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刀尖上的暖阳》哈基米hajimi

3、明天再说

　　公司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商业晚宴，邀请的都是些各界名流和重要合作伙伴。
　　林叶落作为主办方代表，一身定制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。灯光下，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，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眸深邃如夜。薄唇微微抿着，他站在那里，不必言语，便已成了全场的焦点。
　　我穿着租来的晚礼服，站在角落尽职地扮演着背景板。
　　一个穿着深V领礼服的女明星端着酒杯走过来，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林叶落身上：“林总，好久不见呀。”
　　林叶落礼貌地后退半步：“周小姐。”
　　“叫什么周小姐，多生分。”女明星娇笑，“叫我茜茜就好。”她的手已经搭上了林叶落的手臂。
　　我端着香槟走过去，适时地“不小心”碰了一下女明星的手肘——力度刚好让她松开手，又不至于把酒洒出来。
　　“抱歉周小姐。”我微笑着递上纸巾，“您没事吧？”
　　女明星瞪了我一眼，但碍于场合不好发作。林叶落趁机脱身，走向另一群商业伙伴。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听到他压低声音说：“反应很快。”
　　“应该的，林总。”
　　宴会进行到一半，林叶落被几个大佬围住谈事情。我退到餐饮区，拿了块小蛋糕——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，饿得胃疼。
　　刚咬了一口，就听见旁边两个名媛在窃窃私语：
　　“那就是林总的新助理？长得还行吧，可比起他身边那些女明星就普通多了。”
　　“听说特别能干，林总去哪应酬都带着她。”
　　“再能干也就是个助理。你看她穿的那裙子，租金不超过一千块吧？”
　　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子——她们猜对了，八百一天，押金三千。
　　“不过林总对她好像不太一样。”其中一个说，“上次有人看见林总送她回家。”
　　“助理而已，别想多了。林总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，但你看他什么时候对身边工作人员下过手？林总要是对她有意思，至少会送件像样的礼服吧？”
　　“那倒是……”
　　我默默吃完蛋糕，擦了擦嘴。她们说得对，林叶落的确从不会越界。
　　晚宴结束已经快午夜。林叶落喝了点酒，我开车送他回去。等红灯的时候，他突然问：“今天那些话，你听到了？”
　　“什么话，林总？”
　　“别装傻。”他靠在副驾驶座上，闭着眼睛，“餐饮区那两个。”
　　我握着方向盘，面不改色：“听到了。她们说得对，林总确实公私分明。”
　　他睁开眼睛，侧头看我：“你好像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你。”
　　“不值得在意的事，何必放在心上。”我说。
　　绿灯亮了。我踩下油门，车子平稳驶入夜色。
　　“陆小雨。”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。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以前……到底是做什么的？”
　　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，但语气依旧平静：“简历上不是写得很清楚么，林总？金融分析，三年从业经验。”
　　“简历可以造假。”他说，“但你身上的某些东西，造不了假。”
　　我笑了：“比如呢？”
　　“比如你刚才躲开那个侍应生的动作。”他说，“普通人不会那样躲。”
　　“林总，”我郑重地答道，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。重要的是现在，我是您的助理，我在认真工作。这就够了，不是吗？”
　　“是啊。”他最后只淡淡说了两个字，声音落得很轻。
　　他没再说话，车里很静，只余引擎低鸣。我从后视镜里瞥见他正望着窗外，目光沉沉的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　　我握着方向盘的手，不自觉地紧了紧，往后得更当心些。
　　回到出租屋，我坐在床边，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　　在林叶落身边干了快半年，我攒了一小笔钱。工资是一部分，更重要的是——我利用职务之便，接触到了一些内部信息，偷偷做了些短线投资。钱生钱的感觉确实踏实，比从前在刀尖上讨生活安稳得多。
　　快了，离我的小目标越来越近了。

　　几天后的早晨，我走进办公室，林叶落正坐在桌前看文件。
　　“林总，”我在他桌前站定，“明天我想请一天假。”
　　他从文件上抬起头，看向我：理由？”
　　“去看我父亲，”我垂下目光，“明天是他忌日。”
　　他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最终只应了一声，在请假单上签了字，递给我，“今天没什么要紧事，你可以提前下班。”
　　说完便重新低下头，看起了文件。

　　第二天，晨雾很浓。我提了一整箱父亲生前爱喝的烧酒，辗转好几个小时大巴，才抵达郊外那片荒山。坟很小，碑也简单，没有照片，只有几行刻字。
　　我蹲下身，拧开几瓶烧酒，轻轻地倒在干裂的黄土上，浓烈的酒精味混着土腥味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　　“爸，”我对着粗砺的碑石轻声说，“我回来看您了。”
　　然后坐下来，打开剩下的酒，陪他喝。
　　最开始只是想喝一点，后来不知怎么，就越喝越多。脑子里乱糟糟的，闪过很多破碎的画面：工地上刺眼的阳光，东南亚潮湿闷热的雨林，任务失手后生不如死的惩罚，废弃工厂里灼人的火焰，监狱里永远惨白的灯光……最后定格在一张模糊的、属于我父亲的、早已记不真切的笑脸上。
　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—— 我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哭过了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最后一瓶酒终于见了底。天色早已暗沉下来，风把浓重的酒气吹散在荒草里。
　　回程走了三里多路，四下荒僻，不见车影。酒劲翻涌，腿脚软得实在走不动了。我靠着路边一棵大树滑坐下来，摸出手机。
　　看着屏幕上的通讯录，翻了一遍又一遍——竟不知道该打给谁。
　　最后，手指还是停在了最上面的名字上。犹豫了几秒，按了下去。
　　响到第五声，他接了。
　　“林总，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，“我……打不到车。”
　　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　　“位置。”
　　我发了个实时定位给他。
　　“等着。”
　　我在路边不知等了多久，车灯刺破昏暗，停在我面前。
　　车门打开，他下了车，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高。
　　我仰起头，他的脸在光晕里有些晃。不知是酒精上了头，还是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缺口——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，“啪”一声，断了。
　　我摇摇晃晃站起来，一把攥住他的领带向下拽，径直吻了上去。很用力，几乎是撞上去的。
　　嘴唇相碰的瞬间，感觉有点凉，好像还有点血腥味。
　　他浑身一僵，但没有推开我。手掌悬在半空，最终没有落下。我们就以这样古怪的姿势僵持了一会，直到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。
　　猛地推开他，踉跄着后退。
　　林叶落缓缓抬手，用拇指拭过嘴角——那里被我磕破了，渗着血丝。他一直盯着我，眼神深不见底。
　　“陆小雨，”他声音有点哑，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山风穿过荒野，低低地呜咽着。
　　我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最终只能别过脸，索性借着酒意晃了晃脑袋，含糊地摆摆手，径直绕到车后，拉开后车门，矮身钻了进去。
　　“困了……明天再说……”
　　说完便蜷缩在座椅里，紧紧闭上眼，假装睡去。
　　车门轻轻关上，引擎发动。
　　而我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，直到确定他不会回头看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