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名字的平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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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的晨光穿透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，在长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栅。
江寻到的时候，陆远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开一本《唐诗三百首笺注》，书页泛黄，边缘有细密的批注。笔迹清峻工整，与那天护栏上的划痕如出一辙。
“秦老师让我们准备古诗文竞赛。”江寻拉开对面的椅子，坐下，“他说我们名字很配。”
陆远没抬头，翻过一页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他上周就找过我。”陆远终于抬眼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，“我拒绝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高三了，没时间。”
理由充分，无可指摘。但江寻没忽略他刚才翻开书页时，指尖在“沧海月明珠有泪”那一行停留了半秒。
“秦老师说，”江寻身体前倾，手肘撑在桌面上，“如果我们拿奖，可以抵消一次月考不及格——我有门课挺危险的。”
这是真的。转学衔接有问题，他的物理确实在及格线边缘。
陆远看着他，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。阳光正好落在他睫毛上，在眼底投下极淡的阴影。
“哪科？”
“物理。”
“竞赛内容和物理无关。”
“但秦老师说，”江学微笑，“如果我竞赛获奖，物理老师或许会对我仁慈点——这是他的原话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远处传来管理员推着书车走过的声音，车轮碾过地板的声响规律而沉闷。
陆远合上书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每周三、五午休，周日两小时。”他语气平淡，“如果你迟到一次，合作终止。”
“成交。”
江寻伸出手。陆远看了一眼，没握，只是重新翻开书：“第一轮是必答题，范围是《诗经》到唐代。你负责《楚辞》和乐府，我负责魏晋和初唐。”
分工明确，效率优先。典型的陆远风格。
江寻收回手，不以为意：“你对李商隐很熟？”
陆远翻页的手指顿住。
“刚才你看的那一页，”江寻指了指他手里的书，“批注最多。”
书页上，那首《锦瑟》的空白处写满了小字。有典故出处，有历代评点，还有一行极小的、与其他注释笔迹不同的字：
“不是追忆，是构建。用碎片重建一座永远无法返回的宫殿。”
“这是你写的？”江寻问。
陆远“啪”地合上书：“不是。我们开始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，他们以一种近乎军事化的效率推进。陆远列出重点篇目，标注难点，江寻负责记录。对话仅限于学术范畴，干净利落到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直到——
“《春江花月夜》，‘孤篇压全唐’的说法，你怎么看？”江寻忽然问。
陆远正在笔记本上画时间轴，笔尖没停：“张若虚存世仅两首，另一首失传。‘压全唐’是明清人的推崇，过度了。”
“但你不否认它好？”
“好和‘压全唐’是两回事。”
“哪里好？”
陆远终于抬起头。他看了江寻两秒，然后说：“它把个体生命放在宇宙尺度下观照。江畔何人初见月——问的不是历史，是存在。人类第一次意识到月亮时的震撼，与千年后你我看月亮时的感受，本质相同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，语气依然平静，但江寻注意到，他的语速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点点。
“所以你觉得，”江寻慢慢说，“张若虚写的不是月亮，是‘看见月亮’这个动作本身？”
陆远没说话。但江寻看见，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窗外的云飘过，光线暗了一瞬，又亮起来。图书馆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。
“你刚才说，”江寻换了个话题，指向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，“李商隐不是在追忆，是在构建。什么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陆远重新低头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，“回忆不可靠。他写的是用语言和意象重新搭建起来的东西——比真实更真实。”
“像造梦？”
“像造一座宫殿。每一句典都是一个房间，你可以走进去，但永远找不到出口。”
江寻靠回椅背，忽然笑了：“陆远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一口气说了四十八个字。”江寻看着他的眼睛，“这是今天最长的一段话。”
陆远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。然后他转开视线，耳廓在阳光下透出很淡的粉色。
“继续复习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“《滕王阁序》的用典，第十七处是哪个？”
“冯唐易老，李广难封。”江寻答得很快，然后补充，“但我觉得，王勃写这句的时候，可能也在造宫殿——用古人的遗憾，造自己的牢房。”
陆远没接话。
但江寻看见，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，飞快地写下了两个字，又迅速涂掉了。
那两个字是：“有趣。”
午休结束的预备铃从远处传来。陆远开始收拾东西，动作依然一丝不苟：书要按大小排列，笔要放回笔袋固定位置，椅子要推回桌下准确对齐。
“周三见。”江寻说。
陆远点了点头，拿起书包。走到阅览室门口时，他停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只是说：
“《锦瑟》的批注，是我写的。”
然后他推门离开。
江寻坐在原地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。阳光已经移动了位置，刚才陆远坐的地方，现在是一片明亮的光斑。
他伸手，拿过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。翻到《锦瑟》那一页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里，那行小字安静地躺在空白处：
“不是追忆，是构建。用碎片重建一座永远无法返回的宫殿。”
江寻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，在下面很轻地写了一句：
“但总有人，想试试推开宫殿的门。”
他合上书，把它放回桌子中央。
窗外，陆远的身影正穿过楼下的林荫道。白衬衫在绿树间一闪，然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。
江寻想起秦老师的话：
“江寻陆远，平仄相协。”
平仄。
一个上扬，一个下沉。一个外放，一个内敛。
一个在寻找方向，一个在划定边界。
也许秦老师说得对。
也许他们真的，在某种宿命般的韵律里，被安排成了彼此的平仄。
只是此刻，他们都还不知道，这韵律的第一声，会怎样响起。
作者有话说
第2章 名字的平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