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错误的指引 ...
-
九月的明德一中，热浪裹挟着蝉鸣，把整个校园蒸腾得像一座巨大的玻璃温室。
江寻站在教学楼大厅里，手里捏着刚领到的班级通知单，感觉自己像一颗被胡乱丢进棋盘里的棋子。
这已经是他高中两年来第三次转学了。
父亲的工作像一阵无法预测的风，刮到哪里，家就得搬到哪里。江寻早已习惯在开学第一天独自面对陌生的走廊、陌生的面孔，以及——永远搞不清楚方向的楼层布局。
“高二（3）班……应该在二楼东侧？”
他对照着墙上已经褪色的楼层示意图，试图在迷宫般的走廊里找到方向。明德一中是市重点，教学楼是老建筑改造的，回字形结构，楼梯藏在角落，教室编号毫无规律可言。刚刚他已经在三楼转了一圈，发现全是高三教室。
午后的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，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。空气里有粉笔灰、旧木头和少年人汗水的混合气味。远处传来某个班级拖沓的读书声，像夏日午后昏昏欲睡的呓语。
江寻决定放弃看地图。
他顺着楼梯往上走——既然三楼是高三，那高二应该在二楼或者四楼。走到三楼半的拐角处，他看见一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虚掩着，门上用白色油漆写着：天台，禁止进入。
门缝里漏进一小片格外明亮的天空。
鬼使神差地，江寻推开了门。
热浪瞬间扑面而来，带着城市特有的、混合了灰尘和阳光的气味。天台上空无一人，只有几个锈迹斑斑的排风机在缓慢转动，发出沉闷的嗡嗡声。水泥护栏被晒得发烫，远处是连绵的灰白色居民楼，更远处，城市的天际线在热霾中微微晃动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在靠近东侧护栏的地方，一个穿着白色校服衬衫的男生背对着他站着。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，下摆整齐地扎进深蓝色校裤里。他微微倚着护栏，戴着白色的有线耳机，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。
风掠过天台，掀起他衬衫的一角，又轻轻落下。
江寻愣了一下。午休时间，所有学生要么在教室自习，要么在宿舍休息，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？
“那个——”江寻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突兀。
男生没有回头。
江寻走近几步，这才注意到耳机线从他衬衫领口垂下，另一端消失在口袋里。男生侧脸的线条很清晰，鼻梁很高，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似乎在听什么很专注的东西，连江寻走到身后都没有察觉。
“同学，”江寻提高了声音，“请问高二（3）班怎么走？”
这次男生动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，动作里有一种不慌不忙的疏离感。江寻对上了一双眼睛——很深的棕色，像秋天落叶的颜色，里面没什么情绪，平静得像两潭深水。
男生取下一边耳机，音乐声隐约漏出来，是某种古典乐的片段，大提琴低沉而克制的声音。
“什么？”他问。声音比江寻想象的要清冽一些。
“高二（3）班。”江寻重复，“我转学过来的，找不到教室。”
男生看了他两秒。那目光不像在打量，更像在进行某种快速的信息处理——新面孔，没穿校服，手里拿着通知单，表情里带着转学生特有的、试图掩饰的茫然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随意地指向天台西侧：“从那边的楼梯下去，二楼右转第二间。”
“谢谢。”
男生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，转回头去，恢复成之前的姿势。那是一个明确的“对话结束”的信号。
江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西侧确实有一道铁楼梯，锈得更厉害些，盘旋着通向楼下。他道了谢，转身朝楼梯走去。
铁楼梯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。下到一半时，江寻忽然停住了。
不对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。那个白色衬衫的身影还站在那里，像一尊安静的雕塑。
二楼右转第二间？
江寻的直觉在报警。他在三楼转的时候，清楚地记得教室的编号顺序——如果从西侧楼梯下去，那应该是教学楼背阴的一面，而高二年级的教室，应该都在向阳的东侧。
但他还是按照指示下到了二楼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大多数班级都在午休或自习。他右转，走到第二间教室门前，抬头看班牌——
高三（1）班
透过门上的玻璃窗，能看见里面坐满了埋头做题的学生。讲台上没有老师，只有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。
江寻站在门外，忽然笑了。
不是生气，也不是沮丧，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荒谬感。那个男生是故意的。他明明知道江寻要去高二，却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为什么？
捉弄转学生？懒得认真回答？还是单纯的恶作剧？
江寻没有立刻离开。他靠在走廊的墙上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——这是他缓解紧张和焦虑的小习惯。糖纸剥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。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走过，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还是匆匆离开了。
江寻把薄荷糖含进嘴里，清凉感在舌尖蔓延开来。他重新展开那张已经被捏得有些发皱的通知单，目光落在班级那一栏：
高二（3）班，班主任：秦墨
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：教室在艺术楼二楼，本教学楼东侧三楼为临时借用，请勿走错。
艺术楼。
江寻闭上眼睛，在脑子里重建刚才的路线。他从主教学楼正门进来，直接上了楼梯，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一栋独立的艺术楼。
所以那个男生不仅指错了方向，还指错了楼。
“挺行啊。”江寻低声说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他转身下楼，这次仔细看了指示牌。艺术楼就在主教学楼旁边，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，外墙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。从连接两栋楼的连廊走过去，能听见隐约的钢琴声。
二楼，高二（3）班的门牌崭新发亮。
江寻在门口站了几秒钟，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——这是他的转学必备技能：第一印象很重要，要显得友好但不过分热情，自信但不张扬。
然后他推开了门。
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，凉意扑面而来。大约三十几个学生，有的在睡觉，有的在看书，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小声说话。听见开门声，大部分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。
讲台上，一个戴着细边眼镜、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男老师正在整理教案。他抬头看见江寻，眼睛一亮。
“是新同学吧？江寻？”
“是。”江寻走进去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自己身上。
“欢迎欢迎！”秦老师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我是班主任秦墨，教语文。大家安静一下，我们班来了新同学。”
简单的自我介绍。江寻按照惯例说了名字、原来的学校，以及“很高兴加入这个集体”之类的客套话。底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。
“江寻同学，你先坐那个空位。”秦老师指着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江寻拎着书包走过去。同桌是个皮肤黝黑、身材健壮的男生，正在埋头抄作业，看见江寻坐下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嘿，转学生？我叫周牧野，体育生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你来得正是时候，下午第一节就是老秦的课，他最爱上着上着就让人即兴背诗，你小心点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江寻笑了笑。
他放下书包，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。
从这个角度，正好能看见主教学楼的天台。距离有些远，但他还是辨认出了那个白色的身影——还站在那里，保持着几乎没变的姿势。
像一尊被遗忘在那里的雕像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周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“哦，天台啊。那里一般没人去，除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。
“除了谁？”
“陆远。”周牧野说，“高三的学神，常年霸占年级第一那种。他经常中午去天台上发呆，老师也不管——毕竟人家保送清华北大就跟玩儿似的。”
陆远。
江寻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陆地的陆，远方的远。
“他……人怎么样？”江寻问得很随意。
“高冷。”周牧野言简意赅，“独来独往，不怎么跟人说话。不过也确实有资本——竞赛奖拿到手软，据说他爸是大学教授，基因摆在那儿。咱们这种凡人，仰望就行了。”
江寻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下午的第一节课果然是语文。秦老师讲的是《古诗十九首》，讲到“涉江采芙蓉，兰泽多芳草”时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推了推眼镜。
“说到‘涉江’，咱们班新同学的名字就很有诗意啊。江寻——江水寻源，是不是？”
全班的目光又集中过来。江寻只能点头。
“巧的是，”秦老师继续说，眼睛里闪着一种发现有趣事物的光，“咱们学校也有个‘远’——高三的陆远，陆止于此，海始于斯。江寻陆远，这名字对得妙！平仄相协，意境相通啊！”
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窃笑。周牧野用手肘碰了碰江寻，小声说：“老秦就爱搞这种文学联想，你别介意。”
江寻没说话。他忽然想起天台上的那双眼睛，平静，疏离，像深秋的潭水。
江寻。陆远。
平仄相协？
他看向窗外。天台上已经空无一人，只有锈红色的排风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。
放学铃响时，夕阳已经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暖金色。江寻收拾好书包，周牧野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出去训练了。
“明天见啊转学生！对了，你要是去食堂，别点周三的排骨，那是著名的‘钢铁排骨’，崩掉过三颗牙的历史记录！”
江寻笑着应了。
他没有直接去食堂，而是又回到了主教学楼。这一次，他没有迷路，径直走上了天台。
铁门依然虚掩着。推开门，傍晚的风比午后温柔许多，带着一丝凉意。天台上空荡荡的，只有他一个人。
江寻走到东侧护栏边——就是下午那个男生站的位置。从这里看出去的风景确实不错，能看见大半座校园：红色的跑道，绿色的足球场，一排排教室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。更远处，城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来。
护栏的水泥台面上，有一个很浅的印记，像是有人长期在这里倚靠留下的。旁边，有用指甲或什么坚硬物随手划出的几道痕迹，很淡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江寻蹲下身，辨认出那是一个数学公式的一部分，还有一个像是乐谱的片段。字迹很小，但极其工整。
他伸出手指，轻轻拂过那些痕迹。
风从耳边吹过，带来远处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，学生笑闹的声音，还有隐约的广播声。但在这个天台上，一切都很安静。
江寻直起身，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的糖纸——下午吃剩的。他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，放在了护栏的那个印记旁边。
然后他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白色的糖纸在灰色的水泥台面上很显眼，像一个小小的、无意义的标记。
他不知道那个叫陆远的男生明天会不会来，会不会看见。
也许会被风吹走。
也许会被发现，然后被随手扔进垃圾桶。
也许——只是也许——会成为一个无关紧要的、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的开端。
江寻拉上铁门，铁门合拢时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应声亮起，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下行的台阶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投在斑驳的墙壁上，随着他的脚步，一晃，一晃。
楼下传来学生奔跑的脚步声，欢笑声，生活委员锁门的声音。
新学校的第一天，就这样结束了。
而那个错误的指引，那个天台上的白色身影，那些护栏上隐秘的划痕——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，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江寻不知道，这圈涟漪会扩散到哪里。
他也不知道，在楼下的某间教室里，那个叫陆远的男生正摘下耳机，合上写满复杂公式的笔记本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然后，很轻地，几乎不可察觉地，叹了口气。
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又仿佛，在抗拒什么的到来。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错误的指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