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、赛后的沉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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颁奖典礼后的庆功宴，陆远没有去。
秦老师打来电话时，江寻刚在火锅店坐下。周牧野兴奋地点着菜，热气蒸腾起来，模糊了窗玻璃。
“陆远说他实验室有急事。”秦老师在电话里说，背景音嘈杂，“江寻，你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江寻打断他，“老师，你们先吃。”
挂掉电话，周牧野凑过来：“陆大学神又鸽了？”
“嗯。”江寻看着手机屏幕。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比赛结束时他发的那句“晚上见？”，陆远没有回复。
热气氤氲的火锅店里，其他队友举杯庆祝，笑声喧哗。江寻坐在其中，却觉得有些抽离。他想起陆远在公交车上那个眼神——炽热的，坚定的，然后就在一小时后，消失了。
九点，庆功宴散场。江寻没回宿舍，直接去了学校。
实验楼的灯果然亮着。三楼最东侧的那扇窗户，淡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，在夜色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江寻站在楼下，犹豫着要不要上去。秋夜的凉风吹过，他裹紧了外套。
最后他还是上去了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。实验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仪器低沉的嗡鸣。
江寻推开门。
陆远背对着门，站在实验台前。他没穿白大褂，只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，袖子挽到手肘。实验台上摆满了烧杯、试管、酒精灯，还有那台熟悉的显微镜。
“陆远。”江寻轻声说。
陆远的背影僵了一下，但没有回头。他继续往烧杯里滴加试剂，动作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江寻走近。他看见实验台上摊开着一本笔记——不是化学笔记，是那本古诗文竞赛的备赛本。翻开的页面上，是《春江花月夜》的全文，空白处写满了批注。
在“江畔何人初见月”那一行旁边，陆远用红笔写了一句话：
“如果第一次看见的月亮注定要落下，那初见的意义是什么？”
字迹潦草，和平时工整的字迹完全不同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江寻问。
陆远终于转过身。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，眼下有浓重的阴影。
“养晶体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新的配方。硫酸铜、明矾、硝酸钾，比例调整了。”
江寻看向显微镜。载物台上的玻璃片里，晶体正在生长。但这次的形态很奇怪——不是规则的几何形状，而是扭曲的、枝杈横生的结构，像某种病变的珊瑚。
“它们长得不好。”陆远说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我调整了七次参数，温度、浓度、pH值……但每一次，都长成这样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江寻：“就像今天的比赛。”
江寻愣住了。
“我们赢了，”陆远继续说，“但那个问题……评委问的问题。我回答的时候，其实不确定。”
他转过身，眼神里有江寻从未见过的迷茫：“我说‘诗歌的意义在解读中生长’，但那是真的吗？还是我只是……在找借口？就像这些晶体，我告诉自己要控制变量，要精确，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它们会长成什么样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酒精灯燃烧时轻微的嘶嘶声，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。
“陆远。”江寻走到他身边，“你是在想决赛的事吗？”
陆远摇头：“不只是决赛。”
他走到实验台边，拿起那本备赛笔记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贴着一张照片——是今天领奖时的合影。照片上，江寻笑得灿烂，陆远表情平静，但两人站得很近。
“今天在台上，”陆远说，手指轻轻拂过照片，“你把手放上来的时候，我在想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想什么？”
陆远深吸一口气：“在想，如果有一天，我们不能再这样并肩站在台上，怎么办？”
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，投入寂静的深潭。
江寻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陆远不是在担心比赛，不是在担心晶体。他是在担心，这一切的美好，都是暂时的。
就像他养的那些晶体，今天完美，明天可能就长歪了。
就像他们刚刚赢得的胜利，可能只是昙花一现。
“我父亲今天下午发消息了。”陆远忽然说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，但更冷，“他说，初赛成绩不错，但决赛更重要。还说……保送的材料已经递上去了，清华和北大都在考虑。但前提是，我必须‘保持状态’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向江寻：“‘保持状态’的意思就是，不能有任何失误。不能有任何……‘不必要’的干扰。”
江寻的心脏沉了下去。他听懂了。
“所以你觉得，”他慢慢说，“我是‘不必要’的干扰？”
“不。”陆远立刻说，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，“你不是。但他们会这么认为。”
他走到显微镜前，调整焦距：“就像这些晶体。在实验室里，它们是美的，是有价值的。但如果拿到外面去，别人只会觉得奇怪——为什么要在这些‘没用’的东西上浪费时间？”
江寻看着陆远在灯光下的侧脸。那些平时被理性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脆弱，此刻全都暴露出来。不是软弱，而是清醒——清醒地看到前路的艰难，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也清醒地知道，那可能得不到。
“陆远。”江寻说。
陆远没有回应。他继续观察那些扭曲的晶体，记录数据，动作机械而精确。
江寻走到实验台另一边，拿起一支铅笔，在那张合影的背面，写了一行字。
然后他把照片推到陆远面前。
陆远低头看去。
江寻写的是：
“如果初见注定要结束，那就在结束前，多看几眼月亮。”
陆远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。很久，很久。
“江寻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知道吗，我有时候会希望……自己不要想那么多。就像你一样，看到了美，就去追，不去问这美能持续多久。”
“但我不是不想。”江寻说，“我只是觉得……就算只能持续一秒，那一秒也是真的。”
陆远抬起头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眼泪。那是一种更深的、压抑的疼痛。
“决赛，”他说，“我们还会赢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寻诚实地说，“但我们会一起站在台上，这就够了。”
陆远笑了。一个很淡的，带着疲惫的笑。
“你总说这种话。”他说，“明明知道答案可能不好，但还是说。”
“因为这是真话。”江寻也笑了，“而且，你怎么知道答案一定不好？”
他指向显微镜：“那些晶体，虽然长得奇怪，但不也是一种美吗？畸形的美，意外的美……说不定，比完美的晶体更有意思。”
陆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显微镜下，那些扭曲的枝杈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而迷人的光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时钟指向十一点。实验室的仪器自动进入节能模式，灯光暗了一度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陆远开始收拾实验台。他的动作恢复了平时的条理性，烧杯按大小排列，试剂瓶归位，笔记本合上，放回书包夹层。
离开实验室时，陆远锁好门，检查了两遍。
下楼时，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，又一盏盏熄灭。
走到实验楼门口，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。天空很干净，能看见稀疏的星星。
“江寻。”陆远在门口停下。
“嗯？”
“今天……”陆远顿了顿，“谢谢你来。”
“你猜到我会来？”
“嗯。”陆远说，“因为你总会来。”
这句话很轻，但很重。
他们并肩走出校门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，在空荡的街道上延伸。
“下周开始，”陆远说，“要准备决赛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能会更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公交站到了。末班车还要等二十分钟。
两人在长椅上坐下。夜晚的街道很安静，偶尔有车驶过，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轨。
“陆远。”江寻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……”江寻犹豫了一下，“如果有一天，你真的要提前走，去读大学，或者别的……你会告诉我吗？”
陆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头看着夜空，很久，才说：“会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陆远转过头，看着江寻，“我会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公交车来了。车灯刺破黑暗，引擎声由远及近。
陆远站起身，却没有马上上车。他转过身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，塞进江寻手里。
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，里面装着今天养的那些扭曲晶体。在路灯下，它们闪烁着幽蓝的光。
“送给你的。”陆远说，“畸形的美。”
然后他转身上车，刷卡，走到后排。
车开动了。江寻站在原地，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瓶。那些晶体在瓶底堆积，形态怪异，但在光线下，有种惊心动魄的美。
江寻忽然明白，陆远今晚的沉默，不是因为不确定。
恰恰相反，是因为太确定了。
确定了美好，也确定了美好可能短暂。
确定了想要，也确定了可能要不起。
但即使如此，他还是养了这些晶体，还是参加了比赛，还是……让他走进了实验室。
江寻握紧玻璃瓶，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他想，也许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。
也许有些路，走下去本身，就是意义。
就像这些扭曲的晶体——不完美，但真实。
就像他们此刻的关系——不确定，但存在。
这就够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赛后的沉默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