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刀尖上的暖阳》哈基米hajimi

6、老熟人

　　周末午后，我在出租屋里吃泡面。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。这次是林叶落。
　　“城西，老厂房区，蓝色屋顶那个废仓库。现在过来。”
　　命令式口吻，没头没尾。我皱眉，回拨过去，被挂断。再拨，关机。
　　搞什么？
　　直觉告诉我不对劲。我拦了辆出租车。
　　城西老厂房区一片荒凉，废弃的钢筋水泥骨架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蓝色屋顶的仓库很显眼，锈迹斑斑的大门虚掩着。
　　四周静得可怕，只有风声穿过，破窗的呜咽。我放轻脚步，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空的。出狱后就没再带过那些玩意儿。
　　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，灰尘扑面而来。仓库内部空旷，光线昏暗，只有高处破洞漏下几缕昏黄的光柱，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糜。
　　林叶落背对着门口，站在仓库中央，身边倒了两个男人，蜷缩着发出痛苦呻吟。他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生锈钢管，西装外套搭在旁边一个废弃的油桶上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，却沾着点点暗红。
　　听到脚步声，他回过头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有额角一缕黑发被汗湿，贴在皮肤上。看见是我，他随手把钢管扔在地上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。
　　“来了？”他语气平淡，像在问吃了没。
　　我扫了一眼地上那两个明显被打得不轻的男人，又看向他：“林总这是……拓展了业余爱好？”
　　“试试手，生疏了。”他扯了扯嘴角，从裤兜里摸出烟盒，磕出一支叼上，低头点燃。“这两个，跟了我两天了。”
　　我心头一跳。“冲你来的？”
　　“冲你来的。”他吐出一口烟，“问他们谁指使的，嘴硬，只说是拿钱办事，请陆小姐去‘聊聊’。我懒得费劲，就直接问了。”
　　他用的是“问”，但看那两人的惨状，这“问”法显然不太文明。
　　“问出什么了？”
　　“一个嘴硬，撬不开。另一个嘛……”他用脚尖踢了踢离他最近那个哼哼的男人，“挨了几下狠的，扛不住松口了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烟灰簌簌落下。
　　“说是接头的人，右手虎口有个月牙形的旧疤。”
　　月牙形旧疤。
　　我呼吸一滞。陈炽九？
　　当年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组织里，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与提防。也就陈炽九勉强算半个朋友。他虎口那道弯月似的疤，是早年一次“惩戒”时，被烧红的烙铁生生烫下的印记。他曾笑着对我说，这是“忠诚的烙印”。
　　组织覆灭时，我以为他要么死了，要么在某个监狱里蹲到死。
　　“是陈炽九？”我声音有些发紧。

　　“看来是老熟人。”林叶落语气带着几分讥讽。
　　地上一个男人挣扎着抬起头，鼻青脸肿，眼神里全是恐惧：“我们……我们真的不知道更多了……就是拿钱，盯梢，找机会绑人……放了我吧”
　　林叶落没理他，看着我：“你现在是个移动的麻烦精，陆小雨。顾家的事还没完，以前的债主又找上门了。”
　　我知道。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刚喘口气，以为能过点安生日子，结果四面楚歌。
　　“这两人怎么处理？”我问。
　　“报警。”林叶落碾灭烟头，掏出手机，“非法跟踪，意图绑架未遂，够他们进去待一阵子了。”
　　他打电话报警，简明扼要说了地址和情况。
　　我站在旁边，看着地上那两个瑟瑟发抖的男人，又看看林叶落冷静的侧脸。他下手有分寸，伤得不轻，但避开了要害，都是皮肉筋骨痛，验伤也够量刑标准。
　　“你早就知道有人盯我？”等他挂断电话，我问。
　　“从你出狱后不久，我就让人留意了。”他语气随意，“毕竟，你这种‘前科丰富’又突然靠近我的人，很难不让人多想。”
　　“那你今天叫我过来，是特意让我看这个？证明你有多厉害，还是警告我别耍花样？”
　　他转过身，面对我。仓库昏暗的光线里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沉。“是告诉你，陆小雨，你现在的安稳，摇摇欲坠。你以为烧掉过去就能重生？麻烦会自己找上门。”
　　他走近一步，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血腥味混合，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。“我们的交易，你可以再考虑。但我的耐心有限。要么，你主动把该说的说了，我们或许能找到一个……和平共处的方式。要么，等麻烦砸到你头上，你再来找我，条件就不一样了。”
　　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　　“警察快到了。”林叶落拿起搭在油桶上的西装外套，随意搭在肩上，“这里交给你应付，没问题吧？我的‘全能助理’。”
　　“林总去哪儿？”
　　“回去换件衣服。”他瞥了一眼衬衫上的污渍，“晚上还有个不得不去的饭局。”
　　他走向仓库另一侧的小门，他拉开门，身影融入外面渐浓的暮色里。
　　警察迅速控制现场，拍照，询问。
　　我把事先和林叶落对好的说辞复述了一遍：察觉被跟踪，来仓库查看，遭遇袭击，自卫反击。暂时隐去了林叶落的名字，只说是路过的朋友相助后已离开。
　　做完笔录，看着那两人被押上警车，我才吐出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。走出仓库区，天已黑透。
　　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，勾勒出繁华却冰冷的轮廓。手机上有几条未读信息。
　　顾铭择发来一张照片，他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海滩，笑容灿烂。配文：“小雨，看，多好的地方。我以后想在这里定居。”
　　他来海城了。
　　还有一条是林叶落的，一个地址，一家私人会所。时间：明晚九点。附言：“来这里，见个人。关于‘月牙疤’。”
　　我扯了扯嘴角，回了个“好”给林叶落。然后点开顾铭择的对话框，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，最终什么也没回，按熄了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