆远在地铁上打开,里面是一颗用环氧树脂封存的硫酸铜晶体,湛蓝色,棱角分明。晶体下面压着一张纸条:
“给你一块‘完美’的晶体。
但我知道,你更爱那些‘不完美’的。
所以考完试,回家看我们的‘不完美’生活吧。
它比任何晶体都珍贵。”
陆远握着那颗晶体,在地铁拥挤的人潮中,突然觉得眼睛发热。
考试很顺利。题目都在复习范围内,他甚至有余裕思考最后一题的另一种解法。交卷后,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监考老师叫住了他。
“陆远同学,”老师走过来,声音不大,“你父亲怎么样了?”
陆远愣了一下,认出这位老师是系里一位不太爱说话的老教授,姓杨,教理论物理的。
“好多了,”陆远说,“谢谢老师关心。”
杨教授点点头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《平仄回响》,翻到扉页:“我女儿给我买的。她说:‘爸,你看,清华的学生写的。’”
陆远看见扉页上有签名——是江寻的笔迹,写着:“献给所有在科学中寻找诗意的人。”
“书写得很好,”杨教授合上书,“尤其是关于晶体生长的那几章。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候,也曾经觉得物理和诗是对立的。后来才明白,它们只是用不同的语言描述同一个世界。”
他把书放回公文包,拍拍陆远的肩:“家里有困难,就跟系里说。我们帮不上大忙,但至少能让你考试的时候,心里踏实些。”
陆远站在那里,看着杨教授离开教室的背影,很久没有动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陆远把这件事告诉了江寻。两人并肩坐在陆承安的病床边,江寻握着陆承安的左手,陆远握着右手。
“爸,”陆远说,“今天考试,有老师关心您。”
陆承安看着他们,缓慢地眨了眨眼睛,表示听到了。
“还有,”江寻接着说,“社区图书馆的诗歌课,有个孩子的妈妈特意来感谢我。说她儿子以前特别内向,上了诗歌课后,开始愿意表达自己了。上周写了首诗给他爸爸,把他爸爸感动哭了。”
陆承安的手指动了动,在江寻的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——这是他最近学会的交流方式,一下表示“好”,两下表示“知道了”,三下表示“谢谢”。
一下。好。
陆远和江寻相视一笑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,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三个人。
陆承安慢慢抬起左手,指了指墙上那棵银杏树康复进度图。已经有三片叶子被涂成了金黄色。
“叔叔,您已经完成三个阶段的训练了,”江寻说,“很快,这棵树就会全是金叶子了。”
陆承安点点头,然后看向窗外。冬夜的天空清朗,能看见几颗星星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最后他只是握紧了两个年轻人的手,很用力地,握了一下。
一下。好。
陆远和江寻也握紧他的手。
那一刻,不需要言语。
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在这个冬夜里,在这个被爱重新定义过的家里。
对位法还在继续——
两个年轻人的学业与责任,
一个父亲的康复与新生,
各自成线,却又紧紧交织。
而在这交织中,
诞生了比任何单一旋律都更丰富的,
生活的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