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、秦老师的点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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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晨的语文课，秦老师没有讲新课。
他让课代表发下一张试卷——上周古诗文竞赛初赛的题目，附加题部分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都看看。”秦老师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，“特别是最后那道风险题。江寻，陆远，你们俩上来。”
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。江寻和陆远对视一眼，走上讲台。
秦老师把投影打开，屏幕上显示出那道30分题目的评分细则。在“跨学科对话”那一项后面，跟着一行小字：
“观点新颖，但论证跳跃。诗意与科学的桥梁搭建得不够稳固。”
分数：9/10。
“知道问题在哪吗？”秦老师问。
陆远沉默了几秒：“我的类比可能不够严谨。量子力学和诗歌的模糊性，本质不同。”
“不只是类比问题。”秦老师点了点屏幕，“你们俩的分工太明显了。陆远负责理性架构，江寻负责诗意想象——就像两条平行线，各自精彩，但没有交汇。”
他转向全班：“今天我们就讲讲这个。什么叫‘平仄’？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平仄不是对立的。”秦老师说，“是互补的。是声调的高低起伏，才能组成韵律。如果全是平声，或者全是仄声，那诗就没了节奏，没了生命。”
他看向江寻和陆远：“你们俩，一个太‘平’，一个太‘仄’。陆远，你的论述严谨得像数学证明，但缺了一点……温度。江寻，你的直觉很准，但缺少系统性。”
秦老师从讲台上拿起两张纸：“我这里有个任务。市里要出一期竞赛特刊，需要一篇报道，记录各校备赛故事。我推荐了你们俩合作完成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陆远也抬起头。
“题材不限，字数三千左右。”秦老师把纸递给他们，“周五交稿。这是作业，必须完成。”
下课铃响，秦老师叫住他们：“留一下。”
等其他同学都离开后，秦老师关上门，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我知道你们最近有点问题。”他直截了当，“论坛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还有，陆远，你父亲找过我。”
陆远的手指收紧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江寻问。
“说陆远应该专心准备保送，竞赛适可而止。”秦老师推了推眼镜，“但我告诉他，陆远不仅是你的学生，也是我的学生。我有我的判断。”
他看着两人：“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让你们组队吗？”
两人摇头。
“因为我看见了某种可能。”秦老师说，“陆远，你太理性，理性到把自己包裹起来。江寻，你太感性，感性到有时候会忽略现实。但你们在一起的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：“就像今天讲台上，陆远说理论，江寻补充例子。陆远搭框架，江寻填血肉。这才是我要的‘平仄和谐’。”
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在教室里切出明亮的光带。
“那篇报道，”秦老师说，“就是给你们的考题。写出来，我就知道你们懂了。写不出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确。
离开办公室时，走廊里已经空了。午饭时间，大部分学生都去了食堂。
“现在开始？”陆远问。
江寻点头：“图书馆？”
“实验室吧。”陆远说，“安静，而且……有参考材料。”
他们去了实验室。陆远打开窗，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进来，吹散了化学试剂的味道。
两人在实验台两边坐下，中间摊开秦老师给的那张纸。空白，只有标题：《诗与思的对话——记一次古诗文竞赛》。
“怎么写？”江寻问。
陆远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，打开一个空白文档：“先列大纲。结构、重点、角度。”
他打字速度很快，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。江寻看着他专注的侧脸，忽然想起秦老师说的“温度”。
“陆远。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你写东西的时候，会想什么？”
陆远的手指停住。他转过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……你会考虑读者怎么想吗？会考虑怎么打动他们吗？”
陆远沉默了几秒：“我考虑逻辑是否严密，论据是否充分，结论是否成立。”
“但这是报道，不是论文。”江寻说，“报道需要故事，需要情感，需要……让读者觉得，这件事和他们有关。”
陆远皱起眉头：“但事实就是事实。我们参加竞赛，准备，比赛，获奖——这是客观过程。”
“但过程中的感受呢？”江寻追问，“你第一次看见竞赛题目的感觉，站在台上的紧张，听到结果时的心情……这些不重要吗？”
陆远没有回答。他看向窗外，远处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些。”他终于说，“感受……太主观了。而且，可能和事实不符。”
“但感受就是事实的一部分。”江寻认真地说，“就像我们看月亮——天文学告诉我们它是卫星，但诗歌告诉我们它代表思念。两个都是事实，只是角度不同。”
这个比喻让陆远怔住了。他想起自己写在草稿纸上的那些话，想起那些试图用公式描述情感的尝试。
“那你说，”他转向江寻，“该怎么写？”
江寻想了想：“从细节开始。比如……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图书馆备赛吗？那天在下雨，窗玻璃上全是水珠。你讲题的时候，我在看那些水珠怎么滑落。”
陆远回忆着。他记得那天，记得雨声，记得江寻问问题的样子，但确实不记得窗玻璃上的水珠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他老实说。
“但我记得。”江寻笑了，“我记得你讲‘沧海月明珠有泪’的时候，正好有一滴水珠滑下来，停在窗框上，像眼泪一样。”
陆远看着江寻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江寻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一刻，他忽然意识到，他们经历的是同一段时间，但记住的是不同的画面。
就像两条平行线，在某个维度上，其实一直在交汇。
“那我们分工。”陆远说，语气比刚才柔软了一些，“我写事实部分——时间、流程、题目、评分。你写……感受部分。”
“好。”江寻点头，“但最后要融合。不能是两篇独立的文章拼在一起。”
“怎么融合？”
江寻从实验台上拿起一支笔，在空白纸上画了两条线。一条直，一条曲。然后在它们相交的地方画了一个点。
“在这里。”他说，“事实和感受的交点。比如，当我们讨论‘江畔何人初见月’的时候——这是事实。但我们各自的联想，各自的疑惑，各自的回答……这是感受。在这一点上，它们相遇了。”
陆远看着那个点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说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他们以奇怪的节奏工作。陆远敲击键盘，整理出严谨的时间线和数据。江寻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，记录那些零碎的瞬间、气味、光线、触感。
偶尔，陆远会停下来问：“那天在台上，你真的手抖了？”
“真的。”江寻说，“尤其是宣布结果前那几秒，我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。”
陆远点点头，在文档里加了一句：“等待结果的时刻，时间仿佛被拉长，每一秒都清晰可数。”
又或者，江寻会问：“你养晶体的时候，会想什么？”
陆远想了想：“想参数，想结构，想生长期律。但有时候……也会想，它们会不会疼。”
“疼？”
“生长是有代价的。”陆远说，“晶体在溶液中争夺空间，争夺离子。完美的形状背后，是无数次的碰撞、断裂、重新排列。”
江寻把这个写下来：“就像备赛。那些看似流畅的回答背后，是无数次的争吵、推翻、重建。”
写到一半，天阴了下来。远处传来雷声，雨点开始敲打窗户。
“又下雨了。”江寻说。
陆远走到窗边，看着雨幕：“第一次在实验室那天，也下雨了。”
“记得。”江寻走到他身边，“你让我看显微镜下的晶体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窗前。雨越下越大，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急流。实验室里没有开灯，昏暗的光线让一切都变得柔和。
“江寻。”陆远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陆远的声音很轻，“没有你，我不会想到……可以这样写东西。”
江寻转头看他。陆远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，那些平时过于锋利的线条，此刻都柔和下来。
“也谢谢你。”江寻说，“没有你，我可能早就迷失在那些感受里，找不到方向了。”
陆远笑了。一个真正的、放松的笑容。
“秦老师说对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们是平仄。”
“嗯。”
雨声填满了沉默。实验室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，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。
“继续写吗？”江寻问。
“继续。”
他们回到实验台前。这一次，陆远把电脑推到中间，两人一起看屏幕。
陆远写：“竞赛的意义不在于胜负，而在于过程中思维边界的拓展。”
江寻补充：“就像两颗原本独立的星球，在引力的作用下逐渐靠近，最终形成一个稳定的双星系统——各自旋转，又彼此照亮。”
陆远看着这句话，手指在键盘上停顿。
“这个比喻很好。”他说。
“从你那里学的。”江寻笑，“晶体、星球、波函数……你总能把抽象的东西具象化。”
陆远想了想，在文档里加了一句：“也许最好的对话，不是一方说服另一方，而是双方都在对方的话语里，看见了自己世界的另一种可能。”
写到这里，他们同时停下来。
窗外，雨渐渐小了。云层裂开缝隙，夕阳的光从那里漏出来，把雨后的世界染成金黄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陆远保存文档，“还需要修改，但框架有了。”
江寻看了看时间——下午四点。他们写了三个小时。
“秦老师会满意吗？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远合上电脑，“但至少……我们尽力了。”
收拾东西时，陆远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瓶——装着畸形晶体的那个。他把它放在实验台中央，调整角度，让最后一缕夕阳照在上面。
那些扭曲的枝杈在光线下闪烁着幽蓝的光，怪异，但美。
“送给你的时候，我说这是‘畸形的美’。”陆远说，“但现在我觉得……也许没有什么畸形。只是不同的形态，不同的可能性。”
江寻接过玻璃瓶，握在手里。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，但心里是暖的。
“陆远。”他说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我们真的像双星系统，”江寻问，“那谁会是谁的卫星？”
陆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不是平时的淡笑，是真正开怀的笑，眼角弯起来，露出整齐的牙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也许……我们互为卫星。互相牵引，互相照亮，在各自的轨道上，又永远离不开对方。”
这个答案让江寻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夕阳完全沉下去了。实验室里暗下来，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。
“该走了。”陆远说。
他们锁好实验室，下楼。雨后的空气清新得过分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甜香。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，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。
走到分岔路口，陆远停下：“稿子我今晚再改改，明天给你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陆远顿了顿，“谢谢。为了今天，也为了……所有。”
江寻笑了：“彼此彼此。”
陆远点点头，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，他又回头：“江寻。”
“嗯？”
“双星系统，”他说，“就算其中一个质量更大，引力更强，但失去另一个，它也会偏离轨道，最终崩溃。”
江寻站在原地，看着陆远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
他握紧手里的玻璃瓶，那些晶体在掌心微微晃动。
雨后的晚风吹过，带着凉意，但江寻不觉得冷。
他想，也许秦老师是对的。
平仄需要差异，才能和谐。
孤独需要陪伴，才能完整。
而他们，正在学习如何成为彼此的平仄，如何构成一个完整的、稳定的系统。
即使过程曲折，即使形态不完美。
但至少，他们在朝着那个方向，前进。
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秦老师的点拨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