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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翻江鼠途遇生疑案 红衣侠夜半逢故人 诗曰: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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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曰:
萍踪何处觅知音,踏遍青山夜又深。
忽见寒江孤影动,始知天道有浮沉。
话说蒋平领命离了开封府,一路寻访韩彰下落。他心中盘算,二哥每年此时必回故里祭扫,遂动身前往黄州。到了韩家,只见二嫂母子,问起方知,韩彰已出门采药。蒋四爷心中有了计较,便往江南一带而去。
他寻思:药材多生于僻静无人之处,深山老林、悬崖峭壁,方是那采药人出没之地。于是换了装束,扮作云游道人,头戴逍遥巾,身穿皂布袍,手执拂尘,倒也仙风道骨,飘飘然有出尘之态。就这么一路走山野,宿荒村,逢庙便投,遇人便问,却是踏破铁鞋,毫无下落。
这一日,日色西斜,暮云合璧,天色将暝。蒋平正行在山道之上,忽见松柏掩映之中,露出一座庙宇,匾上书“铁岭观”三字。他上前叩门,道一声“无量天尊”,自称云游道人,路过宝地,欲借一宿。那观中道人见他是同道,倒也爽快,引他至客房安歇。
蒋平连日奔波,甚是困乏,才待睡下,忽听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似有人纠缠追赶;又夹杂着兵刃交击之音,刀光霍霍,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他翻身爬起,从包袱中取出分水峨眉刺,掖在背后,悄悄出了房门。也不走正路,只贴着墙根,蹑足潜踪,来到院中。
月光下,但见那被追之人一个踉跄,佯作倒地,追击之人刚抢步上前,欲待擒拿,不料倒地者猛然扬手,一道寒光直奔对方面门!说时迟,那时快,追者飞身跃上墙头,身形一晃,便不见了踪影。
整个过程不过一瞬,蒋平定睛一看,被追之人鬓边簪着一支蝴蝶,颤巍巍晃动不止,又是一脸得色,不似正经人物。见那簪蝶之人正要乘胜追击,蒋平悄悄转至他身后,峨眉刺在他后腰上轻轻一划。
他本欲叫这厮皮肉吃痛、难以行走,再慢慢盘问他的来历。不想这人倒也硬气,虽疼痛难禁,却强忍着往前一挣,纵身跃出院墙,没入夜色之中。
蒋平哪肯放过?紧紧追赶。那人却一头扎进竹林深处,左拐右绕,不见了踪影。
好身手!好样貌!好诡诈!
蒋平追了一程,只得作罢,站在竹林边上,心中暗暗称奇。
他又想起方才中镖那人,虽没看清是谁,却恐有性命之忧。于是沿着那人逃走的方向,四处寻找起来。
蒋四爷人称“翻江鼠”,是水中的霸王,对水声也极其敏感。他一路走,一路听,耳中满是江水滔滔,本无心在意。可走着走着,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响——
非江水奔涌之声,而是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,分明有人在水中翻腾。
深更半夜,谁在江里扎猛子?
蒋平心中纳罕,顺着水声摸过去。拨开一丛芦苇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月光洒下,只见水面搅动不休,显然有人在下面翻腾。远处的岸边,一块青石上搭着几件物事:一件外衣,一柄宝剑,还有个湿漉漉的包袱。
蒋四爷凑近了些,借着月光仔细端详。那柄宝剑他没见过,却能隐隐感到一股凛然之气。他心中暗道:这宝剑之主绝非寻常之辈,这样的人怎会半夜在水里扑腾?
正纳闷间,包袱忽然动了一下。
蒋平定睛再看——包袱又动了一下,里头似乎有活物在挣扎。
他好奇心起,上前解开包袱,往里一瞧——竟是一尾活鲤鱼!灰扑扑的,鳃盖一张一合。
这人莫不是在江里捞鱼罢?
谁大晚上的不睡觉,跑江里捞鲤鱼?
他蹲在包袱旁,左思右想,忽地心头一动:若非急需鲤鱼,谁肯这般拼命?我记得二哥和老五最喜鲤鱼——老五是爱吃,二哥却说鲤鱼消肿,配赤小豆更能解毒排脓。若中了他那药镖,用这土方子也能暂缓毒发,保持清醒。这方子旁人可不晓得。
莫非水下之人,是二哥?
可这宝剑和大衣……绝不是二哥的。
蒋平正自沉吟,忽听水声骤急,想是水下之人即将出来换气。他不敢久留,连忙将包袱系好,闪身躲进一旁的树上,隐在枝叶之间,偷眼观瞧。
不多时,水面上“哗啦”一声,一个身影从水中钻了出来。那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,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水靠贴在身上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那人游到岸边,走到青石旁,弯腰捡包袱,手指忽然顿住。
蒋平在树上看得分明,心中越发疑惑。只见那人低头看了看包袱,又抬起头,四下望了望,目光竟往蒋平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好警觉!
蒋平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又见那人将包袱系好,披上外衣,提了宝剑,大步往镇上走去,步态矫健,腰身挺拔。
蒋四爷从树上悄悄溜下来,跟在那人身后,远远缀着,借着树影草丛遮掩身形。
走了一段,他越看越觉眼熟。蒋平心头一紧,这人该不会是——
正想着,前面那人忽然停住脚步,猛地一个神龙回首,正与隐在草丛中的他四目相对!
正是:
江湖何处不相逢,月下寒江夜正中。
一自侠踪分两路,又于萍水遇惊鸿。
一
“四哥?!”“月华?!”
两人几乎同时呼出,随即双双一愣。
“你如何在这儿?”
又是异口同声。
蒋平怔了一怔,忽地哈哈大笑:“我道是谁大半夜不睡觉,跑江里捞鱼玩儿,原来是贤妹啊!”他笑得前仰后合,“怎么,在家待闷了,出来淘气?你忘了自己快成婚啦?”
“哼!”丁月华最听不得人说教,翻了个白眼,转身便朝镇上走去,脚下生风,头也不回。“我莫不是明日就要成婚,所以不得出门?”她声音带着几分怨气,“我倒想早日成婚,成得了么?”
蒋平听出她话中有话,连忙赔笑:“哎呀,这个……都怪老五,非要与你那南侠合气,耽误了人家的正事。待我回去,好好教训他!”
“不必。”丁月华脚步不停,语气淡淡的,“四哥不是已经教训过了么?怎么这婚期还耽误着?看来也不能全怪五弟。”
蒋平一愣,随即嘿嘿笑了。这丫头,嘴皮子越来越厉害了,还偏袒老五呢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,涎着脸道:“快了快了,耽误不了多久。待劣兄把二哥找回去,南侠也就解脱了。放心吧,误不了你的好日子。”
“哦。”丁月华随口应了一声,“那二哥呢?”
“劣兄不正在找么。”蒋平摊了摊手。
丁月华突然直直盯着他:“四哥!你可把二哥害惨了!”
“贤妹此话怎讲?”
“二哥中了药镖,危在旦夕!若非四哥使那离间之计,拿走解药,他怎会处于这等险境?您难道就只顾眼前,不顾长远么?”她话音已带了几分责备,“如今二哥人事不省,昏迷前只说要‘鲤鱼’。小妹倒是捞到鲤鱼,可又该如何呢?”
那中镖之人,果然是二哥!
蒋平又是惊喜,又是担忧。这一路踏破铁鞋无觅处,终于找到二哥,却中了药镖。他知丁月华此刻心急如焚,自己又何尝不急?当下也不计较她言语间的冲撞,连忙道:“妹子,你别急。既有鲤鱼,便好办了。用清水煮了,喂他喝下;若有赤小豆一同煎水,效果更佳。待他醒来,还需哪些药,听他说了,再去配便是。”
丁月华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。她想起沈沅淑说他们兄弟五人一体同心,果然不假——这方子听着倒不难,只是旁人怎会知晓?她长舒一口气,道:“多亏四哥留心。赤小豆么,问掌柜的要来便是。”顿了顿,又皱了皱眉,“这能好喝么?”
蒋平哭笑不得:“妹子,这是药啊,救命的!”随即又想起什么,“伤害二哥之人,我今晚倒见着了,真真是‘小白脸儿没有好心眼儿’。就那小模样,脑袋上还插个蝴蝶,一看就不是——”
“蝴蝶?”丁月华猛地打断,急急追问,“您看清楚了?”
“看清楚了。谁家好男儿头上插个颤颤摇摇的蝴蝶呢?”
“那是花蝴蝶——花冲!”丁月华急得一跺脚,“那厮是个采花贼!我和二哥近日就在寻他!”
“什么?!”蒋平惊得下巴差点掉了。
丁月华三言两语,将花冲的来历、恶行,以及连日追查之事说了一番,蒋爷这才恍然大悟:“怪道这一路常听人拿‘花蝶’起誓,我上前询问,他们又讳莫如深——原来是个淫贼!”
“正是!”丁月华咬了咬牙,“早知如此,就不该让二哥单独行动。”
“贤妹不必自责。若不是你,二哥恐有性命之忧。咱们先去救二哥,慢慢再做道理!”
“可花蝶行踪不定,又如此诡诈。这一惊,不知又会跑去何处。”
“不妨事!”蒋平一拍胸脯,胸有成竹,“哥哥我啊,伤了他的背脊。他定然疼痛难忍,血流不止,一时半会儿无法害人。依我看……他若有什么朋友,恐怕还要去投靠将养。咱们先救二哥,再慢慢寻他不迟!”
说着,二人已到旅店,店家还在灯下打盹,被丁月华叫醒一问,果然有赤小豆。当下也不耽搁,立刻和鲤鱼一同煎上,端给韩彰喂下。
二人守在床前,寸步不离。天色一分一分亮起来,待到一缕晨光透过窗棂,韩彰的眼皮终于动了动。
丁月华心头一喜,还未开口,忽见蒋平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床前,嚎啕大哭:“二哥呀!你想死小弟了!”那声音又尖又亮,把丁月华吓了一跳。
韩彰看了看蒋平,复又阖眼,理都不理,面带愠色。
蒋平也不气馁,继续哭道:“二哥,你恼小弟,小弟深知。只是我委曲也要诉说明白,死也甘心!当初五弟所做之事,自己逞强逞能,不顾国家法纪,急得大哥无地自容。若非我看破,大哥早已缢死在太师府后花园了!二哥,你老知道么?
“就是小弟离间你,也有一番深心。凡事皆是老五作成,人人皆知是锦毛鼠的能为,并不知有姓韩的在内。二哥却跟在里头打这不明不白的官司,岂不弱了‘彻地鼠’之名么?”
丁月华在一旁听着,心中暗自摇头。四哥这话,实在失之偏颇。若非五弟闹这一通,皇上哪知他们陷空岛五鼠之名?又如何要大费周章寻他们、给他们封官?再者说,这番话不还是离间么?这个蒋老四,到底会不会说话!
可这到底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,丁月华并不插言。
蒋平见韩彰还没反应,越发卖力,声泪俱下:“小弟附和着大哥,务必要拿获五弟,并非忘了结义之情,这正是救护五弟之意!您难道不知他做的事么?若非遇见包恩相与诸相好,焉能保得住他毫无伤损,并且得官授职?又何尝委屈了他呢!
“你我弟兄五人,自陷空岛结义以来,朝夕聚首,原想不到有今日。既有今日,我四人都受皇恩,相爷提拔,难道就忘却了二哥么?我兄弟四人在一处,已经哭了好几场,大哥尤为伤怀。实对二哥说罢,小弟此番前来,一来奉旨钦命,二来包相钧谕,三来大哥的分派。故此扮成这番光景,遍处找寻二哥。
“我原有一番存心。若是找着了二哥,固好;若是寻不着,小弟从此也就出家,做个负屈含冤的老道罢了。”
说完,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。
丁月华听说五弟也作了官,心中暗暗欢喜。抬眼一看蒋平,发现他正偷眼觑着韩彰,眼里哪有半分泪意。
再看韩彰,面色虽仍冷淡,眉宇已有些动容。
蒋平察知风向转了,哭声更大了几分:“天从人愿!不想今日在此遇见二哥,二哥反恼小弟,岂不把小弟一番好心倒埋没了?总而言之,好人难作!小弟既见了二哥,把曲折衷肠诉明,小弟也不想活着了!隐迹山林,找个无人之处,自己痛哭一场,寻个自尽罢了!”
说到此处,声咽音微,韩彰哪里还受得住?不由长叹一声:“你的心,我都知道了。你说我行事太毒,你做的事未尝不狠。”
蒋爷知他心意已回,连忙顺杆爬:“不知小弟做什么狠事了?”
“你诓我药,为何将两丸都拿去?致使我昨日险些丧命!”韩彰瞪他一眼,语气却已没有多少怒意。
蒋爷笑道:“二哥若为此事恼我恨我,这可错怪小弟了。你老自想想,一个小荷包,有多大地方?当初若不将二丸全掏出,如何装得下那封字柬呢?再者,小弟又不是未卜先知,能够知道某年某月某日某时,我二哥受药镖,必要用此解药。若早知道,小弟偷时也要留个后手,预备给二哥救急,也省得你老恨我咧。”
这话说得又俏皮又委屈,韩彰终于笑了,伸手将蒋平拉起来,问道:“大哥、三弟、五弟,可好?”
“都好!都好!”蒋平见韩彰终于回心转意,喜不自胜。他拉着韩彰的手,又转向丁月华,滔滔不绝地说起白玉堂面圣的经过。
“二哥,月华,你们是不知道啊,这个老五,别的不说——嘿!真他娘的是个人才!”蒋平眉飞色舞,添油加醋,连比带划,活灵活现,韩彰听得是展颜而笑。丁月华也忍不住拍案叫绝,心中暗想:二哥还是厚道,念及兄弟情分,得知五弟安好,便也不再怪罪。至于五弟……这番表现倒也不愧是他,以后估计前途无量了。
二
韩彰也将昨夜遇见花蝴蝶之事与二人细细说明,与蒋平所言一合,竟是一般无二——兄弟二人先后与那贼子交手,却都未能将他拿下。丁月华听得心痒难耐,又是惋惜又是气恼,恨自己不在当场,不能狠狠教训那厮一番。
韩彰摇头叹道:“那厮若真隐姓埋名,或投靠了朋友,只怕更难抓获。”
丁月华也叹了口气:“二位兄长好歹与他交了手,或伤或吓,总算出了一份力。可怜我空有一腔怒火,却连那贼子的面都不曾见着。”
蒋平小眼睛滴溜溜一转:“妹子不必遗憾,有你在这儿,可好办多了!我有一计——”
话未说完,韩彰劈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,没好气道:“可别出馊主意了!”
蒋平吃痛,缩了缩脖子,讪讪地闭上了嘴。丁月华心领神会,却也不好开口。她知道蒋平之计,虽则痛快,却未免有失光明。若能凭真本事将那厮拿下,何须用这歪门邪道?
天色越来越亮,市集上的铺子陆续开张,蒋平与丁月华便出门替韩彰配药。蒋平暗自嘀咕:二哥真是多心,叫我去拣两味药,叫月华换个铺子拣两味,还喊几个伙计每人分头再拣——如此大费周章,不就是怕秘方泄露么?这争分夺秒、性命攸关之时,什么方子比命还重要?大哥早说那暗器不过一个“暗”字,已是阴毒,二哥还偏要在上头淬毒,岂不是毒上加毒?由此看来,二哥也是个狠毒之人,难怪与五弟关系甚笃。
蒋平一路走一路腹诽,丁月华却没想这许多。她只高兴自己捞的鲤鱼起了作用,盼着二哥早日痊愈,一同去擒拿花冲。于是特地换了一身靓丽衣裳出门——鹅黄衫子,月白裙儿,腰间系一条葱绿丝绦,衬得她英气中平添几分娇媚。
她正抓了药往回走,忽听身后有人唤道:“月华?!”
又来!
丁月华暗自好笑。这一路可有多少人在寻她呢?如今大哥可算终于寻着她了。她转过身来,脸上已堆好甜甜的笑,正要开口,却见丁兆兰大步流星走上前,身旁还跟着一个紫髯碧眼的老者。他竟忘了介绍,劈头便道:“你不好好待在家里准备,如何又出门淘气?”
那语气里满是责备,丁月华却并不着恼,反而笑得两眼弯弯,用更加甜蜜的声音答:“大哥,我可算找到你了!我原想去杭州找你,亲自挑些玩意儿,不想途径此处,遇见韩二哥,这不是正给他抓药呢!”她把药包在丁兆兰眼前晃了晃,一脸“我是在做正事”的表情,“没想到还能遇见大哥!真是巧呢——哎呀,这位兄台是?”
一番话又删又减,滴水不漏,末了还话锋一转,将话题引到紫髯老者身上。
丁兆兰连忙介绍,丁月华才知原来这位便是名震江湖的北侠欧阳春。
彼此见礼毕,丁月华带他们来到旅店,与韩彰相见。众人聚在一处,十分热闹。
蒋平笑道:“也该是那花蝴蝶的报应到了!咱们共擒此贼,纵他有通天本领,也难逃法网!”
丁兆兰听了,觉得有理,正要点头,忽然瞟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的丁月华,顿觉不妥,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月华,待韩二哥痊愈,你还是早早回家,预备婚事。这花蝴蝶自有我们擒拿,不能耽误你的终身大事。”
敢则丁姑娘是准备成婚啊。欧阳春恍然大悟。不过他看这姑娘周身柔情缺缺,傲气却足,一双杏眼炯炯有神,目不斜视,恐怕不是丁大官人能轻易说服的。于是不动声色,只暗暗留心,看这兄妹俩如何计较。
丁月华不以为然地扬了扬眉:“大哥放心,耽误不了。不把那贼擒住,韩二哥和蒋四哥不会回开封府。更何况此去开封也有路程,我不必提前回家。再说那花蝶十分狡诈,多一个人多一份力,也就多一份胜算。既然大家都遇上了,见者有份,何故独独抛开我去?我可不依!”
她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,指望大哥不再与她作对。可丁兆兰的操心是全方位的,见月华不当回事,只得把话挑明:“月华,你毕竟是女子,追击采花贼,好说不好听。更何况你即将成婚,不好招惹是非。若有三长两短,如何向展大哥交代呢?”
欧阳春好奇心大起——她莫不是和我那师侄订了婚么?他竖起耳朵,格外留神。其实他根本不必费心,因为韩彰和蒋平早已噤声,满屋子只剩下他兄妹二人的声音。
丁月华听丁兆兰这样提到展昭,又委屈又愤怒,脱口道:“我有什么要向他交代的?”
连日的思念、纠结、委屈,一齐涌上心头,声音已了几分哭腔。
“为什么你们每人都这样说?自我订了婚,不论要做什么,你们头一句话便是‘你都要成婚了’——横竖都是拦我!我这辈子,就是为婚事而生的么?还未成婚,你们就用这种话压我;待我成婚之后,还不天天被欺压?那我还成什么婚?”
众人目瞪口呆,面面相觑,竟无一人敢接话,因为在座的每个人——除了欧阳春——都跟丁月华说过这种话。北侠心中暗暗点头:这姑娘,果然不是池中之物。
“只因我是女子,所以一切务要围着婚姻转么?”丁月华越说越气,“你把熊飞搬出来说教我,我倒更有话说!他也订了婚,为何就能一走大半年,在外面跟人缠斗,四处结兄弟、认朋友?我就得在家中等他消息?我就算真耽误了时间,我等得他,他就等不得我么?更何况,他之前不也与人结了梁子、招惹是非,怎么不担心如何向我交代呢?”
丁兆兰听这话音不对,连忙道:“月华,莫要如此说。照你这说法,你还与他互不服气么?”
“我并非不服气他,我很服气他——可知为何?”丁月华顿了顿,本想底气十足地说出这句话,却没压住哽咽,“因为他不会说这种话!”
熊飞不会阻止我行侠仗义,他支持我仗剑江湖,他会与我一同锄奸惩恶。他和你们不一样!
说完,她别过脸去,不再看丁兆兰。
众人皆知丁月华是思念展昭之故,可无奈四个大老爷们凑不齐一张会哄人的嘴,只能默然不语,好不尴尬。
要是展大哥在就好了。丁兆兰也想念起妹夫来。他若在场,两三句话就能把月华哄得服服帖帖,大家也不会如此难堪了。
韩彰见药材齐了,便埋头炮制丸药,不再言语。
良久,还是欧阳春打破沉寂:“如今韩二弟还要养伤,花蝴蝶也不知去向,不如咱们好好商量个对策。正好此地风景秀美,有一条江水穿城而过,不如泛舟江上,心旷神怡,也能才思泉涌。”
蒋平说自己要留下照料二哥,不便同游。于是其余三人出了门,来到江边。
欧阳春很是识趣,自己单独乘了一只小船,将另一只让给他们兄妹,也是想让他们借机缓和关系。小舟漂漂荡荡,顺着江水缓缓而下。欧阳春兴致盎然地欣赏沿途景致,一会儿赞叹江水清澈,一会儿又看水鸟翻飞,自得其乐。
丁月华却闷闷不乐。丁兆兰果然出言安抚,可她哪里听得进?大哥无非又是讲些她不赞同的道理,或者不痛不痒道个歉。道歉也只是说他态度不好——总之,他不会真觉得自己有错。
丁月华不想理他,索性别过脸去,一双杏眼漫无目的地在两岸扫来扫去。
江风拂面,吹起她鬓边的碎发,她微微眯起眼,忽然,目光定住了。
岸边立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量修长,英风满面,一角衣袂被江风吹起,像一片落错了地方的云。他望着江面,侧脸线条分明,竟是个极俊美的少年公子。
丁月华不觉多看了一眼。
那人正好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他怔了一下。那怔忡不过一眨眼,随即,他笑了——笑得发自心底,像是意料之外却正中下怀。
那笑容很好看,好看得让江风都柔了几分,两岸风景都失了颜色。
可丁月华却觉得不对劲。
这人虽则品貌风流,目光却是不正,像窥伺的萤火,忽明忽暗,亦步亦趋,带着几分邪气。
好好的模样,全被这一双眼睛带累,像个不良之辈。
丁月华皱了皱眉,移开目光。
她不喜欢那个笑。也不喜欢那双眼。
那人却仍立在岸边,一动不动,目送她的船缓缓行过,直到船行远了,他才收回目光,轻轻笑了一声。
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被风散在江面,随着波浪,一漾一漾地荡开了。
三
花冲离了江岸,仍想着方才船上那抹惊鸿艳影,连脚步都不觉慢了几分。
他见过许多美人。她们在他面前,或哭,或求,或怕,或死——他见惯了。可方才那女子,却与众不同。
她的目光清清冷冷,带着几分——
警惕。
有意思。
他嘴角微微上扬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只是今夜,这双手还有更要紧的事。
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。昨夜不知哪来的煞星,坏了他的好事;又是哪个晦气鬼,伤了他的背脊。虽说皮肉之伤,没有大碍,可他得寻个安稳去处,将养几日再出来。
正巧,离这镇子十里开外有个邓家堡,堡主“神手大圣”邓车是他师兄,素来广交“豪杰”。江湖上的三教九流、亡命之徒,但凡有几分本事,前去投奔,他都来者不拒,好生款待。花冲听闻邓车生辰在即,心中一动——若能备一份厚礼前去,届时自然被奉为上宾,这段时间也就能安稳养伤了。
只是这厚礼,须得够分量。
昨夜一惊,花冲已离了是非之地,租住于镇上的河伯神庙,庙中众僧见他锦衣华服,出手阔绰,谈吐不凡,都对他尊敬有加,交流间将本地消息尽数托出。于是他便知晓:离此三四里有个小丹村,村里有个乡宦,极其孝母,家道殷实。因为老母吃斋念佛,他便盖造了一座佛楼,画栋雕梁,壮观之甚。楼中有一盏宝珠海灯,通体琉璃,上面用珍珠攒成缨络,排穗俱有宝石镶嵌,点起来照彻明亮,平空看去也是金碧交辉,耀人二目——据说是无价之宝。
花冲中意这盏灯。
既要送礼,便要送最华贵的礼。而他手中的礼,不止华贵,更要特别——得是旁人都不能有的。这宝珠海灯,便是他心仪之礼。
今夜不是纵情之夜。
今夜是备礼之夜。
二更过后,月色昏茫,花冲扎缚停当,离了河伯神庙,脚下无声,如一缕青烟,往小丹村飘去。
远远的,便望见一栋佛楼矗立在夜色之中。那楼高三层,飞檐翘角,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二楼的窗棂间透出莹莹的光——是宝灯的光芒,将那片天空照得明亮如昼,将整座佛楼映得金碧辉煌,像一座伫立在暗夜中的仙宫。
花冲无声无息地来到佛楼近前。
楼下只一扇铜门,门上挂着连环锁,钥匙自然在乡宦身上。花冲看也不看那锁,将身一纵,如一片落叶被风吹起,轻飘飘上了楼顶。
他伏在屋脊上,侧耳听了听。四下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,撕不开这浓稠夜色。他伸手摸了摸脚下的琉璃瓦,指尖轻轻叩了叩,听出哪几片是松的,便从腰间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,沿着瓦缝轻轻一划。
几片琉璃瓦被轻轻地揭起,露出一个井口大的窟窿,月光从窟窿落进去,正照着那盏灯。
它就挂在楼阁正中央的锁链上,通体晶莹,光芒柔和而清冷,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虹彩,像一滴从天外坠落的星辰,又像一掬凝固于此的晚霞。
琉璃易碎,彩云易散。
美的东西都易碎,所以要在它碎之前,把它拿走。
花冲盯着宝灯看了片刻,志在必得的神情浮现在他脸上。
他将丝绦从腰间解下,一头系在阁顶的横梁上,另一头缠在手腕,试了试力道。然后,他坠入阁中,连灰尘都不曾被惊动。
他蹲在暗处,眼睛慢慢适应了阁中光线。
灯离他只有三步。
可这三步之间,暗藏杀机。
花冲没急着动。他先看地面——地砖的缝隙有宽有窄,有几块的颜色比旁的深一些,是松动过的痕迹。他又看两侧——多宝阁的格子里摆满了瓶瓶罐罐,可其中有两个格子是空的,空得不自然,像故意留出的陷阱。他又看头顶——横梁上垂下的幔帐有几处褶皱,那褶皱的方向不对,分明是被人扯过,底下定然绷着绳索。
三步之间,他看出了三处机关。
他这才走了三步。
他没走直线。脚尖先向左点了半步,绕过第一块松动的方砖;身子微微□□,从一架多宝阁的缝隙中侧身穿过,那缝隙窄得只容一人,他却连衣袂都不曾有任何擦碰;第三步,他猛地伏下身,一根绷在暗处的绊索从他头顶掠过,离他的发丝不过一寸。
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,像一条蛇从石缝间滑过,无声,无形,无迹可寻。
他站在灯前,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琉璃灯身。
凉的,滑的,像女子的肌肤。
盗的宝灯是送人的,偷的女子是自己的。宝灯送出后,与他再无干系;女子享用后,却坚决不能让他人染指。宝灯就算几经转手,他也一概不管;女子若是又归于他人——
不,他的东西,不能是别人的。
彩云易散,琉璃易碎。
美的东西只能是他的,所以要在拥有之后,将它打碎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块软缎,轻轻覆在灯上,又找到扣住宝灯双耳的铁环轻轻一拧——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细如针落,宝灯从锁链上脱落,不偏不倚,落入他的掌中。
他取下软缎,将宝灯小心翼翼裹好,直到那琉璃的光泽被完全遮住。然后他将灯系在腰间,紧了紧,试了试重量,觉得稳妥,才转身。
离开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空荡荡的锁链下,铁环还在轻轻摇晃,月光照进来,落在铁环上,像给它镀了一层银。那曾经照亮整座佛楼的莹莹光辉,此刻已无影无踪,惟余满室寂寥。
花冲原路返回,从琉璃瓦的窟窿中钻出去,将瓦片归位,又用脚尖轻轻踩了踩,听它们发出“咔嗒”一声,严丝合缝。
月光下,佛楼完好如初,仿佛这无边的夜色里,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其实什么都发生了。
佛楼暗了,锁链空了,宝灯不见了。
正如某些丢失,永远不会回来;某些美好,再也不复存在;某些幸存,再也不似从前。
四
且说次日天明,宝灯失窃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,传遍镇上角角落落。众英雄聚在旅店之中,也将此事听了个真切。
昨日三人泛舟归来,欧阳春捋着紫髯道:“老夫观其面带煞气,眉宇间隐有邪淫之色,绝非良善之辈。”
这话倒与丁月华不谋而合,她在一旁连连点头。
韩彰与蒋平忙问:“那人到底什么模样?”
欧阳春刚要开口,忽然顿住,嘿嘿一笑,伸手往丁兆兰一指:“差不多就这模样!”
丁兆兰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:“莫非他就是那花蝴蝶花冲?”
欧阳春点了点头。韩、蒋二人对视一眼,都觉得十有八九便是无疑。可惜二人不曾亲眼所见,不然当场便能将他拿下。
韩彰道:“事不宜迟,不如再去岸边看看,万一他还在不远处呢?”
蒋平忙道:“二哥毒伤未愈,不可劳累。我去瞧瞧罢!”
说着便起身去了。可等他赶到江边,早不见那人踪影。
一连打探了半日,毫无头绪。直到这佛楼宝灯失窃的消息传来,众人才又聚在一处商议。
人不见了,灯也不见了。这二者之间,可有关联?
北侠心中存了此念,便独自往镇上的庙宇——河伯神庙而去。这一问,果然问出眉目。庙中僧人道,昨日确有一位少年公子下榻此庙,众僧曾向他提起小丹村佛楼中的宝珠海灯。
欧阳春便请僧人引路,去那公子下榻的房间拜访。
来到房门前,叩了两声,无人应答。推门而入,屋中空空荡荡,竟像从未有人住过一般,只整整齐齐摆着一件花氅,一双官靴,一条公子巾。
北侠认出这身装扮正是昨日江边那人所穿,心中豁然开朗——此人必是盗灯之贼无疑,不知他盗灯所为何用?
他将这想法说与众英雄,得知蒋平也打听到一条要紧消息:离此十里开外,有一座邓家堡,堡主“神手大圣”邓车,生辰在即,广邀江湖朋友前去赴宴。花冲若要投靠什么人,邓车只怕是首选。
丁兆兰沉吟道:“如此说来,花冲盗灯,正可作为寿礼,在众宾客中出个风头。只是那邓家堡庄客云集,戒备森严,花冲混迹其中,如何捉拿呢?”
“我有个主意!”蒋平小眼睛一转,脱口而出。
话音未落,韩彰的巴掌又拍到他脑门上。
蒋平这回可有些委屈,捂着脑袋道:“二哥,小弟此次真不出馊主意!我本意扮作云游道人,混进邓家堡,见到花冲和宝灯就通通拿下。毕竟只你我二人亲眼见过那厮,小弟怎么可能让……”他瞥了丁月华一眼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“让旁人去呢?”
这主意倒不赖。韩彰不再追问,却有些担心:“四弟只身入龙潭虎穴,若有闪失,如何是好?”
“二哥不必担心,小弟不过去打个前阵。丁贤弟不是说那厮想出风头么?待我混进去,他若在,必于人前亮相;我若没见着那厮,说明他不在,我便找个由头离开。若一切顺利,制服那厮,取回宝灯,固然是好;若天黑我还没回来……”蒋平嘿嘿一笑,“还请众位兄弟姐妹前去营救啊!”
丁月华听了,恨不得立时提剑杀进邓家堡。可眼下只有二哥和四哥亲眼见过花冲——那岸上之人究竟是不是,到底还不能十分确定——她只好捺住性子,与众人在旅店静待天黑。
可她终究待不住,没等多久便上了集市,买了一盒胭脂、一盒水粉,又挑了两朵绢花,抱了一个琵琶才回来,到旅店放下东西就开始弹。丁兆兰自从见了妹妹,目光便无时无刻不粘在她身上,既怕她有三长两短,又怕她惹是生非。此刻见她只拿着女子妆奁和素日所喜之乐器,才不多问。
且说蒋平换了装束,手持鱼鼓简板,肩挂算命招子,直奔邓家堡而去。
这日正是邓车生辰。远远望去,邓家堡张灯结彩,门前车水马龙,宾客如云,好不热闹。
蒋四爷来到堡门不远处,寻了个好位置,将招子往地上一插,便打起简板,扯开嗓子唱道:“算卦算卦,未卜先知!吉凶祸福,一卦便知!这位兄台,我瞧你满面红光,定是要走鸿运了!来,算一卦罢?”
他巧舌如簧,妙语连珠,把些路人哄得团团转,有那半信半疑的,被他三言两语说动了心,掏钱算上一卦。说来也怪,蒋爷算的大多准确,那些算了卦的一个个眉开眼笑,心满意足。渐渐的,他身边便聚了一小撮人。
“天命有定,顺理成章。一个一个来,莫要着急——一切皆有定数,急也急不来……”蒋爷正说得热闹,忽见邓家堡出来两个庄客,径直朝他走来。
那二人冲他抱拳道:“这位道长,我们堡主有请。”
蒋爷不动声色:“无量天尊。敢问二位施主,堡主唤贫道入内,所为何事?”
“今日是我们堡主寿诞,请你进去算上一卦,讲讲道情。堡主若高兴了,赏赐是少不了的!”
“无量天尊。贫道出家之人,不爱慕钱财。只是今日既是这等良辰吉日,又蒙厚爱,特来相请,贫道也不好扫了雅兴。还请二位施主带路。”
那二人闻言大喜,引着蒋爷往堡里走。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上了台阶,步入厅堂。
但见厅中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,觥筹交错,喧哗声此起彼伏。蒋平一双小眼睛在人群中溜了一圈——没有花冲。
他心中暗暗记下,面上仍是从容,放下招子和鱼鼓简板,整了整衣冠,朝上稽首道:“无量天尊。小道有礼了。不知施主唤进小道,有何吩咐?”
堂上正中坐着一人,年约四旬以内,方面大耳,双目炯炯有神,正是今日的寿星——神手大圣邓车。他此刻心情正好,见蒋平进来,便哈哈笑道:“听闻道长在附近算卦,想必是云游至此。今日乃我寿诞之期,既有缘分,还请道长不吝赐教,给咱算上一卦,如何?”
“贫道云游四海,恰好途经此处,适逢施主生辰——此乃缘分,亦是天意。只是贫道算卦信而有征,从不妄言,恐有得罪之处,败了诸位施主的兴致啊。”
邓车大手一挥,笑道:“无妨!道长只管如实说来,无论中听与否,我邓某绝不为难你!”
“无量天尊。”蒋爷这才缓缓踱步至邓车近前,仰面端详半晌,又掐指拈算,口中念念有词。过了片刻,方开口道:
“施主龙行虎步,印堂发亮——此乃大富大贵之相。今日恰逢寿诞,正合‘天德’‘月德’二星相会之期,是好事成双,福气满堂。贫道掐指一算,施主近日有两大喜事:一者,久别之友当来团聚;二者,意外之珍不期而至。这真是——福星高照寿星开,故人千里送宝来。”
一番话说得邓车笑得合不拢嘴,连声道好。厅内众人也是马屁如潮,纷纷举起酒杯,高呼“堡主洪福齐天”“寿比南山”之类,哄得邓车更是飘飘然。
正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声音喜气洋洋地喊道:“师兄!小弟来迟,万望恕罪!”
话音刚落,一人脚下生风走了进来。
蒋平定睛一看——正是花冲!
只见他打扮得格外精神,手捧一个锦盒,盒上系着红绸,一看便知是寿礼。他一进门,便朝邓车拱手作揖,满面春风。
邓车见了,也是喜不自胜,连忙起身,与花冲执手寒暄,亲热非常。
花冲笑道:“昨日到的晚了,今日便多睡了一会儿。不过小弟可没忘记给师兄带寿礼来。”他将锦盒双手奉上,“还望师兄笑纳!”
邓车接过锦盒,便要递给身旁的家人。花冲却拦住:“师兄何不当场看看?这寿礼虽薄,也是小弟冥思苦想,来之不易。小弟也想知道,这礼物师兄是否中意。”
来之不易?蒋平心中冷笑。宝灯是你偷的,可来得太容易了。
他也伸长脖子,等着看邓车打开锦盒。
邓车果然依言,亲手解开红绸,掀开盒盖——
刹那间,满室生辉。
只见那灯通体琉璃,晶莹剔透,如冰似玉,虽未点燃,却已光华夺目,仿佛将天上的星辰摘了一颗,封在这小小锦盒之中。
满堂宾客都看直了眼。
蒋平也被那光芒一晃,心中暗道:好一盏宝灯!果然是无价之物!这厮好大胆子,偷人东西,还大摇大摆拿来送礼!
邓车愣了一瞬,随即哈哈大笑,拍着花冲的肩,赞不绝口:“好师弟!好师弟!这灯真是……”他搜肠刮肚,只一连说了几个“好”字,又转头指着蒋平道,“这位仙长果然所言不虚!卦辞句句灵验!什么‘福星高照寿星开,故人千里送宝来。’——这不就应了么?”说罢,又是哈哈大笑。
他显然对这久别重逢的师弟十分满意,得意之情溢于言表。
花冲见邓车如此欢喜,也是沾沾自喜。他转过头,顺着邓车的目光,看向蒋平。
“哦?这位是……”
“云游的道长,算卦灵验得很!”邓车笑道,“师弟,不妨请他给你也算一卦?”
花冲打量蒋平一眼,抱拳道:“那便有劳道长了。”
蒋平还礼,与花冲的目光对上,悠悠道:“无量天尊。这位施主面相不凡,贫道倒要好好看看……”
五
蒋平眯起眼,细细端详花冲半刻。花冲倒也不恼,饶有趣味地任由他端详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半晌,蒋平收回目光,口中念念有词,末了方道:“无量天尊。恕贫道直言——施主近日诸事不顺,暗伏凶险,只怕有血光之灾。”
“哦?”花冲眉梢微动,收敛笑意,追问道,“敢问道长,可有解法?”
蒋平又掐算了一回,眉头渐渐舒展:“也还好,施主命中有贵人相助。这卦辞下半句便是——只要闭门不出,自可逢凶化吉,转危为安。”
花冲听罢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引得众人纷纷侧目。他笑够了,才收了声:“敢问道长,是自小出家,还是半路出家?”
邓车听得一头雾水,惑然道:“师弟问这话却是为何?难道道长算得不准?”
花冲转过身来,对着邓车道:“准,怎么不准?小弟近日确实诸事不顺。”他叹了口气,摇头道,“前几日夜宿铁岭观,有人趁我不备,将我暗算,刺伤于我,险些丧命。”
邓车连忙问:“师弟伤势如何?要不要紧?可看清是何人所为?”
“皮肉之伤,不碍事。至于何人所为——”花冲顿了顿,“告诉师兄,师兄可愿替小弟报仇?”
“但说无妨!包在我身上!”
花冲忽然伸手一指,声调陡然拔高:“就是他!”
邓车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——指尖所向,正是蒋平!
“这……”邓车大吃一惊,“怎么可能?”
花冲冷笑道:“小弟留了个心眼,余光瞥见那伤我之人,瘦小干枯,脚步伶俐,与他十分相仿。师兄既要替小弟报仇,还不叫人将他拿下?”
好小子,眼力不差。蒋平心中暗叹,面上纹丝不动,只悠悠道:“无量天尊。贫道确因家境贫寒,半路出家,今日初到宝庄,并不认识这位施主。施主怕是认错人了。”
邓车迟疑道:“天下相似之人多的是,月光之下又瞧不真切……就算看着像,也未必是他。”
花冲却满面怒容:“半路出家!若非他所为,怎能算准我近日诸事不顺?”
蒋平不慌不忙:“贫道指望算卦挣钱糊口,若算不准,早饿死了。”
花冲哪里肯信?厉声道:“还在嘴硬!拿鞭子来!”
早有人递上一根枯藤辫子。花冲接过,一步步逼近蒋平,脸上满是戾气:“你敢不说实话么?”
蒋平知他要动私刑,心一横,暗暗想道:好小子,倒要叫你见识见识!随你拷问,量你也打不动四爷爷!当下口诵道号:“无量天尊。贫道句句实言,并无半句虚妄。依贫道看,施主诸事不顺,亦是命中该当如此——施主敢不认命么?”
花冲闻言,怒火上涌,再也按捺不住,抡起鞭子,手腕一抖,枯藤辫子挟着风声抽在蒋平背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衣袍裂开一道口子,底下渗出血来。
“哎呦!”蒋平故意大叫一声,“这是什么道理?平白将小道叫来算卦,又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一通!我乃出家之人,岂容你放肆!”
宾客们围在四周,有的看着热闹,有的别过脸去不忍直视,还有的举着酒杯毫不在意。
那鞭子一下接一下,抽得蒋平衣袍碎成一条又一条,露出的皮肉上全是紫红的鞭痕。蒋平咬紧牙关,只是叫喊,并不求饶。
邓车在一旁看不过眼,上前拦住:“师弟莫要动怒,不可诬赖好人!且看在为兄的份上,莫要打了!”
花冲这才收了鞭子,气冲冲坐回椅上。
邓车转身吩咐家人:“送这位道长出去。”
蒋平挣扎着站起身来:“无缘无故将小道抽打一顿,实在晦气!既叫我走,须把我的东西拿来。”
花冲听见“晦气”二字,登时又要发作。邓车连忙笑道:“既要他走,还留他东西做什么?传出去好说不好听。”说着,伸手去拿蒋平的招子。
谁知那招子竟有份量,邓车没料到它这般沉重,刚一提起,招子便脱了手,“啪”的一声摔落在地,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三棱尖刃。
邓车心中一凛,伸手一抽——正是蒋爷的分水峨眉刺。
花冲一跃而起,抢步上前:“师兄,我说如何?他分明是刺我之人!大约用的便是这个家伙!”
邓车脸色一沉,怒道:“可恶!快与我绑了!”
花冲拦道:“且莫性急。须慢慢拷打,问个明白——他到底是谁?何人主使?为何与我等作对?”
我“等”?蒋平心中冷笑。我等分明只与你这淫贼作对,你自己心虚,反倒把旁人也拖下水。
花冲命人将椅子挪开,空出一块地方,又吩咐家人:“不要打要害之处,慢慢盘问。”
家人领命,抡起鞭子,又是一顿好打。蒋平已是皮开肉绽,体无完肤,仍咬紧牙关。
花冲问道:“说是不说?”
蒋平喘了口气,声音虽弱,却不卑不亢:“出家人随遇而安,风餐露宿,带个防身家伙,有何不可?贫道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花冲见他这般硬气,心中暗暗掂量:这顿打也有些工夫了,若非有本领之人,如何能扛到此刻?
邓车也在旁暗暗盘算:带个防身家伙,倒也言之有理。他又看蒋平已不再言语,浑身血污,瘫在地上,心中渐觉不安。这师弟也太不留情面了——这又不是他家,何必将这道士活活治死?纵是出气,难道我也不嫌忌讳么?
他心思转了几转,便对花冲劝道:“师弟,你半日不曾进食,想必也累了。莫要为这厮耽误咱们的寿酒。”
这话提醒了花冲。他见邓车发话,便收了手,连连赔罪道:“小弟一时冲动,忘了师兄的千秋,扰了师兄的雅兴,罪过罪过。千万恕小弟忘神!”又转身吩咐家人,“带他下去,好生看管,明日再细细拷问。”
两个家人架起蒋平,拖过厅堂,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。
六
旅店之中,众人等得心焦。
日头一寸一寸西沉,余晖从窗棂间退去,暮色从墙角爬上,吞噬着屋里的光。蒋平去了大半日,杳无音讯,众人越等越不安,心也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花冲果然在邓家堡;而蒋平,只怕已身陷囹圄。
韩彰坐在椅上,一言不发,手指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。丁兆兰站在窗前,眉头越锁越紧。欧阳春闭目养神,只是拈须的手指,比平日快了几分。
丁月华仍低头拨弄琵琶,音色铮铮,似在细数蒋平离去的时辰。
夕阳终于西下,夜色如墨,泼了满天满地。
众人早已扎缚停当,衣带紧束,兵刃在手,正要动身,丁兆兰忽然发觉——琵琶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下一刻,他愣住了。
丁月华已换了一身装扮。她褪了鹅黄衫子,换上绯色窄袖短衣,裙裾上绣的折枝桃花,随着动作微微颤动,利落又不失妩媚。满头青丝挽成堆云髻,斜斜插着一支步摇,胭脂薄薄染上双颊,朱唇轻轻点了一点。
她将琵琶抱在怀中,朝众人一笑。
丁兆兰一眼便猜出她的打算,脸色骤变,抢步上前拦在门口:“不行!”
丁月华望向大哥:“不是我非要用此下策,是那花蝶阴险狡诈又武艺高强,只此一个软肋。若其他法子都不能将其制服,好歹还有后手。”
她没说那日在江边,花冲望向她的眼神。
那一眼有何意味,她说不清,也不愿说。但她知道,那是唯一的裂缝。
丁兆兰急道:“月华,我知你急于拿获那厮。只是有北侠在此,你难道还不放心么?”
是啊,北侠欧阳春,名震江湖,武功绝顶,几乎无人能敌。那花蝶,谅他再有能耐,岂是北侠的对手?
可北侠捻须而笑,不发一言。
丁月华一字一句道:“不是不信,是以防万一。四哥此时凶多吉少,不知到了哪步田地。我们不仅要抓花蝶,还要救四哥,任务艰巨。二哥毒伤未愈,无法前去,对方则是一整个邓家堡。更何况,那厮若见势不妙,再次出逃,又不知去向何处,再难抓获。不留后手,此仗怕是难以大获全胜。
“四哥不顾自身安危,已为我们探得消息。他敢当这舍身取义马前卒,我又为何不当这无所不能千里车?”
似是气氛太过凝重,丁月华笑了笑,眼中露出几分狡黠:“大哥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欧阳春看了一眼窗外夜色,沉声道:“天已全黑,事不宜迟。贤弟,贤妹,咱们出发罢。”
三人向韩彰告辞,推门而出。夜风扑面,丁月华怀抱琵琶,裙裾翻飞,像一朵行走的花。
快到邓家堡附近,丁月华停下脚步,对二人道:“咱们不可一同前去,就此别过。”
欧阳春朝她一拱手,也不多言,拉着丁兆兰便走。丁兆兰被拽着走了几步,却忍不住频频回头,目光始终落在妹妹身上,满是担忧与不舍,终于问出最后一句话:“月华,这……何必如此呢?”
月色下,丁月华边走边朗声道:“因为我们要赢。要不择手段地赢!”
晚风将她清脆的声音送进二人耳中,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夜色深处,丁兆兰才收回目光,长叹一声,与欧阳春一同隐入黑暗。
且说蒋平浑身是伤,被捆得像粽子一般,关在一间空屋里,心中暗暗叫苦,盼着众位早些赶来。
过了不知多久,窗外传来两声鸟叫,一长一短,是丁兆兰与他的暗号。
蒋平心中一喜,连忙应声。
窗棂轻轻一动,两条人影无声无息翻了进来。
正是欧阳春与丁兆兰。
二人借着月光,见蒋平伤势惨重,不由心头一酸。韩彰若是见了,不知要心痛成什么样。
丁兆兰连忙上前,割断绳索,将蒋平扶起。蒋平却难以站立,双腿早已麻木,身子一歪,往地上栽去。丁兆兰眼疾手快,一把将他架住,往肩上一扛。
才翻出窗子,未走几步,忽闻脚步杂沓,有人高喊:“不好了!那老道不见了!”
邓车与花冲本在待客厅饮酒,闻听警报,便各持兵刃前来。
只见邓车挎着铁靶弓,从腰间弹袋里摸出一枚铁弹,对准前方人影便是一弹!
“嗖——”铁弹破空,疾如流星!
欧阳春早有防备,待铁弹飞到脑后,猛地回身,七星宝刀斜着一迎——
“叮!”
一声脆响,铁弹被齐刷刷削成两半,叮叮当当落在地上。
邓车暗暗吃惊,不敢怠慢,又摸出两枚铁弹,接连射出。
第一枚奔面门,第二枚取胸口,一上一下,一前一后,天衣无缝。
欧阳春不慌不忙,先将宝刀往上一迎,第一枚铁弹应声而裂;随即刀身一沉,往下一压,第二枚铁弹也被削作两半。
三枚铁弹,接连被削,无一落空。
邓车倒吸一口凉气,心内暗叹:这人竟武艺超群,刀法出神入化!又伸手去摸弹袋,直到铁弹已尽,也未伤及北侠分毫。
他恨恨地将铁靶弓往地上一摔,抽出兵刃,欺身而上。
丁兆兰趁此功夫,扛着蒋平跑得飞快,早已不见踪影。欧阳春见邓车追来,也不恋战,只以宝刀护住周身,且战且退。
邓车本就不及北侠,三招两式便落了下风。他心中焦急,四下张望,却不见花冲的身影——那厮方才明明与他一同追来,怎的此时没了踪迹?
他心里咯噔一下,顿觉不妙,却也无暇多想,手下更是不济。
欧阳春见他心不在焉,虚晃一刀,跳出圈外,身形一晃,转眼消失不见。
邓车只得收了兵刃,气呼呼骂了一声。
丁兆兰扛着蒋平,一口气跑出几里地,钻进一片密林之中,寻了个隐蔽之处,将蒋平轻轻放下。不多时,欧阳春也赶到了。
蒋平声音虽弱,却仍嬉皮笑脸:“多谢老哥哥、丁贤弟搭救。一点皮肉伤,不碍事。二位还是快去捉花蝶、取宝灯罢——别让那厮跑了!”
丁兆兰点了点头,忽然猛地转过身来:
“月华呢?”
欧阳春也停住脚步,目光一凝。
丁兆兰转身便往邓家堡方向掠去。欧阳春紧随其后,两道身影在月色下疾驰如飞。
邓家堡此时已是灯火通明,庄客们举着火把,四处搜寻,人声嘈杂,如临大敌。二人施展轻功,借房檐树影掩护,在堡内穿梭搜寻,却始终不见丁月华,甚至也不见花冲。
那厮像凭空消失了一般。
二人只得先返回树林,将蒋平带离是非之地,回旅店安顿。
临走之际,丁兆兰却对欧阳春道:“此处已远离邓家堡,估计不会有人追来了,由我护送四哥就好。还拜托仁兄寻找月华!”他惟恐北侠误会,又道,“非我贪生怕死,不敢留于险境,实在是兄台本领令我望尘莫及,由您找到月华,她便少一分危险。”
蒋平也不想欧阳春担心,嘿嘿笑道:“老哥哥放心去,别看我伤成这样,必要时刻还有一战之力!我们这边有俩人,安全得很!”
欧阳春道了保重,目送二人离去后继续寻找丁月华。
韩彰在旅店早已心急如焚,见蒋平浑身是伤,连忙上前查看。又命店家烧了热水,取来金创药,替他清洗伤口、敷药包扎。
蒋平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强撑着笑:“二哥轻些,轻些……小弟这条命,可算是捡回来了。”
韩彰瞪了他一眼,也不答话,只低头包扎,手指微微发抖。
七
花冲携了利刃,与邓车一同出门追赶。才出待客厅没几步,迎面便撞上一人。
那人被他撞得踉跄后退,摔在地上。
花冲正要喝骂,低头一看——到嘴的话却咽了回去。
地上一位女子,虽匍匐在地,却仍紧紧护着怀中琵琶。她低垂着头,鬓边几缕碎发垂落,看不清面容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
花冲心中一动,收起怒容,嘴角一勾,俯身伸手,托起女子的下颌。
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。
花冲定睛一看,心头猛地一跳——竟是那日船上的惊鸿艳影!他只见她侧颜如画,已然惊为天人;此刻近在咫尺,才知那日所见不过三分,眼前这容颜,竟比记忆中还要惊艳。而她此刻正惊惶地望着他,像一头误入陷阱的小鹿,又惊又怯,偏偏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。
过去的仇恨,哪比得过眼前的绝色?
花冲心头火起,趁女子还未反应,一把揽她入怀,脚尖一点,朝与那老道逃走的相反方向疾驰而去。夜风在耳边呼啸,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之人——她紧紧抱着琵琶,身子微微发抖,却只将脸埋在他胸前,像在寻找一丝安全感。
花冲心中越发得意。
他掠出数里,寻了一片竹林,旁边是潺潺溪水,月光从竹叶间筛落。将女子放下,花冲退后一步,饶有兴味地打量起来,目光仔仔细细在她身上游走,像品鉴一件稀世珍品。
他终于开了口,声音温柔,却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:“这位姑娘,我们似乎……有过一面之缘。”
丁月华抬头望向他。
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。那抹笑意若在旁人脸上,便是温文尔雅;落在他脸上,却像是毒蛇吐信。
她定定地看了他半晌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——先是惊魂未定,然后闪过一丝惊喜,随即又是迷茫,最后眼睛一亮,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“这位公子所言不差。”她的声音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,“妾身若没记错,那日,我是在船上。”
花冲笑了:“不错。只是那日,你并非只身一人。”
丁月华以袖掩面,轻笑一声:“妾身自然不会只身一人。”笑声像羽毛搔过心尖。
花冲心头一荡,忍不住哈哈大笑,半晌,他才收了声:“姑娘为何出现在邓家堡?”
“堡主生辰,要一连宴乐几日,便请我们来献舞奏乐。”丁月华垂下眼帘,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琵琶弦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,“妾身是来奏乐的。”
花冲眼珠转了转:“今晚确实有人跳舞,可不见有人奏乐。不然——”他手指朝她轻轻一点,“我一定认得出你。”
丁月华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娇羞,又带着几分委屈:“众人都爱看舞蹈,觉着热闹;却不爱听曲,嫌无聊。所以舞蹈安排在正生辰,接下来才有奏乐呢。”
“原来如此!”花冲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不去,“我本以为,你这样千娇百媚的人儿,若不能被看见,多有可惜。转念一想——那一群粗人,懂什么欣赏?何必叫他们看。”他又朝丁月华走近一步,声音低了几分,“看来,终究是你我有缘。”
丁月华没有后退,反而抬起头,望向他,眼中波光流转:“得以再见公子,妾身荣幸之至。只是有劳公子将妾身再送回邓家堡,不然妈妈找不见我,又该罚了。”
“何必急着回去?”花冲心中盘算——邓家堡此时必然人声鼎沸,扰他兴致,哪有这竹影簌簌、水声潺潺之处来得美妙?他意味深长道,“你我既有缘分,来到这等清幽之所,自当兴尽而返。”
丁月华眼中闪着天真的光:“公子要如何尽兴呢?”
花冲笑着坐到她身旁,手臂一伸,便要揽她入怀。
丁月华心脏砰砰直跳。她强迫自己不要躲闪——等他靠近,再近一些……
可花冲的手臂突然停在半空。
他收回手,侧头看她,笑容变得诡异:“似你这般顺从,反倒少了些许趣味。”
变态!
丁月华心中大骂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公子这般俊朗,想不顺从都难。”
“哦?”花冲似在判断她话中真假,“这倒有意思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忘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物,慢悠悠簪在鬓边。
是一只蝴蝶。
蝴蝶用薄绢做成,栩栩如生,在月光下颤颤摇摇。待他簪好蝴蝶,再抬起头来时,丁月华只觉眼前之人,仿佛换了一个。
他的笑容变了,变得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邪气,像刻在脸上的面具。他的眼睛也变了,浑浊、阴鸷、深不见底,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随时会破壳而出。
花冲开口,连语气都变了。方才还温柔缱绻,此刻却又湿又冷:“你既如此依从,现在起——就不许反抗了。”
他边说边靠近,并不去搂她的肩,而是猛一伸手,抬起丁月华的一条腿。
丁月华猝不及防,身子一晃,险些摔倒,连忙稳住身形,脱口而出:“慢!”
花冲眼中闪过一丝不悦:“怎么?此刻反悔?来不及了。”
“非也。”丁月华稳了稳心神,不急不缓道,“公子方才说,此处乃清幽之地。如此良辰美景,怎可无乐声助兴?妾身既与公子有缘,还请公子容妾身奏完一曲。”
花冲于是退后一步,双手抱胸,居高临下望着她,带着几分意外,几分赞赏,几分欣赏猎物徒劳挣扎的快意。
“很好。你打算弹什么?”
“随便弹弹,献丑了。”丁月华微微颔首,将琵琶扶正,手指搭上琴弦。
铮——
第一声出来,花冲便微微皱了皱眉。
这声音清脆爽利,像利刃出鞘,又像金铁交鸣。丁月华指法凌厉,如行云流水,又如刀光剑影。琴声铮铮,金石铿锵,四根琴弦上仿佛跑出了千军万马,马蹄声、刀剑声、战鼓声,在竹林中回荡,震得竹叶簌簌作响。
琵琶主杀伐之音。
丁月华素日最爱琵琶。她嫌琴声过于幽咽,笛声过于婉转,唯有琵琶——音色如演武场上刀剑争鸣,节奏如骏马奔腾于原野。她手指在弦上疾走,眉眼间的英气愈发鲜明,仿佛不在弹琴,而是在策马驰骋、挥剑斩敌。
花冲听着,站起身来,缓缓踱步。
他绕着丁月华走了一圈,像是要把她每一寸都看透。丁月华不动声色,指尖力度却暗中加重,琴声愈发激昂,如暴雨倾盆,如雷霆万钧。
一曲未了,花冲忽然绕到她身后,猛地伸手,一把抱住她的腰!
丁月华猝不及防,惊呼一声——是真真切切的惊呼。她浑身一僵,琴声戛然而止。
花冲最爱这一声。
那声音里有慌乱、惊恐,还有他最喜欢的绝望。他低下头,将脸埋在她颈间,深吸一口气,笑意越发狰狞。
可二人还未及动作,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:
“恶贼!还敢放肆!”
一位碧眼紫髯的老者赶来——正是欧阳春。
原来欧阳春四处寻找丁月华,遍寻不见,正焦急间,忽闻远处传来幽幽琵琶声。他便心领神会,循声而来。
花冲狞笑一声,拔刀出鞘,横在丁月华颈前:“老匹夫!方才带走那老道,现在又来坏爷的好事!你要如何!”
欧阳春音色低沉:“取你性命。”
“好啊!”花冲大笑,笑声尖厉刺耳,“你们自诩行侠仗义,我倒要告诉你——你救不了她!”
他手腕一紧,正要动手——
“咣当”一声,丁月华怀中的琵琶摔在地上。
说时迟那时快,花冲只觉眼前寒光一闪,一股剧痛便从右手传来!他低头一看——右腕已齐根而断,鲜血狂喷!断手还握着刀,落在地上,五指犹在抽搐。
丁月华不知何时擎剑在手,巨阙剑刃上已是血迹斑斑。
花冲惨叫一声,捂住断腕,踉跄后退。丁月华飞起一脚,将他踢翻在地,随即剑尖一送,抵住他的咽喉。
这一脚结结实实,花冲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动弹不得。
丁月华望着他,声音像冬日的寒冰:“方才一剑便可取你性命,但你罪孽深重,不受皮肉之苦,岂非便宜了你?”
花冲望着丁月华张冷若冰霜的脸,狂笑道:“我采花无数,风流快活!便是牡丹花下死……”他挤出一个挑逗的表情,“也不枉这一生!”
丁月华听见他的淫言浪语,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,恨不能再戳他几个窟窿。这厮以污人清白为荣,以夺人性命为乐,越细数他的罪恶,他越是兴奋!
她压住心头怒火,盯着花冲的眼睛道:
“你以为你在采花?其实你才是那残花败柳。如今倒在这泥泞之中,动弹不得,死无全尸,丑陋至极!”
花冲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丁月华并不解释,目光如刀,将他最后的骄傲剜去。
远处火光晃动,邓车带着庄客赶到此处。他本欲上前搭救,见欧阳春横刀而立,不由脚下一滞。又见制服花冲的是一位女子,心中了然,随即生出几分不屑,但碍于同门之谊,还是上前拱手道:“这位姑娘,此人乃我师弟。我看他已断一臂,成了废人。可否高抬贵手,饶他一命,交由在下处置?”
欧阳春冷冷道:“他已被红衣剑客制服,成为废人,交你何用?你身为师兄,难道不知他恶贯满盈,早该千刀万剐?收留这等淫贼,于你有何益处?更何况——”他瞥了花冲一眼,目光中满是厌恶,“还是这等重色轻友的货色!”
花冲见师兄前来,心中燃起一丝希望,可听见“重色轻友”四个字,顿时泄了气。
邓车面色铁青,陷入沉默。
丁月华让他沉默了很久。
她故意不急着动手,让花冲在等待中煎熬。眼看花冲的呼吸越来越急,断腕处的血越流越多,脸色从苍白变成灰败,再变成死灰——
直到看见花冲的眼神开始涣散,身子也开始发抖,她才举起巨阙,狠狠一挥。
这一剑,她用尽力气,似在替所有受害女子报此大仇。
锋刃划破夜色,斩断月光。花冲的头颅滚落,鬓边蝴蝶也脱落尘土之中,沾满血污,颤巍巍晃了晃,再不动了。
落在地上的蝴蝶,真丑陋。
失去了蝴蝶的头,更是丑陋无比。
欧阳春走上前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:“我等并非有意与邓堡主为难,只为除此恶贼。如今此贼已死,不再叨扰。”他见邓车转身要走,又补了一句,“还请堡主将那宝珠海灯归还。”
“什么?”邓车回过头,“什么灯?”
“宝珠海灯。”北侠又耐心解释一遍,“便是这厮送你的寿礼。”
“哦。”邓车笑了,“他并未送我寿礼。我也从未见过什么‘宝珠海灯’。”
丁月华呆立当场。
邓车朝二人一拱手,带领众人扬长而去。
丁月华回过神来,快步走到欧阳春身边,急声道:“老哥哥,他在说谎!咱们快去追!”
欧阳春却摇了摇头,语重心长道:“罢了。礼佛何须宝灯?恶人终有恶报。花冲已死——”他目光中满是赞许,“贤妹此番除害,已是大功一件。那灯,随它去罢。”
二人回到旅店,众人见他们平安归来,听丁月华讲述剑斩花冲的经过,无不拍手称快。待听到邓车不肯归还宝灯,又个个气愤不已。
蒋平伤口虽未愈合,却已眉开眼笑:“好一个邓车,贪心不足蛇吞象!这等昧心财,拿着也不怕烫手!二哥,花蝶已除,咱们回开封罢,管他什么灯不灯的!”
丁兆兰也来到丁月华面前:“这下你可高兴了?快跟我回家。”
丁月华却摇了摇头,声音带着几分得意,几分狡黠:“回家?怎么回?我的马还在别人手上。”
丁兆兰难以置信:“在谁手上?”
“哑阎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