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初赛现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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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清晨，市图书馆报告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江寻坐在选手区第三排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面前摆着参赛证、笔、一瓶水——水是陆远刚才递给他的，瓶盖已经拧松了。
“紧张？”陆远坐在他旁边，声音平静。
“有点。”江寻老实承认。他环顾四周，其他学校的选手们或闭目养神，或低声交谈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。
陆远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，打开，推到江寻面前。里面是薄荷糖，但和平时的不一样——是浅蓝色的，半透明，像凝固的湖水。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陆远说，“硫酸铜晶体糖果。理论上无毒，但不建议多吃。”
江寻拿起一颗，对着灯光看。糖块里有细小的结晶纹理，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。
“你连糖都会做？”他惊讶。
“晶体生长的原理是一样的。”陆远说，“只是介质不同。”
江寻把糖放进嘴里。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说不出的矿物感。奇怪的是，心跳真的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陆远点点头，重新看向台上的评委席。他的侧脸在报告厅的灯光下线条清晰，眼神专注而平静，好像这不是一场比赛，只是一次普通的实验观察。
比赛开始。
前两轮是必答题和抢答题。他们的配合出乎意料的默契——江寻负责抢答器，陆远负责作答。有两次，江寻在陆远眼神示意前就按下了按钮，答案分毫不差。
中场休息时，秦老师兴奋地过来：“太好了！你们现在的排名是第二，只比一中低三分！”
江寻和陆远对视一眼。一中是去年的冠军，他们的王牌组合已经搭档三年。
“最后一轮是风险题。”秦老师压低声音，“选最高分值的，搏一把。”
风险题环节，每个队有一次选题机会。分值从10分到30分不等，难度依次递增。大多数队伍选了15或20分。
轮到他们时，陆远看向江寻：“你选。”
江寻看着大屏幕。30分的题目只有一个：《春江花月夜》中“江畔何人初见月”的哲学意蕴与科学史观的对话可能。
这个题目太抽象了，边界模糊，容易翻车。
但他想起陆远在图书馆说的话——“它把个体生命放在宇宙尺度下观照。”
“30分。”江寻说。
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。评委席上，几位老教授抬起了头。
题目展开：要求结合张若虚的诗句，探讨“第一次意识”在人类认知史中的意义，并尝试与科学史（如哥白尼革命、达尔文进化论）进行跨学科对话。
准备时间三分钟。
陆远迅速在草稿纸上列提纲：
1. 诗句中的“第一问”——人类自我意识的觉醒
2. 科学史上的“第一次”——范式转换的心理震撼
3. 两者的共性：对既有认知框架的突破
4. 差异：诗意模糊性 vs 科学精确性
5. 融合可能：科学需要诗意想象，诗意需要理性根基
时间到。
陆远起身作答。他的语速平稳，逻辑清晰，从先秦的天人观讲到文艺复兴的科学革命，再回到唐诗的宇宙意识。十分钟的陈述，没有一处卡顿，没有一句废话。
评委席上，一位白发老教授频频点头。
陈述结束，进入答辩环节。
一位中年评委提问：“你提到‘诗意模糊性’，但文学研究追求精确解读，这矛盾如何解决？”
陆远回答：“不矛盾。诗的‘模糊’不是缺陷，是特质。就像量子力学中的概率云——电子位置的不确定性，正是其本质属性。诗的多元解读空间，恰是其生命力所在。”
这个比喻让全场安静了一瞬。然后，提问的评委笑了：“有意思。”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稳了的时候，最后一位评委——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先生——开口了。
“陆远同学，你的论述很精彩。但我有一个问题：你认为，张若虚写下这句诗时，真的在思考‘人类第一次看见月亮’这样的哲学问题吗？还是后人过度解读了？”
这个问题很刁钻。它直指文学研究的一个根本困境：我们是在理解作者，还是在借作者表达自己？
陆远沉默了几秒。江寻看见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。
“我认为，”陆远缓缓开口，“伟大的作品一旦完成，就脱离了作者的控制。‘江畔何人初见月’——张若虚可能只是在写眼前的江月，但这句话本身，拥有了超越具体情境的力量。就像牛顿的F=ma，他可能只是在计算天体运动，但这个公式后来可以用来解释无数现象。”
评委点点头，但没说话，等待下文。
陆远深吸一口气：“所以，我认为重点不是‘张若虚怎么想’，而是‘这句话能让我们怎么想’。诗歌的意义，是在一代代读者的解读中不断生长的。”
这个回答很冒险。它几乎是在承认“过度解读”的合理性。
评委们低声交谈。江寻的心提了起来。
然后，那位最严肃的老先生忽然笑了。
“说得好。”他说，“诗不是古董，是种子。你们让这颗种子，长出了新的枝叶。”
分数亮出：28分。风险题历史最高分之一。
他们反超一中，暂列第一。
但比赛还没结束。一中的王牌组合选了最后一个30分题，同样表现出色，拿了27分。
总分计算需要时间。所有选手被请到后台休息室等待结果。
休息室里气氛微妙。一中的两个男生坐在角落，表情严肃。其他学校的队伍或兴奋或沮丧。只有陆远，安静地靠在窗边，看着外面图书馆的庭院。
江寻走过去：“刚才那个问题，你真的觉得张若虚没想那么多？”
陆远转过头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江寻想了想，“他可能没想得那么系统，但那种对‘第一眼’的追问，一定是有的。就像我们第一次看见特别美的东西，会想‘以前有人见过这样的美吗’——这是本能。”
陆远点点头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“江寻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……”陆远顿了顿，“如果我们输了，你会失望吗？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他从未见过陆远问这样的问题——不确定的，带着一丝脆弱的问题。
“不会。”江寻认真地说，“我们刚才的答案，是我听过最好的。”
陆远看着他，眼神很深。然后他转回头，继续看向窗外。但江寻看见，他的嘴角，很轻地扬了一下。
结果宣布的前一分钟，江寻去了洗手间。洗手时，他听见隔间里传来对话——是一中的那两个男生。
“……那个陆远确实厉害。”
“但他那个搭档也不简单。抢答时机抓得太准了。”
“听说他们才搭档一个月？”
“所以更可怕。要是再给他们时间……”
声音渐渐低下去。江寻关上水龙头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转学前，父亲对他说：“到了新学校，别急着出风头。先站稳脚跟。”
但他好像没能做到。
不仅出了风头，还和陆远一起，站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高度。
回到休息室时，工作人员正在宣布：“请所有选手回到报告厅，最终结果即将公布。”
他们重新入座。灯光聚焦在舞台上，主持人拿着信封，笑容满面。
“获得本届古诗文竞赛初赛团体第一名的队伍是——”
停顿。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明德一中，陆远、江寻！”
掌声雷动。秦老师在台下激动地站起来，用力鼓掌。
江寻转头看陆远。陆远也正在看他。在如潮的掌声中，在耀眼的灯光下，他们的目光相遇。
然后陆远伸出手。
不是握手，而是掌心向上，一个邀请的姿势。
江寻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陆远的手指收紧，握了一下，很快松开。
但那瞬间的温度，留在了江寻的手心里。
领奖、合影、接受祝贺。一切像一场热闹而模糊的梦。
直到走出图书馆，傍晚的凉风扑面而来，江寻才觉得真实了一些。
陆远走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奖杯和证书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重叠。
“江寻。”陆远说。
“嗯？”
“刚才在台上，”陆远的声音很轻，“你手在抖。”
江寻笑了：“这你都发现了？”
“嗯。”陆远顿了顿，“但我也是。”
这个坦白让江寻愣住了。
“你也会紧张？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陆远说，“只是不明显。”
他们走到公交站。周末的傍晚，等车的人不多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，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温暖的光圈。
“下周决赛，”陆远说，“会更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相信，”陆远转过头，看着江寻，“我们可以。”
他的眼神在路灯下亮得惊人，里面有某种江寻从未见过的、炽热的东西。
公交车来了。陆远上车前，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铁盒，塞进江寻手里。
“剩下的糖。”他说，“决赛的时候吃。”
然后他转身上车，刷卡，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开动了。江寻站在原地，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。
他打开铁盒，里面还有五颗蓝色的晶体糖。在路灯下，它们像小小的、凝固的星空。
江寻合上盖子，把铁盒小心地放进口袋。
远处的天空，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，深蓝色的夜幕缓缓降临。
他想，有些胜利，不止是分数和名次。
有些并肩作战的时刻，会像这些晶体糖一样，在记忆里长久地、安静地发光。
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初赛现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