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、深夜的稿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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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晚上十点，江寻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显示着“陆远”两个字。他按下接听，电话那头传来陆远有些疲惫的声音：“稿子改好了，但有个部分需要你确认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嗯。”陆远顿了顿，“我在实验室。如果你方便的话……”
“等我。”
江寻挂了电话，抓起外套出门。宿舍楼已经锁了，他从一楼的卫生间窗户翻出去——这是周牧野教他的“夜游秘籍”。
夜晚的校园安静得不像话。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，白天喧嚣的球场此刻空无一人，只有篮球架在夜色中投出沉默的剪影。风里有桂花最后的残香，和秋天夜晚特有的、干净的凉意。
实验楼三层的窗户亮着灯。江寻上楼时，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，一声一声，像心跳。
实验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。江寻推开门，看见陆远坐在实验台前，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显得脸色有些苍白。
“你来了。”陆远没有抬头，手指继续在键盘上移动，“坐。”
江寻在他旁边坐下。实验台上除了电脑，还摊着几本参考书，一沓草稿纸，和两个空的咖啡杯。
“喝咖啡了？”江寻问。
“提神。”陆远简短地说，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向他，“这里，你看。”
屏幕上是一段文字：
“备赛过程中最难忘的，不是那些正确答案的时刻，而是一次次的‘错误’——错误的理解，错误的联想，甚至错误的直觉。但在与搭档的讨论中，这些错误被重新审视、拆解、重组，最终变成通往正确答案的阶梯。就像晶体生长：完美的六面体固然稳定，但那些偶然出现的、不规则的枝杈，往往揭示了生长环境中最微妙的变化。”
江寻读了两遍：“写得很好啊。”
“但这是你该写的部分。”陆远说，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困惑，“我写事实，你写感受——这是我们说好的分工。可这一段……它既不是纯粹的事实，也不是纯粹的感受。它介于两者之间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江寻：“我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，也不知道该归谁。”
江寻看着屏幕上的文字，又看看陆远。实验室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，那些平时被理性严密包裹的迷茫，此刻全都暴露出来。
“那就别分。”江寻说，“让它就在那里，在事实和感受之间。就像……”
他想了想：“就像我们第一次在实验室看晶体。那既是事实——硫酸铜在溶液中结晶，也是感受——我们看见美。分不开的。”
陆远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重新面对电脑，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，把那段文字从“事实”部分拖出来，单独成段，放在文章的中间位置。
“这里，”他说，“作为转折点。从外部事实转向内部体验。”
江寻看着他的侧脸。陆远工作时的表情极其专注，嘴唇微微抿着，眉头轻蹙，整个人散发一种冷峻而迷人的气场。但此刻，在那冷峻之下，江寻看见了疲惫——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“你几点开始的？”江寻问。
“下午四点。”陆远说，“上完课就过来了。”
现在是晚上十点半。六个半小时，除了两杯咖啡，他大概什么都没吃。
“吃饭了吗？”
陆远愣了一下，然后摇头：“忘了。”
江寻站起来：“我去买点东西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等着。”江寻不容分说地推门出去。
校园便利店还开着。江寻买了面包、牛奶，还有一盒薄荷糖——不是陆远做的那种晶体糖，就是普通的便利店货。结账时，他看见收银台旁边的热食柜里还有最后两个茶叶蛋，也一起买了。
回到实验室时，陆远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，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悬停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。
“陆远。”江寻叫了他两声，他才反应过来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江寻把面包和牛奶推到他面前，又剥好一个茶叶蛋放在旁边。
陆远看着那些食物，又看看江寻，眼神有些茫然。过了几秒，他才说：“谢谢。”
他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，咀嚼得极其认真，好像在完成某种化学实验的步骤。江寻坐在他对面，撕开自己的面包，就着牛奶吃。
实验室里很安静。只有咀嚼声，吞咽声，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“还差多少？”江寻问。
“结尾部分。”陆远说，“需要一段总结，升华主题。但我想不好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该升华到什么高度。”
江寻想了想：“秦老师说，要写‘诗与思的对话’。那结尾是不是应该回到这个主题？诗给了思想什么，思想又给了诗什么？”
陆远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放下吃到一半的面包，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。但打了几个字，又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陆远揉了揉眉心，“我有点累。脑子转不动了。”
这是江寻第一次听陆远承认“累”。在他的印象里，陆远永远是精力充沛的，永远是精准高效的，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。
但机器也会磨损，也会需要休息。
“那就休息一会儿。”江寻说，“不差这几分钟。”
陆远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实验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，那些平时被优秀和理性掩盖的疲惫，此刻一览无余。
江寻看着他，忽然想起论坛帖子里那些刺眼的字眼——“学术世家”“阶级差距”“抱大腿”。那些人只看见陆远表面的光鲜，看不见他背后付出了什么。
六个半小时，为了改一篇可能只有秦老师会仔细看的稿子。
只是因为，这是他们一起做的第一件事。
江寻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夜色深沉，远处城市灯火璀璨，像撒在地上的碎钻。实验室的窗户玻璃上，映出他和陆远的倒影——一个站着，一个坐着，在寂静的灯光下，构成一幅安静的画。
“江寻。”陆远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……”陆远没有睁眼，“如果有一天，我做了错误的选择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江寻转过身：“什么错误的选择？”
“比如……选了不该选的专业，走了不该走的路。”陆远说，“或者……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种江寻从未听过的脆弱。不是迷茫，是恐惧——对可能犯错的恐惧。
“陆远。”江寻走回他身边，“你知道晶体生长实验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？”
陆远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“不是控制所有变量。”江寻说，“是接受意外。因为意外里可能有新的发现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，如果你真的选错了，走错了……那又怎样？纠正过来，重新走。或者干脆沿着错误的路走下去，说不定能走到别人没去过的地方。”
陆远看着他，很久，然后很轻地笑了：“你总是这样。把一切都说得很简单。”
“因为本来就很简单。”江寻也笑了，“复杂的是我们想得太多。”
陆远重新坐直，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放回键盘上。这一次，他的手指移动得很快：
“诗与思的对话，本质上是两种认知方式的碰撞与融合。诗追求模糊中的真实，思追求清晰中的真理。但在最深处，它们指向同一个问题：我们如何理解这个世界，以及，如何理解彼此。竞赛只是起点，真正的对话，将在每一个并肩前行的时刻，持续发生。”
写完，他按下保存键，合上电脑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江寻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十一点四十。宿舍已经回不去了。
“今晚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陆远想了想：“在这里凑合一晚吧。实验室有折叠床，是给需要通宵做实验的人准备的。”
他从储藏室搬出一张窄窄的折叠床，又拿出两条薄毯。实验室里没有枕头，陆远把自己的外套卷起来，递给江寻：“用这个。”
两人简单洗漱——实验室有洗手池。然后关了灯，只留一盏小台灯。
折叠床很窄，两个人并肩躺下时，肩膀挨着肩膀。实验室里弥漫着化学试剂的味道，混合着秋夜微凉的空气。
“江寻。”黑暗里，陆远的声音很近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陆远说，“不只是为了稿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，陆远又说：“我父亲今天又打电话了。问我决赛准备得怎么样，问我和谁组队，问我……是不是还和那个转学生走得太近。”
江寻的心一紧。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……”陆远顿了顿，“我说，江寻是我的搭档，也是我的朋友。我需要他。”
这个回答让江寻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在黑暗里，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沉默了很久。”陆远的声音很轻，“最后说，让我自己想清楚。但语气……不太好。”
江寻侧过身，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陆远的侧脸：“你怕吗？”
陆远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怕。但不是怕他生气，是怕……让他失望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种深重的疲惫，那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疲惫。
“陆远。”江寻说。
“嗯？”
“看着我。”
陆远转过头。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，他们的目光相遇。
“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期待活着。”江寻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不需要为父亲的期待，不需要为学校的期待，甚至不需要为我的期待。你只需要……为你自己活着。”
陆远看着他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。
“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呢？”他问。
“那就去找。”江寻说，“我陪你找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，投入寂静的深潭。陆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然后，很突然地，他的头靠了过来，轻轻抵在江寻的肩膀上。
江寻僵住了。
陆远的头发很软，蹭在他颈侧，带着干净的洗发水味道。他的呼吸很轻，很均匀，像睡着了。但江寻知道他没有睡。
“江寻。”陆远的声音闷闷的，从肩膀处传来。
“嗯？”
“我有点困了。”
“那就睡。”
“嗯。”
陆远没有动。他就那么靠着，呼吸渐渐平缓。江闻见他身上那股清爽的薄荷味，混合着实验室特有的化学气息，形成一种奇特的、安心的味道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江寻以为他真的睡着了，陆远忽然又开口：
“今天在写稿子的时候，我在想……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遇见，会是什么样？”
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竞赛，搭档，所有这些……被安排好的交集。”陆远说，“如果只是普通地遇见，在天台，或者图书馆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……我们会成为朋友吗？”
江寻想了想：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江寻笑了，“因为你虽然看起来很难接近，但其实很温柔。因为你会在意别人手背上的小伤口，会熬夜整理笔记，会做晶体糖，会担心养的那些晶体疼不疼。”
陆远没有回应。但江寻感觉到，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，又沉了一点。
“而且，”江寻继续说，“就算没有这些安排，我们也会遇见的。就像双星系统——质量足够大，距离足够近，就一定会互相吸引。这是物理规律，逃不掉的。”
陆远终于笑了。笑声很轻，震动着江寻的肩膀。
“你又用我的理论。”他说。
“因为好用。”江寻理直气壮。
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窗外，城市的夜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。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，像这个城市沉睡时的呼吸。
陆远的呼吸越来越平稳，越来越深。这次，他是真的睡着了。
江寻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不敢动。肩膀开始发麻，但他不想吵醒陆远。
他想起陆远父亲的那通电话，想起论坛上那些刺眼的字，想起秦老师说的“平仄和谐”。
也想起第一次在天台看见陆远时，那个白色衬衫的背影，在热浪中微微晃动，像海市蜃楼。
那时候他以为，陆远是遥不可及的，是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但现在，这个“另一个世界的人”靠在他肩膀上，睡着了。毫无防备，像个孩子。
江寻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陆远靠得更舒服些。然后他抬起手，很轻很轻地，摸了摸陆远的头发。
柔软，温顺，和主人平时的冷峻完全不同。
“睡吧。”江寻轻声说，“明天还要改稿子呢。”
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。实验室里，两个少年并肩躺在狭窄的折叠床上，一个睡着了，一个醒着。
醒着的那个看着天花板，在心里说：
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，无论要面对多少质疑。
他都会陪这个人走下去。
因为有些遇见，不是偶然。
有些并肩，是命中注定。
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深夜的稿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