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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天台的对话 ...

  •   周三午休,江寻推开天台铁门时,陆远果然在那里。

      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姿势,白色耳机线从衬衫领口垂下,像一道纤细的绳索,把他和外界隔开。风比周一大了些,吹得他衬衫下摆微微晃动。

      江寻走过去,脚步声很轻。

      在距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,陆远取下一侧耳机,没回头:“你迟到了三分十七秒。”

      “食堂排队。”江寻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,递过去一颗,“赔罪。”

      陆远看了一眼那颗裹着绿色糖纸的糖,没接:“不用。”

      江寻也不坚持,剥开自己那颗含进嘴里,在陆远身边的护栏上靠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尴尬的距离——不远不近,刚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又不会显得过分亲密。

      “你在听什么?”江寻问。

      陆远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另一侧耳机也取下来,递过去。

      江寻接过。冰凉的塑料外壳还带着体温。他把耳机塞进耳朵——

      大提琴的声音涌进来。低沉,缓慢,像深夜里独自流淌的河。旋律并不悲伤,却有一种克制的孤独感,每一个音符都精确地落在该落的地方,没有多余的修饰。

      “巴赫。”陆远说,“无伴奏大提琴组曲,第一号。”

      “G大调。”江寻补充。

      陆远侧过头看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
      “我小时候学过吉他。”江寻解释,“老师逼着听了很多古典乐,说培养乐感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我发现我更喜欢摇滚。”江寻笑了,“巴赫很好,但太……规整了。每个音都像用尺子量过。”

      “规整不好吗?”陆远重新望向远处。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。

      “不是不好。”江寻想了想,“只是有时候,会想听一点‘错误’的声音。比如吉他推弦时那种微微的走音,或者鼓手故意抢拍——那种活生生的、不完美的声音。”

      陆远没说话。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干净的眉骨。

      江寻把耳机还给他:“不过这首很好听。像……深夜一个人在空旷的博物馆里走路。”

      这个比喻让陆远看了他一眼。很短暂的一瞥,但江寻捕捉到了里面细微的波动。

      “你去过博物馆?”陆远问。

      “很多。”江寻说,“每次转学到一个新城市,第一件事就是去博物馆。那种地方……很安静,而且不管你去哪个城市,博物馆的气味都差不多。旧木头,灰尘,还有时间的气味。”

      “时间没有气味。”

      “有。”江寻很认真,“时间闻起来像晒过太阳的旧书,加上一点点铁锈,还有——冷气开太大的那种凉。”

      陆远的手指在护栏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。

      “你经常转学?”他问。

      “第三次了。”江寻说,“我爸是工程师,项目在哪,家就在哪。”

      “习惯吗?”

      “习惯不习惯。”江寻笑了,“就像习惯永远做那个插班生,习惯在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,习惯记住新同学的名字,然后在他们记住我之前离开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轻松,但陆远听出了里面很淡的、被刻意稀释过的什么。

      天台陷入短暂的沉默。远处操场上,几个男生在打篮球,运球的声音隔着距离传来,闷闷的,像心跳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总来天台?”江寻换了个话题。

      陆远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。长到江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      “这里安静。”他终于说,“而且高。”

      “高?”

      “离地面远。”陆远顿了顿,“离其他东西也远。”

      这个答案很陆远。含蓄,克制,但信息量巨大。

      江寻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,这次没有递,只是放在两人之间的护栏台面上。绿色的糖纸在灰色水泥上很显眼。

      “周一那颗,”陆远忽然说,“我看见了。”

      江寻转头看他。

      “糖纸。”陆远补充,语气依然平淡,“我收起来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陆远说得很诚实,“可能觉得……不该被风吹走。”

      江寻笑了。这次是真心的笑,眼角弯起来,露出一点虎牙的尖尖。

      “那这颗也给你。”他把糖往前推了推,“集齐七颗,可以召唤神龙。”

      陆远看着那颗糖,然后伸出手,用指尖把它拨到自己那边。动作很轻,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。

      “竞赛的事,”他说,“秦老师定了初赛时间,下个月十五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的《楚辞》部分,需要补《天问》和《招魂》。历代注释分歧很大,重点看王逸和洪兴祖的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还有——”陆远停顿了一下,“你昨天在图书馆写的那句话。”

      江寻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“哪句?”

      “‘但总有人,想试试推开宫殿的门’。”陆远复述得一字不差,“我看到了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陆远转过头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和江寻对视。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,很深,但江寻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
      “门可能锁着。”陆远说。

      “那就找钥匙。”

      “可能没有钥匙。”

      “那就翻窗。”

      陆远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,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      那不是一个笑容,但比笑容更真实。

      预备铃响了。悠长的电铃声穿过整个校园,惊起飞鸟一片。

      陆远收起耳机线,缠绕得整整齐齐,放进口袋。然后他拿起那颗薄荷糖,握在手心。

      “周五见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周五见。”

      陆远走向铁门,走到一半时,他停下,没有回头:“江寻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下次如果迷路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可以问我。我不会再指错方向。”

      然后他推门离开。

      江寻一个人留在天台上。风更大了,吹得他校服外套鼓起来。他走到陆远刚才站的位置,低头看向护栏台面。

      那颗周一留下的糖纸不见了。水泥台上只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裂纹,和几道浅浅的划痕——其中一道是新的,很直,像是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。

      江寻伸出手指,沿着那道新划痕描摹。

      笔直,干净,没有任何犹豫。

      像陆远这个人。

      他想起刚才陆远说的那句话:“这里安静。而且高。离地面远,离其他东西也远。”

      离其他东西也远。

      江寻忽然明白了。陆远选择天台的真正原因,不是安静,也不是高。

      而是距离。

      他在主动拉开和世界的距离。就像他戴耳机,就像他独来独往,就像他在所有人都热热闹闹的午休时间,一个人站在这里,听巴赫。

      但今天,他分享了一只耳机。

      今天,他收下了一颗糖。

      今天,他说“不会再指错方向”。

      江寻靠在护栏上,让风吹过脸颊。薄荷糖的清凉还在舌尖,混合着初秋微燥的空气,变成一种奇特的滋味。

      远处的篮球场上,周牧野在朝他挥手,喊他下去打球。

      江寻抬起手挥了挥,示意马上来。

     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天台,然后转身走向铁门。

      走到门口时,他想起什么,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,快速折了一只纸飞机。很简单的折法,小时候每个人都折过的那种。

      他走回护栏边,举起纸飞机,对着风吹来的方向。

      松手。

      纸飞机乘着风,在空中滑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。它没有飞很远,在楼下花坛上空盘旋了几圈,最后轻轻落在了一棵桂花树的枝叶间。

      卡在那里,白色的一点,像一个小小的、固执的信号。

      江寻看了它几秒钟,然后转身离开。

      铁门在身后合拢时,他听见风穿过铁锈缝隙的呜咽声。

      像某种回应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天台的对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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