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刀尖上的暖阳》哈基米hajimi

7、烂帐

　　第二天晚上，我裹紧外套，拦了辆车。
　　去见林叶落介绍的人。
　　私人会所藏在一条梧桐落叶铺满的僻静街道尽头，门脸低调，只嵌了块小小的黄铜牌子，连个名字都没有。
　　推开门，里面却别有洞天。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暖暗，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雪松香，隐约有低沉的大提琴音流淌。侍者微微躬身，将我引向二楼最里侧的一个包厢。
　　门是厚重的实木，隔音极好。推开，里面空间不大，只摆着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和一张矮几。林叶落已经在了，换了身烟灰色的羊绒衫，同色系长裤，头发半干，像是刚洗过澡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感散了些，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　　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。五十岁上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穿着剪裁精良但款式保守的深色西装。他手里端着杯茶，没喝，只是轻轻转着杯沿，视线在我进来的瞬间就锁定了我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，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　　“陈伯伯，这就是陆小雨。”林叶落开口，语气是晚辈对长辈的尊重，但姿态并不卑微“小雨，这位是陈伯伯，以前……和我父亲有旧交。”
　　陈伯伯？
　　我心头微动。林叶落特意强调“以前”，又在这种地方引见，显然不是普通世交。
　　“陈伯伯，您好。”我点头致意，在林叶落示意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　　“陆小姐，幸会。”陈先生放下茶杯，声音平稳，目光却未离开我的脸，“叶落说，你遇到点小麻烦，可能跟一个旧识有关？”
　　开门见山。我看了林叶落一眼，他垂着眼睫，看着自己杯中的琥珀色酒液，仿佛事不关己。
　　“是。昨天有两个家伙想绑我，其中一个透露，接头人右手虎口有个月牙形的旧疤。”我直接抛出线索。
　　陈先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　　“月牙疤……这特征倒是不多见。陆小姐知道这人是谁？”
　　“以前认识一个人，有这个特征。但他应该还在服刑。”
　　陈先生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：“陆小姐以前……交友还挺广泛。”
　　这话带刺。我笑了笑：“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旧事。”
　　“旧事往往最缠人。”陈先生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“你说的那个人，叫陈炽九，对吧？”
　　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他三个月前，因为‘重大立功表现’，减刑出狱了。”陈先生缓缓道，“出来后就没了踪迹。”
　　“陈伯伯的意思是，今天的事，可能跟他有关？”
　　“可能。”陈先生不置可否，“但也不一定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在我和林叶落之间扫了个来回，“叶落，你父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有些浑水，能不趟，就别趟。”
　　这话是警告。
　　林叶落扯了扯嘴角：“陈伯，我心里有数。今天劳烦您了。”
　　“举手之劳。”陈先生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，又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复杂，有关切，有警告，“陆小姐，好自为之。有些线，断了就别再碰。”
　　他冲林叶落点点头，没再多说，转身离开了包厢。
　　门轻轻合上，隔绝了外面的音乐声。包厢里只剩下我和林叶落，还有矮几上两杯没怎么动过的饮品。
　　“陈炽九出来了。”林叶落先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你好像并不太意外。”
　　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”我揉了揉眉心，“‘重大立功’……他能立什么功？把组织剩下的老底都掀了？”
　　“或许。”林叶落拿起桌上的酒杯，喝了口，“他攀上了别的什么人。比如，某些对你‘念念不忘’的旧主顾。”
　　旧主顾？……
　　我心头一沉。
　　林叶落看着我，语气凝重：“小心点顾家那位小少爷。”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“一年前，顾家内部有过一次权力洗牌。”林叶落声音低沉，“顾铭择的父亲顾延年，酒后从自家别墅坠楼昏迷至今。他大哥顾伯承趁机揽权。顾家那位掌舵几十年的老爷子，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‘病’倒了，直接进了疗养院，到现在也不太见外人。”
　　“而顾铭择——那个以前连族谱都上不了的私生子，非但没事，一年前还被他爷爷正式认了回去。不光如此，老爷子还给了他一些实权。”
　　我心头一凛：“你是说……顾铭择？”
　　那个笑容干净、眼神清澈的顾铭择？
　　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林叶落打断我，“只是提醒你，能在那种家族里活下来的，都不是简单角色。”
　　我没再接话。
　　林叶落放下酒杯，目光沉沉地看着我，“陆小雨，你到底还惹了多少人？”
　　我沉默。惹了多少人？我自己都数不清。杀手这行，本来就是结仇的买卖，何况我还叛逃了。
　　“现在有什么打算？”他追问。
　　“找到陈炽九。”我说，“是死是活，问清楚。”
　　“然后呢？灭口？还是叙旧？”他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诮。
　　我看向他：“林总不是要听故事吗？找到他，故事才能继续。”
　　他看了我半晌，忽然笑了笑，那笑意却没到眼底。“行。找人的事，我帮你。但陆小雨，如果你再瞒着我什么，或者把我当傻子耍……”
　　他没说完，但未尽之意比说完更让人发冷。
　　“明白。”我站起身，“不早了，我先回去。”
　　“我送你。”
　　“不用。”
　　“顺路。”他已经拿起了外套，不容拒绝。
　　回去的路上，车里一直沉默。林叶落开车很稳，专注地看着前方霓虹流淌的街道。我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，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陈先生的话，还有那个虎口月牙疤。
　　陈炽九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？
　　车子在我租住的老小区门口停下。路灯昏暗，树影幢幢。
　　“就送到这儿吧，谢谢林总。”我解开安全带。
　　他没说话，却熄了火。
　　我推门的手顿住。
　　“陆小雨，”他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，比平时低哑，“你当初放那把火的时候，有没有哪怕一秒，想过我会死在里面？”
　　问题来得突兀，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。
　　我手指收紧，指甲陷入掌心。
　　“想过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干涩，“但我知道你逃得掉。工厂后面那扇气窗，我提前弄松了插销。”
　　身后一片沉寂。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气流声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，才听到一声极轻的，辨不出情绪的嗤笑。
　　“是吗。”他说，“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手下留情？”
　　我没回头，也没回答。推开车门，夜风灌进来，吹散了车里密闭的、令人窒息的气氛。
　　“林叶落，”我站在车外，背对着他，“过去的事，一笔烂账。你要听故事，我讲。但别指望从里面找到什么‘苦衷’或者‘不得已’。我就是那样的人，做了那样的事。后悔谈不上，但也不想再提。”
　　说完，我关上车门，头也不回地走进昏暗的楼道。
　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。直到走到家门口，拿出钥匙，我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得有点快，手心冰凉。
　　门内一片漆黑。我没开灯，摸黑走到窗边，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。
　　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楼下，没开走。车窗降下了一半，一点猩红的光点在黑暗里明灭，是他指间的烟。
　　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，望着我窗口的方向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　　我放下窗帘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　　一笔烂账。
　　可为什么，烂账里的人，总是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。
　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，又一条新信息。是顾铭择。
　　“小雨，下周我生日，在‘云顶’办个小派对。你会来的对吧？”
　　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符号。
　　我看着那行字，又想起陈先生那句“有些线，断了就别再碰”。
　　楼下，那点猩红终于移动，车子缓缓启动，驶离了视线。
　　我按熄屏幕，把脸埋进膝盖。
　　派对？真是……热闹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