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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和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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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初,“银杏叶奖学金”的申请通知发了出去。
通知很简单,贴在北师大和清华的公告栏,发在几个文学和科学类的学生社团群里,没有大张旗鼓,只写了一句话:“给所有在做‘没用’的事的人一个机会,讲讲你的故事。”
沈星河免费做了设计——素白的底,一片金黄的银杏叶,叶片上隐约有晶体的纹路。底下是他手写的一行字:“美不需要被证明,只需要被看见。”
第一周,他们收到了十七份申请。
陆远和江寻在周末约了赵老师,在赵老师的办公室一起看这些申请。办公室的暖气很足,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正盛,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堆满申请材料的书桌上。
申请者来自不同专业,做着不同的事。
有一个物理系大三的女生,申请理由是:“我在用傅里叶变换分析古典乐的音波结构,试图找出巴赫的平均律和物理波动方程之间的隐秘联系。导师说这是‘不务正业’,但我觉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翻译——把时间翻译成频率,把美翻译成数学。”
申请材料里附了她写的程序代码截图,和一段巴赫《G弦上的咏叹调》的波形分析图。
“这个可以。”赵老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,“她不是在重复已有的研究,是在创造新的连接。”
有一个文学院大二的男生,申请理由是:“我在收集北京胡同里即将消失的老店招牌,用拓片的方式保存它们的字体和痕迹。已经收集了四十七块,计划做一本手工书。这些招牌不美,甚至粗糙,但它们是这座城市记忆的毛细血管。”
他附了照片。褪色的油漆字,开裂的木板上“副食店”“理发馆”“修车铺”的字样,在黑白照片里有种沧桑的诗意。
“这个也好。”江寻轻声说,“他在保存正在消失的东西。”
还有一个化学系大一的新生,申请理由让三人都愣了一会儿:“我在尝试用不同的金属盐溶液,在滤纸上作画。硫酸铜的蓝,氯化钴的粉,重铬酸钾的橙——它们会在纸上扩散,结晶,形成无法完全控制的图案。每一张都是唯一的。我想用这种方式画一幅北京的地图,每个区域用不同的金属盐,让城市在我的纸上缓慢‘生长’出来。”
申请材料里附了几张实验品。滤纸上的色块晕染开,边缘有细小的结晶,像抽象的城市俯瞰图。
“这简直就是……”陆远说了一半,停住了。
“就是你当年在做的事的升级版。”江寻接过话,眼睛亮亮的,“只是更系统,更艺术。”
陆远看着那些滤纸画,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动。当年他在天台上偷偷养晶体时,从没想过这会成为一种“传统”,被后来的人继承、发展、变成新的东西。
“看这张。”赵老师抽出一份申请。
申请者是个哲学系研一的学生,理由很简单:“我在写一本永远不可能出版的小说,关于一个图书馆管理员和一颗来自外星的种子。写了三年,二十七万字。不为什么,只是因为那个故事需要被讲出来。”
他附了小说开头的五千字。文字干净、克制,但底下涌动着深沉的情感暗流。
“二十七万字……”江寻喃喃,“就只是……因为需要写?”
“对。”赵老师点头,“这才是最纯粹的热爱。不为发表,不为认可,只是因为内心的那个声音说:‘写吧。’”
他们花了三个小时,看完了十七份申请。每一份都不同,每一份背后都是一个独特的人,一段独特的坚持。
“怎么办?”江寻看着堆成小山的申请材料,“我们只能选三个。”
最初的计划是,第一年用版税的一部分设立三个奖学金名额,每人五千元。现在看来,这笔钱太少,需要帮助的人太多。
陆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也许……我们可以不只给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可以把这些申请者组织起来,办一个小型的沙龙。”陆远说,“让做傅里叶分析音乐的人,和做金属盐绘画的人交流;让收集老招牌的人,和写不可能出版的小说的人对话。也许他们之间,能碰撞出新的东西。”
江寻的眼睛亮了:“就像……一个‘无用者联盟’?”
赵老师笑了:“这个名字好。‘无用者联盟’,聚在一起,互相看见,互相确认——你们在做的事有价值,你们不孤单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做出了决定:三个奖学金名额,但所有申请者都会被邀请参加一个周末的沙龙。沙龙由赵老师出面借场地,陆远和江寻负责组织,沈星河答应来做视觉设计。
“银杏叶沙龙”——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通知发出去的那个晚上,陆远接到了周牧野的电话。
“陆远!我在朋友圈看到你们那个沙龙了!我能来吗?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陆远笑,“你又没申请奖学金。”
“我可以来帮忙啊!布置场地,买点心,接待人——这些我擅长!”周牧野的声音很兴奋,“而且,我觉得你们在做一件特别酷的事。我想参与。”
陆远想了想:“好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准把现场变成烧烤派对。”
周牧野大笑:“保证不会!我这次要做个正经人!”
挂断电话,林晓和陈静的消息也来了。林晓说可以帮忙联系媒体,“虽然是小活动,但值得被记录”;陈静说可以从她工作的文创公司借一些展示用的展板和架子。
沈星也发来信息:“需要我做现场摄影吗?免费。”
陆远看着手机里不断弹出的消息,心里那股暖流越来越汹涌。他把手机递给江寻看。
江寻一条条读完,抬头看他:“陆远,你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座桥,”江寻轻声说,“真的开始连接人了。”
沙龙定在十二月的第二个周六,地点在北师大文学院的一间小会议室。赵老师帮忙借的,说是“给学生活动用”。
周六早上八点,天还没完全亮,陆远和江寻就到了。他们推开门,发现会议室已经被布置好了——长条桌摆成了圆环形,椅子整整齐齐,投影仪已经架好,角落里甚至放好了热水壶和纸杯。
“谁干的?”江寻惊讶。
“我。”沈星河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抱着一个纸箱,“昨晚睡不着,就过来收拾了一下。”他把纸箱放在桌上,“这里面是名牌和资料袋,我自己设计的。”
陆远打开纸箱。名牌是木质的,长方形,正面刻着每个人的名字,背面刻着一片银杏叶。资料袋是牛皮纸的,里面放着沙龙的流程,和一张沈星河手绘的“无用者地图”——图上画着北京,标注了每个申请者正在做的事的位置:胡同里的老招牌,实验室里的滤纸画,图书馆里的小说稿……
“太用心了。”江寻抚摸着那些木质名牌,“沈老师,这得花多少时间啊?”
沈星河摆摆手:“做喜欢的事,不算时间。”
九点,周牧野带着两大袋早点冲进来:“热豆浆和包子!每人一份!”
九点半,林晓和陈静到了,开始调试录音设备——她们真的联系了一家播客平台,要来录这期沙龙。
十点,申请者们陆续到来。十七个人,加上陆远、江寻、赵老师、沈星河、周牧野、林晓、陈静、沈星,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。
沙龙开始了。没有正式的致辞,赵老师只是简单说了句:“今天我们聚在这里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为了互相看见。每个人有十分钟,讲讲你在做什么,为什么做,以及这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。”
第一个分享的是那个做傅里叶分析音乐的物理系女生。她有点紧张,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捻衣角,但当她打开电脑,展示那段巴赫音乐的波形和数学分析时,眼睛里的光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你们看,”她指着屏幕上复杂的波形,“这是时间域,这是频率域。同一段音乐,用不同的方式‘听’,会听到完全不同的东西。我觉得……我们的人生也是这样。有些事情,换个角度去看,就会有全新的意义。”
掌声。真诚的,理解的掌声。
接着是收集老招牌的男生。他带来了几张真正的拓片,铺在桌上,墨香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‘刘记修车铺’,”他指着一张拓片,“老板六十五岁了,下个月铺子就要拆了。我拓这张的时候,他就在旁边看,说:‘拓吧,拓下来,好歹留个念想。’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这些招牌不只是字,是几代人的生活,是他们喊了一辈子的:‘修车吗?’‘买菜吗?’‘理发吗?’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有人低头,有人擦眼睛。
金属盐绘画的化学系新生展示了他的作品。当投影仪投出那些色彩斑斓、结晶纹理细腻的滤纸画时,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。
“我管这个叫‘化学水墨’,”他说,“因为颜料会在纸上自己运动,自己结晶,我无法完全控制。就像……就像生活本身。我们能规划,能努力,但最终,总会有些意想不到的结晶出现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看向了陆远。陆远对他点了点头。
写不可能出版的小说的哲学系研究生最后一个分享。他没有带稿子,只是站在那里,慢慢讲他的故事:
“我的小说主角是个图书馆管理员,一天,他在一本十九世纪的植物学图鉴里,发现了一颗从未见过的种子。他种下了它,它长成了一棵会发光的树。树的光吸引来了各种各样的人:一个失意的音乐家,一个寻找外婆记忆的画家,一个相信外星存在的孩子……”
他讲了十分钟,只讲了小说的冰山一角。但所有人都被吸引住了,仿佛真的看见了那棵发光的树,看见了那些被光吸引而来的人。
“我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?”他最后说,“因为我觉得,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颗这样的种子。它可能永远不会长成参天大树,可能永远只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。但重要的是——我们知道它在那里。而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个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浇灌着心里的那颗种子。”
他说完,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。
然后,掌声响起。不是激烈的,而是沉静的,持久的,像潮水慢慢涌上沙滩。
沙龙持续到下午三点。分享结束后,大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继续聊天。做音乐分析的女生和做金属盐绘画的男生在讨论“时间”在不同介质中的表现形式;收集招牌的男生和写小说的研究生在聊“记忆的保存与虚构”;周牧野在给每个人倒第二杯热茶;林晓和陈静在整理录音素材;沈星在抓拍那些自然交流的瞬间。
陆远和江寻站在窗边,看着这一幕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光柱里有微尘在跳舞。房间里充满了声音——笑声,讨论声,杯碟碰撞声,翻动纸张的声音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温暖而丰盈的背景音。
“江寻。”陆远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我们高中时,那种孤独的感觉吗?”
“记得。”江寻靠着他,“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在做‘不对’的事。”
“现在呢?”
江寻看着房间里那些热切交谈的年轻面孔,笑了:“现在觉得……我们有很多同伴。”
赵老师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也看着房间里的景象。
“我在大学工作三十年了,”他说,“带过无数学生。但今天这样的场景,我第一次见。”他喝了一口茶,“不是老师在教学生,不是专家在指导新手,而是一群年轻人,在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和价值。”
他转头看向陆远和江寻:“你们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不是设立了奖学金,而是创造了一个空间——一个让‘无用’变得‘有用’的空间。”
沙龙结束时,已经是傍晚。大家依依不舍地告别,互相留了联系方式,约定要保持联系。那个写小说的研究生对陆远说:“谢谢你们。今天让我觉得,我写那二十七万字,是有意义的。”
“它当然有意义。”陆远说,“因为它存在。”
走出教学楼时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,照亮满地银杏叶的残骸——冬天真的来了。
沈星河、周牧野、林晓、陈静、沈星也陆续离开。最后只剩下陆远和江寻,站在文学院楼前的空地上。
风很冷,但心里很暖。
“累吗?”陆远问。
“累。”江寻诚实地说,“但很开心。”
他们并肩往地铁站走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短,再拉长。
“我在想,”江寻忽然说,“今天来的这十七个人,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远说,“但他们至少会记得,曾经有一个下午,一群人认真地听他们讲那些‘没用’的事。这会给他们力量,继续做下去。”
“嗯。”
地铁站近了。入口处涌出温暖的气流,混着人群的味道。
“陆远,”江寻在入口停下,“我们以后每年都办,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不管多忙,不管在哪里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相视而笑,然后牵着手,走下通往地铁的台阶。
身后,城市华灯初上。无数窗户亮起暖黄色的光,无数故事正在发生。
而今天,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十七个曾经觉得自己在做“无用”之事的人,第一次被真正地看见了。
他们带着这份看见,回到各自的生活里,继续浇灌心里的那颗种子。
也许有一天,那些种子真的会长成树。
也许不会。
但重要的是——
他们知道了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夜路。
而这份知道本身,就是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