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、未送出的礼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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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最后一周，空气里开始有了真正的凉意。
江寻的脚踝已经完全好了。他重新回到篮球场，周牧野兴奋地传球给他：“寻哥，接球！”
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江寻起跳，接球，转身投篮——球稳稳落入篮筐。
“漂亮！”周牧野和他击掌。
远处的树荫下，陆远安静地站在那里。他已经连续三天来看他们训练了，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，戴着耳机，手里拿着本书，但江寻注意到，他的书页很久都没翻动过。
训练结束，江寻擦着汗走过去：“今天怎么又来了？”
陆远合上书——是本英文原版的《晶体生长原理》。“路过。”他说，递过来一瓶水。
江寻接过，拧开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不冰也不烫，刚好。
“你每天都‘路过’？”江寻笑。
陆远没回答，只是看着球场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和江寻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
“下周，”陆远忽然说，“是古诗文竞赛的初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准备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江寻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坐下，“《楚辞》部分差不多了，《乐府诗》还有点生。”
陆远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，递给江寻：“重点篇目的注释和分析。我重新整理了一遍，比教材详细。”
江寻翻开。里面是陆远工整的字迹，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不同的内容：蓝色是背景，红色是考点，绿色是易错点。在每一页的边缘，还有小字的批注——不是学术性的，更像是随感。
在《古诗十九首》那一页的空白处，写着：
“涉江采芙蓉，所思在远道。”
“原来古人早把我们的名字，写进了诗里。”
江寻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。他抬起头，陆远正看着远处，耳尖又红了。
“陆远。”江寻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说话吗？”
陆远转过头看他。夕阳的光给他的睫毛镀上金色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，“你问我高二（3）班怎么走。”
“你指错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快，像秋日午后掠过水面的微风。
“如果当时我知道，”江寻说，“指错路的那个人，会成为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成为什么？搭档？朋友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陆远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江寻，眼神很深，像秋日的潭水，平静，但底下有暗流。
远处传来周牧野的喊声：“寻哥！教练叫集合！”
江寻站起身：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陆远也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江寻跑向球场。跑出几步，他回头，看见陆远还站在原地，夕阳把他的身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
那个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，显得单薄，又坚定。
周五放学后，江寻去了市中心的商场。
下周一就是陆远的生日。这件事他是偶然听陈静说的——高三（1）班的班长，那个总是一脸冷静的女生，在交作业时随口提了一句：“陆远下周过生日，但我们班没人敢送礼物。”
江寻问为什么。
陈静推了推眼镜：“他从来不收。去年有人送，他原封不动退回去了，附了张纸条：‘心意领了，礼物不必。’”
江寻站在文具店的货架前，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。钢笔？笔记本？书？这些陆远都不缺。
他想起陆远养的晶体，想起他说“在有序和无序之间，有一个很窄的平衡带”。想起那些藏在草稿纸缝隙里的诗。
最后，江寻买了一套水彩颜料，和一本空白的素描本。不是最好的牌子，但颜色很全，纸张厚实。
结账时，店员问：“需要包装吗？”
江寻想了想：“不用。”
他想要亲手交给陆远，亲口说一句生日快乐。
周末两天，江寻都在宿舍里画画。他没有系统学过，只是凭着感觉。他画了硫酸铜晶体的蓝色森林，画了显微镜下的那个六瓣“栀子花”，画了图书馆窗外的梧桐树影，画了天台上陆远戴着耳机的侧脸。
每一幅画的角落，他都写了一行小字：
“给陆远——
愿你的世界里，
规则与诗意永远平衡，
理性与浪漫永远共存。”
最后一笔画完时，已经是周日深夜。江寻看着摊开在桌上的素描本，忽然有些不确定——陆远会喜欢吗？这会不会太……幼稚？
周一早上，江寻把素描本和颜料装进书包。一整天，他都在想什么时候送给陆远。
午休时，他去了天台。陆远不在。
下午的语文课，秦老师宣布了竞赛的最终安排：“初赛这周六，在市图书馆报告厅。江寻，陆远，你们俩这周可以不用来晚自习，专心准备。”
下课后，江寻在走廊里等到了陆远。
“有事？”陆远问。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“嗯。”江寻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纸袋，“给你的。”
陆远接过，看了一眼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生日礼物。”江寻说，“今天是你生日吧？”
陆远愣住了。他的手指收紧，纸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听说的。”江寻笑了笑，“打开看看？”
陆远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手里的纸袋，又看看江寻，眼神复杂。
“我不能收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陆远顿了顿，“因为我不收礼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寻说，“但我这个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江寻想了想：“这不是‘礼物’，是……回礼。谢谢你给我补物理，谢谢你在我受伤时送药，谢谢你在论坛的事上帮我。”
陆远沉默了。走廊里的学生渐渐稀少，远处传来球场上打球的声音。
“打开看看吧。”江寻轻声说，“如果你真的不喜欢，再还给我。”
陆远低头，打开纸袋。他先拿出了素描本，翻开第一页。
蓝色的晶体森林在纸上铺开，水彩的晕染让颜色有种梦幻般的效果。那些晶体层层叠叠，在光线的描绘下仿佛真的在生长。
陆远一页页翻下去。栀子花，梧桐树影，天台的侧脸……每一幅画都不完美，笔触稚嫩，但每一笔都真诚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画的是实验室的雨夜。窗外暴雨如注，窗内，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显微镜前。画得并不精细，但能看出是谁——一个微微弯腰，一个站在他身后，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重叠。
画的右下角，是江寻写的那段话：
“愿你的世界里，
规则与诗意永远平衡，
理性与浪漫永远共存。”
陆远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。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“江寻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？”
陆远抬起头。江寻看见，他的眼眶红了——不是要哭的那种红，而是一种压抑的、克制的红。
“这太……”陆远说不下去了。
“太什么？”江寻问，“太幼稚？我知道我画得不好——”
“不。”陆远打断他，“是太好了。”
他合上素描本，小心地放回纸袋，然后连同颜料一起，紧紧抱在胸前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清晰，“这是我……收到过最好的礼物。”
江寻笑了。那一刻，他心里的不确定全都消失了。
“生日快乐，陆远。”
陆远点点头。他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几个高三学生说笑着走过来，看见他们，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陆远立刻恢复了平时的表情，只是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纸袋。
“竞赛的事，”他说，“明天放学，图书馆，最后复盘一次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陆远。”江寻叫住他。
陆远回头。
“生日，”江寻问，“你一般怎么过？”
陆远沉默了几秒：“不过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习惯了。”陆远说，“我父母……不太记得。他们觉得生日不重要，成绩比较重要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但江寻听出了里面的什么。
“那今年，”江寻说，“我陪你过吧。就我们俩，简单的。”
陆远看着他，眼神很深。走廊的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，“周六竞赛结束，如果……如果成绩还可以的话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陆远转身离开。江寻看着他的背影，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他回到教室时，周牧野凑过来：“寻哥，你刚才跟陆远说什么呢？他怀里抱的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江寻笑了笑，“一点心意。”
放学后，江寻特意绕到高三教学楼。公告栏前已经没有人了，那张打印纸还在，边缘微微卷起。
他走过去，看见打印纸下面，有人用很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：
“真正的强大，不是从不受伤，而是在受伤后依然选择相信。”
字迹是陆远的。
江寻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，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橘色。远处传来学生收拾书包的声音，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，还有隐约的笑语。
这是一个普通的秋日傍晚。
但对江寻来说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陆远发了条消息：
“素描本的第二十页，有惊喜。”
几秒钟后，回复来了：
“已经看到了。”
江寻笑了。他收起手机，走出教学楼。
天空是温柔的淡紫色，云朵被夕阳镶上了金边。风里有桂花残留的甜香，和秋天特有的、干净的凉意。
江寻想，也许有些礼物，送出去的时候，就已经得到了回赠。
也许有些陪伴，从一句“生日快乐”开始，会持续很久，很久。
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未送出的礼物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