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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和声 ...


  •   十一月中旬,《平仄回响》正式上架。

      没有盛大的发布会,没有媒体通稿,只是在一个周五的清晨,悄然出现在北京几家独立书店的新书架上——在三联书店的文学区,在单向空间的“声音”主题展台,在万圣书园的本地作者推荐位。

      沈星河拍下了第一张照片:清晨七点,三联书店刚刚开门,晨光透过玻璃窗斜射进来,照亮书架上那排素白封面的新书。他在朋友圈写道:“这座桥,今天通车了。”配图里,《平仄回响》安静地立在书架中,封面上那个银色的晶体图案在晨光里微微反光。

      第一个走进书店买走这本书的,是个早起的老人。

     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,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。在文学区逛了一圈后,他停在《平仄回响》的书架前,拿起一本,翻开扉页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收银台,用现金付了款。店员注意到,他翻书时手指在“陆承安著”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
      老人离开后,店员好奇地翻开了店里留下的样书。半小时后,她在书店的工作群里发消息:“新上架的《平仄回响》,有人看了吗?我在柜台边看边哭,现在眼睛还是肿的。”

      那天上午,单向空间的店员发现,那排素白封面的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。到中午时,他们不得不从仓库又补了一批货。

      下午三点,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孩在书店的留言本上写:

      “今天本来只是来买参考书,偶然翻到这本书,站在书架前看了四十分钟。我父亲去年去世了,胃癌。整理遗物时,我发现他保存着我从小学到研究生的所有成绩单,连59分的都没扔。我一直以为他只在乎分数,现在才知道,他在乎的是我走过的每一步。谢谢这本书,让我在父亲走后才终于听懂了他的沉默。”

      留言下面,很快有了其他笔迹的回复:

      “我父亲还在,但我从没和他好好说过话。今天买了两本,一本给自己,一本寄给他。”
      “我也是学物理的,也曾经觉得诗歌‘没用’。现在在想,也许我错过了太多。”
      “正在ICU外等母亲的手术结果。看了这本书,突然有了勇气去和她说那些一直没说的话。”

      这些留言被店员拍下来,发到了书店的社交媒体账号上。那条微博的转发量在当晚突破了五千。

      陆远和江寻知道这些时,正在清华的食堂吃晚饭。

      周牧野把手机怼到他们面前:“快看!你们火了!”

      屏幕上,是单向空间那条微博的截图。评论区已经刷了几百条,有人在分享自己和父亲的故事,有人在讨论科学与诗歌的关系,有人问哪里还能买到这本书——据说几家书店都已经断货了。

      江寻咬着筷子,盯着屏幕,半天没说话。

      陆远倒是很平静,继续吃他的麻婆豆腐拌饭:“沈老师说,第一天能卖一百本就很好。”

      “一百本?”周牧野瞪大眼睛,“现在至少五百本了!而且还在涨!”

      林晓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。江寻接起来,听到她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:

      “江寻!你知道吗!我们出版社的老总今天下午去单向空间,正好看到你们那本书!他翻了一下,当场给我打电话,问能不能签下你们的平装版版权!还说想做有声书和电子书!你们快同意吧!这是大好事!”

      江寻把手机递给陆远,陆远听完,说:“我们需要和沈老师商量一下。设计版权是他的。”

      “好好好!尽快!老总说愿意出很好的条件!”

      挂断电话,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——事情的发展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们去了沈星河的工作室。

      工作室在798艺术区的一栋旧厂房里, loft 结构,挑高很高,墙上贴满了设计稿和样书。沈星河正在电脑前调整一个画册的版式,见他们来,指了指旁边的沙发:“坐。喝什么自己倒。”

      陆远开门见山:“出版社想签平装版版权。”

      沈星河头也没抬:“我知道。下午林晓也给我打电话了。你们怎么想?”

      “我们……”江寻犹豫了一下,“我们不知道。一切发生得太快了。”

      沈星河终于转过身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:“快?这才第一天。等媒体开始报道,等更多书店上架,等豆瓣读书上出现评分和长评——那时候才是真的‘快’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798的夜景,旧厂房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冷峻而沉默。

      “我父亲设计的最后一座桥,”沈星河忽然说,“通车那天,他坚持要站在桥头,看第一辆车开过去。那是一辆运送建材的卡车,很重,开得很慢。桥在震动,但他笑得很开心。后来我问他笑什么,他说:‘这桥活了。它开始履行它的使命了。’”

      他转回头,看着两个年轻人:“你们的书现在也‘活’了。它离开了你们,开始履行它的使命——去被人阅读,被理解,被误解,被爱,被讨厌。它不再属于你们了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有些残酷,但陆远和江寻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。

      “所以,”陆远说,“我们应该放手。”

      “不是放手,”沈星河纠正,“是送到站台,看它上车,然后转身去过你们自己的生活。它会去哪里,会遇到谁,会改变什么——这些都不是你们能控制的了。”

     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鸣笛声,悠长,苍凉。

      “版权的事,”沈星河回到工作台前,打开一份合同草案,“我已经让律师看了。条件不错,版税比例合理,平装版定价会低一些,能让更多人买得起。我的设计费会单独结算,不占用你们的版税。如果你们同意,明天就能签。”

      陆远和江寻对视一眼。

      “我们同意。”陆远说。

      “但有条件,”江寻补充,“平装版的封面设计,还是沈老师您来做。内容不能删改,尤其是父亲的信和那些附录。”

      沈星河笑了:“当然。这是底线。”

      合同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。离开工作室时,已经晚上十一点。798的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。

      他们并肩走着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。

      “陆远,”江寻忽然说,“我今天一直在想那个买书的老人的事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在想,他为什么会在‘陆承安著’那几个字上停留那么久。”江寻的声音很轻,“也许他也是一个父亲。也许他也有一个儿子,他们之间也有许多没说的话。”

      陆远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路灯下,江寻的脸被光影切割,一半明亮,一半藏在阴影里。

      “江寻,”陆远说,“你知道吗,我现在最想做的,不是庆祝书卖得好,也不是想接下来会怎么样。”
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是回医院,坐在我爸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什么也不说。”陆远的声音有些哑,“就只是……握着他的手。”

      江寻看着他,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。

      “那我们现在就去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们真的去了。打车到医院时已经快十二点,住院部静悄悄的,走廊里只有护士站亮着灯。护士认识他们,点点头,示意他们可以进去。

      陆承安已经睡了。床头的小夜灯开着,昏黄的光照着他沉静的睡颜。那本样书放在枕边,银杏叶还夹在封面上。

      陆远轻轻在床边坐下,握住父亲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。那只手很凉,皮肤松弛,布满针孔和淤青。他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它,慢慢焐热。

      江寻站在床尾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      窗外,北京的夜空少见地清朗,能看见几颗星星。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晕开一片暖橙色的光晕,像永不熄灭的篝火。

      陆远就这样坐着,握着父亲的手,坐了整整一个小时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只是感受着掌心里那微弱的脉搏,那生命的证据。

      凌晨一点,他们悄悄离开。

     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,江寻的手机震动了。是许薇发来的消息,附带一个链接。

      “江寻,快看豆瓣!你们那本书,已经有长评了!”

      江寻点开链接。那是一篇三千多字的书评,标题是《当父辈的沉默终于被翻译》。

      作者写道:

      “《平仄回响》最触动我的,不是两个少年之间清澈的爱情,而是那个父亲在病床上写下的那些信——那些他从未寄出,却最终被儿子看到的信。那些信让我想起我父亲。他去年去世了,肝癌。最后那段时间,他已经说不出话,只是用笔在纸上写,写得很慢,一个字要写几分钟。他写:‘冰箱里有你爱吃的饺子。’写:‘下雨了,记得带伞。’写:‘爸爸爱你。’”

      “那些纸条我还留着。当时觉得琐碎,现在才明白,那是他在用最后的气力,把他这一生没说出口的话,一句一句补上。”

      “《平仄回响》里的父亲陆承安,在做同样的事。他在补课,补一门叫做‘如何表达爱’的课。而这门课,是我们很多人的父亲都缺席的必修课。”

      “这本书是一座桥,连接了父与子,连接了科学与诗,连接了沉默与表达。但更重要的是,它让我们这些读者开始思考:我们自己生命中,有哪些桥需要建?有哪些话需要说?有哪些沉默,需要被打破?”

      文章最后,作者说:“我决定明天就回家。我父亲不在了,但我母亲还在。我要和她说那些我一直没说的话。谢谢这本书,给了我勇气。”

      江寻看完,把手机递给陆远。陆远在路灯下看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风起了,很冷。他把江寻拉进怀里,用大衣裹住他。

      “江寻。”他在他耳边低声说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们做了一件对的事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但这不是结束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他们拥抱了很久,直到身上的寒意被彼此的体温驱散。

      远处,城市依然醒着。灯光璀璨,车流不息,无数故事正在发生——相遇,分离,和解,错过,重逢。

      而他们的故事,已经变成了这些故事中的一部分。

      变成了那座桥。

      变成了那声回响。

      变成了无数沉默中,一个勇敢的开端。

      和声已经响起。

      而歌唱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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