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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长歌的序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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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最后一天,陆远在实验室收到了第一笔版税结算单。
数字比他预想的多——不是巨款,但足够支付父亲下个季度的康复治疗费用,还有余裕。他把电子回单截图发给江寻,附言:“爸下个月的理疗费有了。”
江寻很快回复:“我刚才也在看。我在想……要不要用这笔钱做点什么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设立一个小奖学金。”江寻发来一个文档,是他连夜写的草案,“不是奖励成绩最好的,也不是奖励竞赛获奖的。是奖励那些……在做‘没用’的事情的学生。养晶体的,写诗的,观察昆虫的,收集石头的——任何在主流评价体系外,依然坚持自己热爱的人。”
陆远点开文档。草案写得很详细:奖学金的名称、评选标准、申请流程,甚至初步的预算。江寻连名字都想好了,就叫“银杏叶奖学金”。
“为什么是银杏叶?”陆远打电话过去问。
电话那头,江寻的声音带着笑意:“因为银杏叶从绿到黄,是一个很慢的过程。但每个阶段都很美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你爸喜欢。”
陆远握着手机,站在实验室的窗前。窗外,最后一波银杏叶正在飘落,金黄的叶子在空中旋转,像一场沉默的舞蹈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做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约了赵老师和秦墨,在北师大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。
茶馆很安静,包厢里点着檀香,古琴的音乐若有若无。赵老师先到,正在泡茶,动作娴熟从容。秦墨晚了几分钟,进来时肩上还落着雪——北京的第一场雪,来得悄无声息。
“好主意。”赵老师听完奖学金的事,点头,“我教书三十年,见过太多有灵气的孩子,因为做‘没用’的事被打击,最后磨平了棱角。”
秦墨脱下外套,搓了搓手:“评选标准怎么定?如果是奖励‘没用’的事,那‘有用’和‘没用’的界限在哪里?”
这正是难点。四个人讨论到深夜,茶换了好几泡,笔记本上写满了各种可能性。
“或许,”江寻最后说,“我们不要定义‘有用’或‘没用’。就让学生自己写,他们在做什么事,这件事对他们意味着什么,他们从中获得了什么。然后我们根据这些叙述来评选。”
“叙事性评选?”赵老师若有所思,“这倒是新鲜。”
“就像这本书一样,”陆远说,“它之所以能引起共鸣,不是因为它给出了答案,而是因为它呈现了真实的过程——困惑、挣扎、寻找、理解。”
秦墨笑了:“所以,这个奖学金不是在奖励‘成果’,而是在奖励‘过程’?”
“对。”江寻点头,“奖励那些敢于在过程中停留、探索、甚至迷失的人。”
雪下大了。窗外的世界渐渐被白色覆盖,街灯的暖光在雪幕中晕开,温柔得像梦境。
离开茶馆时,已经接近午夜。赵老师和秦墨各自回家,陆远和江寻并肩走在雪地里。雪很软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冷吗?”陆远问,很自然地握住江寻的手,塞进自己大衣口袋。
“不冷。”江寻靠着他,“我在想,如果我们高中时就有这样的奖学金,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也许我会更早开始写诗,不用偷偷摸摸的。也许你会更理直气壮地养晶体,不用在天台躲着。”江寻说,“也许……很多像我们一样的人,会更早被看见。”
陆远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雪花落在江寻的头发上、睫毛上,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。
“江寻,”陆远说,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,“我们现在在做的事,就是在创造那个‘如果’。”
江寻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雪地里的星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然后笑了,“所以我们是时间旅行者。回到过去,去帮助当年的自己。”
“也帮助当年的每一个我们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雪越下越大,街道空无一人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洁白的雪地上,两道影子紧紧挨着,中间没有缝隙。
快走到地铁站时,江寻忽然说:“陆远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“记得。古诗文竞赛的培训教室,你迟到了,头发上沾着雨。”
“对。你当时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……”江寻笑了,“好像在说:‘这人真不守时。’”
“我当时确实这么想。”陆远也笑了,“但后来看到你写在草稿纸上的诗,又觉得……这人也许有别的优点。”
“什么优点?”
“不按常理出牌。”陆远握紧他的手,“而我的世界,太需要一些不按常理的东西了。”
地铁站里暖气很足,玻璃门上凝结着水雾。等车时,江寻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晶体图案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雪花的形状,其实也是一种晶体。”
陆远凑近看。水雾上的图案很稚嫩,但确实能看出六角对称的结构。
“冰晶,”他说,“水的固态晶体。它的生长也需要特定的温度和湿度条件。”
“所以科学和诗,在雪花这里是同一件事。”江寻转头看他,“都在描述美,都在寻找规律,都在尝试理解这个世界。”
陆远看着他,突然低头,吻了他。
这是一个很轻的吻,落在唇上,带着雪夜的凉意和彼此呼吸的温热。地铁站里偶尔有人经过,但他们不在乎。这一刻,世界只有彼此,只有这个吻,只有玻璃门上那个正在蒸发的水晶图案。
列车进站了。
他们上车,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。车厢里人不多,暖气嗡嗡作响。江寻靠着陆远的肩膀,闭上眼睛。
“累了?”陆远轻声问。
“嗯。但很开心。”
陆远揽住他,让他靠得更舒服些。列车在隧道里穿行,窗外的黑暗飞速后退,偶尔闪过广告牌的流光。
“陆远。”江寻闭着眼睛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们真的在变老。”
陆远笑了:“才十九岁,就说变老?”
“不是年龄,”江寻睁开眼睛,看着他,“是……我们在想的事,在做的事。奖学金,父亲的治疗,书的版权,未来……这些事,是大人想的事。”
陆远想了想,点头:“也许吧。但我觉得,不是我们变老了,是我们变完整了。”
“完整?”
“嗯。高中的我们,只有一部分——你只有诗和漂泊,我只有竞赛和规则。现在我们有了更多部分:责任,创造,给予,连接。”陆远的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,“这些部分加在一起,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”
江寻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我还是希望保留一些不完整的部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看到下雪还是会兴奋,吃到好吃的还是会傻笑,看到你还是会心跳加速。”江寻看着他,“这些部分,我不想它们变成‘大人’。”
陆远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。他把江寻搂得更紧些,下巴抵在他发顶。
“好,”他说,“这些部分,我们永远留着。”
列车到站了。他们下车,走出地铁站。雪已经停了,世界一片洁白。街灯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柱,空气清冽干净。
回到陆远的宿舍时,已经凌晨一点。同屋的室友睡了,他们轻手轻脚地洗漱,爬上床。
单人床很窄,两个人必须紧紧贴在一起。江寻背靠着陆远的胸膛,陆远的手臂环着他的腰。黑暗中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。
“陆远。”江寻在黑暗中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喜欢现在的生活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虽然很累,虽然有很多问题要解决,虽然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。”江寻转过身,在黑暗里寻找他的眼睛,“但和你一起,就都不可怕。”
陆远吻了吻他的额头:“睡吧。明天还要去医院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相拥而眠。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城市,覆盖着所有的道路、桥梁、屋顶和树梢。
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在那间小小的宿舍里,两个年轻人正相拥而眠。他们呼吸均匀,睡颜安宁。
他们不知道,此刻在城市的许多地方——
有人正在灯下读他们的书,有人正在给家人写一封拖延已久的信,有人正在申请那份刚刚设立的“银杏叶奖学金”,有人正在思考如何走向自己的“支流”。
他们不知道,他们点燃的那点星火,正在蔓延成一片温暖的、无声的光海。
他们只是睡着,在彼此的怀抱里,在这个雪夜里。
做着或许关于明天、或许关于银杏叶、或许关于晶体的梦。
长歌的序章已经写下。
而歌唱的人,正在积蓄力量,
准备迎接每一个即将到来的音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