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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攀爬
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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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柒不知道自己在洞口边缘瘫倒了多久。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有几个小时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只有左肩伤口持续的抽痛和肺部火辣辣的呼吸,提醒着她还活着。
那遥远处、星星点点的淡绿微光,在黑暗中,如同引路星,勾引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渴望。
必须动起来。
她用右臂支撑着,一点点挪动身体,检查顾砚的状况。呼吸依旧微弱,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点。她摸了摸他心口的应急取暖片,已经彻底凉透了。体温依旧很低,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。
不能再等了。
她将自己身上那件湿透、破损严重的外套脱下,这几乎耗尽了她仅存的力气,拧掉一些水分,然后艰难地套在顾砚身上,尽量裹紧他湿冷的躯干,聊胜于无。
接着,她为防止脱手,将那把折叠小刀咬在嘴里,再次用右臂环住顾砚的胸膛,开始了更加艰难的跋涉——向着那淡绿微光的方向,拖着顾砚,在黑暗、倾斜、布满碎石沙土的洞道中,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。
洞道不算狭窄,但拖着一个人,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挣扎。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抗议,尤其是左肩,每一次牵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更深的麻木感。汗水不断从额头渗出,混合着尘土,粘在脸上。
她不敢停下来,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。只能凭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淡绿微光作为方向,机械地向前走着。
黑暗渐渐被驱散了一些。她看到了那些发光源。它们不是矿物,而是一种附着在洞壁和洞顶的、类似苔藓或菌丝的低矮生物,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荧光。虽然光线极其微弱,但在适应了绝对黑暗后,这些星星点点的荧光,已经足以勾勒出洞道的大致轮廓,看清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面。
洞道蜿蜒向下,坡度时缓时急。空气更加干燥,温度似乎也比暗河边高了一点点,虽然依旧阴冷。偶尔能听到更深处传来极微弱的风声,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,预示着前方有更大的空间。
不知又挪动了多久,就在商柒感觉自己的意识真的要彻底脱离身体时,洞道突然变得开阔。
她拖拽着顾砚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狭窄的洞口,摔进一个相对平坦的地面。
这里是一个……巨大的天然岩洞。
洞顶高不可辨,隐没在浓郁的黑暗和稀疏的淡绿荧光中。洞壁向四周延伸,广阔得超出了她荧光所能照见的范围。空气在这里几乎静止,带着浓厚的尘土和岁月气息。
但最让商柒几乎要哭出来的是——在这个巨大岩洞的侧上方,极高处的洞壁上,有一道狭窄的、不规则的裂隙。
一道灰白色的、微弱的天光,正从那条裂隙中,斜斜地照射下来!
虽然那光芒经过层层岩壁的过滤和折射,虽然很暗淡,但它确确实实是自然光!
是来自地面世界的光!
这道光,意味着他们离地面可能并不遥远!意味着有裂缝通向外界!
生的希望注入了商柒濒临枯竭的身体。
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仰头望着那束遥远、微弱、却无比珍贵的天光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滑落,她却浑然不觉。
他们……可能真的能出去了。
但狂喜只持续了短短几秒。
当她的目光从裂隙天光上移开,开始借助洞内稀疏的荧光打量周围环境时,她的心,再次沉了下去。
这个巨大岩洞的地面上,并非空无一物。
散落着许多东西。
许多……人造物的残骸。
生锈到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框架,像是旧时代大型设备的骨架。破碎的陶瓷和玻璃器皿碎片。扭曲的、印有模糊文字或符号的金属板。甚至,她还看到了几个相对完整的、样式古老的防毒面具和锈蚀的头盔,散落在尘土中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在岩洞中央稍远些的地方,荧光稍微密集一点的地方,似乎有建筑物的轮廓。
低矮、粗糙、大多已经坍塌过半,由切割不平整的岩石和废旧金属板勉强搭建而成。那是……简陋的窝棚?或者避难所?
这里,显然曾经有人活动过。而且规模不小。
是穴居者更早的据点?还是旧时代灾难后,幸存者试图在地下建立的避难所?
无论是什么,这些遗迹都说明,这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,但也绝不安全——能建起这些窝棚的人去了哪里?为什么只剩下废墟?
而且,既然有人曾在此活动,那么这里是否还留有其他的……“东西”?
商柒的警惕心再次提到最高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先不去想远处窝棚废墟的蹊跷,当务之急是处理顾砚的伤势,并想办法利用那道裂隙天光出去。
她观察了一下那道裂隙的位置。在极高的洞壁上,至少有几十米高,周围岩壁陡峭光滑,几乎没有可供攀爬的借力点。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直接爬上去是痴人说梦。
但既然有光漏下来,说明裂隙与外部相通,很可能有气流通道,甚至……有被水流或时间侵蚀出的、更易于通行的缝隙或孔洞,只是从下面看不到。
她需要先找个相对安全、隐蔽的地方安置好顾砚,然后自己去探索一下岩洞周围,寻找可能的上升路径或水源。
她的目光扫视周围,最后落在岩洞边缘,一处巨大的、倾斜的金属设备残骸后面。那里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隐蔽空间,背靠岩壁,头顶有金属板遮挡,相对干燥,也远离中央的窝棚废墟。
就那里了。
她再次拖起顾砚,朝着那个隐蔽角落挪去。短短几十米的距离,又耗去了她不知多少时间。
终于将顾砚安置在金属残骸下的干燥沙土地上,商柒自己也几乎虚脱。她靠坐在顾砚旁边,从应急小包里拿出最后一点东西——两小包能量凝胶,高浓缩的凝胶,虽然难吃但能快速补充一点热量和糖分,和一小瓶净水药片。
她先自己吞下一包能量凝胶,那粘稠甜腻的糊状物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。然后,她小心地掰开顾砚的嘴,将另一包挤了一点进去,又从他腰间的应急水壶(居然没丢)里倒出一点点水(之前灌的暗河水,加入了净水药片),帮他送服下去。
做完这些,她感觉恢复了一点点力气。
她将小刀塞回顾砚手里,希望他能握住,然后自己挣扎着站起来,准备去探索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咳嗽声,从顾砚口中响起。
商柒猛地转身。
顾砚的眼睫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神起初涣散、迷茫,映着远处窝棚废墟微弱的淡绿荧光,随即迅速凝聚,恢复了清明。
他的目光扫过商柒狼狈不堪却带着惊喜的脸,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,扫过头顶那道遥远的天光裂隙,最后落回商柒脸上。
“我们……在哪儿?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口的伤,让他眉头紧蹙。
“不知道。地下深处,一个很大的岩洞。上面有光,可能有出路。”商柒快速回答,蹲下身,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顾砚没有立刻回答,他尝试动了动手指,握住了手里的小刀,然后极其缓慢地、尝试性地深吸了一口气,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。
“肋骨……至少断了几根……情况可能不太妙。”他冷静地评估着自己的伤势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,“手臂……骨头应该没断,但筋腱伤得重。灵核……枯竭,反噬不轻。”他看向商柒,“你呢?”
“左肩伤口恶化,碎片沉寂,灵核空虚,体力耗尽。”商柒无奈道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——两个彻头彻尾的废人,离死不远,唯一的希望就是头顶那道裂隙。
“扶我……坐起来点。”顾砚说。
商柒照做,小心地帮他调整姿势,让他能靠着背后的金属残骸,视野更开阔一些。
顾砚的目光,缓缓扫过整个岩洞,尤其是中央那片窝棚废墟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什么?”
“那些建筑……排列方式。不是随意搭建的避难所。”顾砚的声音带着思索,“你看它们的朝向,还有残留的几处支撑结构……更像是一个……观测站,或者前哨。”
“观测什么?在这里?”商柒疑惑。
顾砚的目光,最终投向了岩洞最深处、最黑暗的角落,那里荧光稀疏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不知道。但这里的气流、湿度、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仔细倾听,“……那种极其低频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……都指向这个岩洞深处,可能连接着什么更大的东西。那些窝棚的位置,正好可以观察那个方向。”
商柒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,只看到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。
“你是说……这下面,还有更深层?更危险的区域?”她的心提了起来。刚看到希望,难道又要面对未知的恐怖?
“可能。”顾砚没有否认,“但我们现在管不了那么多。必须先出去。”他再次看向头顶的裂隙,“直接爬不可能。需要找路,或者……工具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周围那些散落的、锈蚀的金属残骸上,尤其是在他们藏身的这个巨大金属框架上。
“帮我……看看这个。”他示意商柒检查他们背靠的金属物。
商柒忍着痛,仔细摸索、观察。这是一个庞大的、倒伏的金属结构的一部分,锈蚀严重,但依稀能看出曾经是某种桁架或支撑梁。关键是,它的一端,斜斜地指向洞壁上方,距离那道裂隙天光的位置,水平距离似乎不算太远,垂直高度差虽然大,但如果能沿着这个倾斜的桁架爬上去,或许能到达一个更高的、更接近裂隙的岩壁位置,再从那里寻找攀爬点或缝隙,机会会大很多。
而且,这金属桁架虽然锈蚀,但主体结构看起来还相对完整,似乎可以承受一定的重量。
“你想……爬这个上去?”商柒明白了他的意图。
“我们……没得选。”顾砚喘息着,“但需要……确保它足够牢固。而且,我需要你……先上去。我现在的状态……爬不了。”
他说的是事实。以顾砚胸口的伤势,任何大幅度的攀爬动作都可能是致命的。
商柒看着那高耸、锈蚀、在微弱荧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金属斜梁,又看了看顾砚苍白却坚定的脸。
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她点了点头,没有废话。
“我先上去探路。如果可行,我想办法固定绳索或布料,拉你上去。”她说道,同时开始在周围的废弃物中寻找任何可能用作绳索的东西——破损的电缆、编织袋、甚至是从衣物上撕下的布条。
顾砚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最终,商柒只找到几段相对完整的、锈蚀但内部金属丝尚存的旧电缆,和从自己破烂裤腿上撕下的几条布带。她将它们连接在一起,做成了一根长度不明、强度存疑的简陋“绳索”。
她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(右腰侧),另一端则准备在攀爬过程中,寻找稳固点固定,或者最后用来拉拽顾砚。
准备就绪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顾砚,深吸一口气,将小刀咬回嘴里,伸出还能用力的右手,抓住了斜梁底部一处突出的、相对稳固的锈蚀支架。
攀爬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