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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归韵的起点(下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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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病房里,阳光穿过百叶窗,在墙壁上切出均匀的光栅。
陆承安靠在摇起的病床上,左手——那只还能动的手——正缓慢地翻动样书。他的动作很吃力,每一页都要停顿很久,目光在纸面上移动,像在辨认某种古老的碑文。
陆远和江寻并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等待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翻页的沙沙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。
书翻到父亲那些信件的章节。
陆承安的手指停在一封信的影印件上——那是陆远出生那天的信。“小远,今天你出生了。护士把你抱给我的时候,你还在哭……”他的手开始轻微颤抖,纸张也跟着颤动起来。
江寻站起身,走到窗边,假装调整百叶窗的角度。他背对着病床,眼睛看向窗外院子里已经开始落叶的银杏树,给这对父子留下片刻独处的空间。
陆远没有动。他看着父亲,看着那双曾经画过无数精密图纸的手,如今连翻书都如此艰难的手。那双手曾经在他考砸时重重拍过桌子,也曾经在他发烧时笨拙地摸过他的额头。那些复杂的、矛盾的、无法用语言概括的记忆,此刻全都涌了上来,堵在喉咙里。
陆承安终于翻完了整本书。
他合上书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看向陆远。
“好。”他说,一个字,声音沙哑但清晰。
陆远的眼眶突然红了。他别过脸,看向窗外,努力控制呼吸。
江寻走回床边,轻声问:“叔叔,您觉得……封面这样设计可以吗?”
陆承安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个银色的晶体图案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:“像。像他高中时养的那些。”
“沈老师说,这个图案既是晶体结构,也像桥的桁架,”江寻解释,“连接的意思。”
“桥……”陆承安重复这个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封,“我年轻时候,也画过桥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陆远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了。但父亲再次开口,语速很慢,像在打捞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:
“七九年,大学毕业设计。我选了一座拱桥,在江南水乡。画了三个月,计算每个拱肋的受力,每个桥墩的位置。交图前一周,导师看了,说:‘结构没问题,但桥不只是结构。’”
陆远和江寻都屏住呼吸。
“我问,那还是什么?”陆承安继续说,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,“导师说:‘桥是连接。连接两岸的人,连接昨天和今天,连接你和他。’我当时不懂。我觉得桥就是桥,能把车和人送过去,就够了。”
阳光在墙上移动,光栅的角度悄然改变。
“后来桥建成了,”陆承安说,“我去看过一次。下雨天,有个老太太撑着伞,慢慢从桥这头走到那头,就为了去对岸的庙里上一炷香。那时候我突然有点明白了——我画的那些线条和数字,最终变成了别人生活里的一段路。”
他的手指在书封的晶体图案上轻轻划过:“你们这本书……也是一座桥。”
陆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它滑过脸颊,滴在膝盖上。
江寻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爸,”陆远开口,声音哽咽,“对不起。”
陆承安看向他,眼神里有困惑: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……这么多年,没有试着去理解您。”陆远说,“没有试着去看您画的那些桥,不只是桥。”
陆承安沉默了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睛里也有水光闪动。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,”他最后说,“我用我的桥,堵了你的路。”
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静。但这寂静不再沉重,而是一种柔软的、容纳了所有未尽之言的寂静。
窗外,一片银杏叶飘落,在阳光下划出金黄的轨迹。
江寻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递给陆承安:“叔叔,还有一样东西给您看。”
陆承安接过,用左手艰难地打开。里面是一叠设计稿——是沈星河为这本书做的周边产品的设计:书签、笔记本、明信片。每一件都用了书中的元素:晶体的图案、手写诗句的片段、父亲信件的笔迹。
其中一张明信片的设计,让陆承安的目光停留了很久。
明信片正面,是他写的那八个字:“有用之用,无用之用。”墨迹的晕染被放大,成了抽象的水墨背景。反面,是江寻的一句诗:“我们在时间的溶液里,缓慢结晶成彼此的模样。”
“这些……”陆承安抬头。
“沈老师设计的,”江寻解释,“他说,如果书是一座桥,这些小东西就是桥上的路灯,或者长椅。让走过桥的人,可以停下来,带走一点什么。”
陆承安一张张翻看。他的动作很慢,看得很仔细。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空白的卡片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这座桥,你想刻下什么名字?”
他抬起头,看向陆远,又看向江寻。
“笔。”他说。
江寻立刻从包里取出那支黑色钢笔——陆承安年轻时写诗用的笔,现在属于江寻了。他拧开笔帽,递过去。
陆承安用左手接过笔。他的手依然颤抖,但这次握得很稳。他在那张空白卡片上,慢慢地、一笔一画地写下:
“给所有还没有找到桥的人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
陆远看着那行字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他握住父亲的手——那只曾经有力、如今却虚弱的手。
“爸,”他说,“等我毕业了,我带您去看您设计的那些桥。一座一座,全都去看。”
陆承安看着他,眼睛里终于有笑意晕开,很淡,但真实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带上江寻。”
“嗯。”
江寻也握住陆承安的另一只手:“叔叔,我帮您记路线。我们做一本旅行手账,把每座桥的样子都画下来,把您的故事都写进去。”
陆承安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,看了很久。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,年轻的脸庞上有光在跳动。
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又重复了一遍:
“好。”
护士推门进来换药,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。陆远和江寻起身,把空间让给护士。
他们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,并肩站在窗前。楼下院子里,几个病人在护工的陪同下慢慢散步,轮椅的轮子碾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你父亲刚才说的话,”江寻轻声说,“让我想起了我爸爸。”
陆远转头看他。
“我爸爸是道路工程师,”江寻继续说,“他总说,他铺的不是路,是‘可能性’。因为一条路通了,那个地方的人就有了更多选择——可以选择留下,也可以选择离开;可以选择这样生活,也可以选择那样生活。”
他看着窗外:“我以前不懂。觉得路就是路,硬邦邦的水泥和沥青。但现在好像有点懂了——你父亲画的桥,我父亲铺的路,我们写的这本书,其实都是一回事。”
“是什么?”陆远问。
“是给人多一种选择。”江寻转过头,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“多一种被理解的可能,多一种表达的方式,多一条……走出去的路。”
陆远看着他,忽然伸手,将他拥入怀中。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,但他们不在乎。他们紧紧相拥,像两个在暴风雨后终于找到彼此的人。
“江寻。”陆远在他耳边低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让我看到了所有的桥和所有的路。”
江寻笑了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:“笨蛋。明明是你先让我看到了晶体。”
护士换完药出来了,示意他们可以进去。两人松开拥抱,整理了一下情绪,重新走进病房。
陆承安已经睡着了。样书放在床头柜上,翻开在他写的那八个字那一页。阳光正好照在纸面上,墨迹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,像刚刚写下。
江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把书合上,放在父亲手边。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片银杏叶——是上周从北师大那棵树上摘的,已经压平,夹在笔记本里。他把叶子轻轻放在书封上。
金黄的银杏叶,纯白的书封,银色的晶体图案。
三样东西安静地躺在一起,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陆远站在床边,看着父亲沉睡的脸。那些严厉的线条在病后变得柔和,那些紧锁的眉头在睡梦中终于舒展。这一刻的父亲,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不可靠近的权威,而只是一个疲惫的、正在老去的男人。
一个曾经画过许多桥,却差点在自己和儿子之间筑起高墙的男人。
一个终于,在病床上,学会了拆墙建桥的男人。
江寻走过来,握住陆远的手。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病床上安睡的父亲,看着床头那本即将改变许多人生命的书,看着书封上那片小小的、金黄的银杏叶。
窗外,秋天正在深去。
但有些东西,正在这个病房里,缓慢地、坚定地——
开始归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