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5、哑阎罗欲据灵驹 红衣侠重觅旧友 诗曰: ...
-
诗曰:
一从灵马陷孤村,哑者无言恨自吞。
七载磨牙吮血处,今朝策马叩天阍。
哑阎罗策马穿林,驰骋数里,不见来人。勒缰驻马,唯觉万籁俱寂,夜风拂面,草木萧萧。拨马回望,来路空空。月色昏昧,红衣之影早已没入夜色,踪迹杳然。
复驱马前寻,四顾茫茫,终不可见。
此女脚程,何其迅疾!
哑阎罗立马沉吟,暗自盘算,欲待再追,却不知其遁向何方。天色已暝,景物难辨,终是耳不能听,若其藏身暗处,猝然来袭,何以御之?
罢了。
马既在我手,待天光大亮,其必复返。且其今夜精疲力竭,身恐带创,届时驱鸟兽虫蛇,四面合围,何患不克?
纵然彼实难敌,吾尚有一马。
赤骝马,通体枣红,骠肥体健,四蹄如碗,望而知为宝驹,定非凡品,那女子断不肯舍弃。有马在手,便有软肋,如此观之,优势在我。
哑阎罗计议已定,不复追逐,驱马归至空地,静待天明。
次日,旭日初升,晨雾未散。他已端坐马上,目光如隼,死死锁住林间每条小径。日头东升,渐至中天,又自中天西斜,至暮色四合,那抹红衣,终未出现。
莫非身负重创,不能再来?
哑阎罗独坐月下,望赤骝马低头啮草,胸中翻涌七载旧恨,如潮如沸,不可遏止。
仇恨始于那一剑。不讲信义,一剑刺穿口技者之胸膛,也刺穿我唯一之喉舌、唯一之救赎、唯一连通人世之桥。戏班星散,手下或死或逃,又成孤身一人,如断翼之鸟,失群之狼,踽踽独行于无声荒原。
哑阎罗费七载光阴,历千万次试错,方重制一哨,复得号令百兽之能,又归于从前与畜为伴之日。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,其心惟余仇恨——恨那女子不守然诺,一剑毁我所有!每夜,那一剑犹如梦魇,不断反复,血肉模糊,挥之不去。仇恨与日俱增,如野草滋长,毒藤缠身,噬其骨髓,灼其肝肠。为报此仇,已候七载,再等数日,有何不可?
仇恨造就耐性。哑阎罗不焦不躁,但将赤骝马看管妥当,继续守在原地。
他初意此必烈马,须严加看管,必要时吹哨制驭。不料此马十分驯服,不踢不咬,不惊不躁,温良乖顺。
哑阎罗日夕警醒,随时待丁月华至。赤骝马却因寻不见主,终日惘惘,似失侣之鸿。只在近处觅食,安安静静,不扰不闹。
好管之甚。
哑阎罗省却许多心思,不复费心看管。
又过数日,此马似渐习惯,歇息之时,竟自靠近,时而以鼻嗅其袖,时而以首触其掌。哑阎罗素与鸟兽亲,伸手抚其鬃——也不躲闪,反微微侧首。
再后,始不吹哨而翻身上马,马亦驮彼徐行,不急不缓,稳如平地。
那般不讲武德之人,竟有此等灵驹!
哑阎罗渐将全副心思尽付赤骝马。每日醒来,饲草、刷毛、散步,如待故人,如抚婴孩。有它相伴,等待之日不再漫长、不再枯燥,朝朝暮暮,也生出几分人间烟火之气。
凭借对禽兽之了解,知此马不过秉性如此,尚未认其为主。那马目光深处,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,仿佛在等不会归来之人。
然哑阎罗已不能失之矣。
他心中忽生一念:不如策马而去,离了此地,使那女子永寻不着。此马,便归于我也!
然若如此,七载血仇,那梦魇、恨火,夜夜不寐之煎熬,何处安放,如何消解?
踌躇再三,心如刀绞,终定其计——须当那女子之面,夺此马去,令其亲眼见之而无能为力,直至死亡。
如此,方解我心头之恨!
计议既定,便用心驯马。他闲时常望赤骝马出神,目光温柔执拗,似看己之坐骑,又似望一灵宠。
此马已如己出,纵知心不在我,亦不忍割舍。大仇得报后,不如从此与它相依为命,走遍天涯,不问世事,不理恩怨。
恰是心向往之,余生足矣。
正是:
青山不改旧时痕,明月长悬去岁门。
一骑红尘何处去,剑光寒处是归魂。
一
“所以,这厮又聋又哑,还坑蒙拐骗、残害妇孺?”蒋平听了丁月华对哑阎罗的前情陈述,愤恨不已,“这也是个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!身有残疾,本就不易,他不思自强,反倒欺软怕硬,挥刀向更弱者——这等行径,比那花蝶也好不到哪儿去!”
“而且报复心极重。”韩彰仍对那晚心有余悸,眉头紧锁,“当年绑架弟妹,如今又妄图加害月华。若不是劣兄恰巧寻到,只怕贤妹此刻仍身处险境,无人知晓。”
丁兆兰听着,心中一紧,伸手替丁月华将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,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:“事已至此,咱们一同去处州,要回赤骝马。那厮本领高强,又能号令百兽,贤妹断不可一人前往。”
“可他是向我寻仇。”丁月华眼中带着几分倔强,“他想方设法找到我,定是为了报那一剑之仇。我就是要让他知道——他是多行不义必自毙!我不仅当年杀了他同伙,如今还要一剑了结他呢!”
“月华。”韩彰摇了摇头,“咱们当初说好了,先解决花蝶,再一起去找你的赤骝马。劣兄如今余毒已清,正当与贤妹同去。”
“可是二哥,您还要随四哥去开封府呢!众兄弟都盼着您前去团聚。”
“妹子,处州就在左近,能耽误几刻?”蒋平笑嘻嘻地凑过来,“你说大家解决花蝴蝶时不能撇下你,这惩治哑阎罗也不能撇下咱们呐——见者有份嘛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月华。”欧阳春终于开了口,“于情于理,贤妹的安危,我等岂能袖手旁观?再者说……”他捋了捋那部紫巍巍的长髯,眼中竟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好奇,“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也想开开眼,看看这号令百兽,到底是怎么个事。”
丁月华看着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满脸期待的模样,怎好再阻止他去“见世面”?
一行人到了镇上,已是黄昏时分,暮色从西边漫过来,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,家家户户开始掌灯。丁月华却不急着出发,只叫大家先安顿一晚。
她自有道理:一来鸟兽虫蛇惯于夜间出没,二来匆匆赶至,仓促应战,毫无准备。更何况二哥和四哥毕竟负伤,能多休养一晚也是好的。那哑阎罗躲在深山老林,料他不敢来人声鼎沸之处。因此她虽杀敌心切,却还是耐住性子,稳稳当当安排住处。
这回换蒋平耐不住了。他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步,走到韩彰跟前,涎着脸笑道:“二哥,二哥!小弟头一回来这地界,好歹出去转转。你陪我走一遭,如何?”
“你伤痕累累,还是少活动,多休养。”韩彰素来不爱上街,不为所动。
蒋平哪里肯依?他平日最爱和徐庆一道出门,二人甚是相投,你看你的热闹,我瞧我的新鲜,一路说说笑笑吵吵嚷嚷,走累了寻个酒家坐下,推杯换盏,喝到酣处,勾肩搭背,踉跄而归,好不快活。
若是徐庆不得空,白玉堂也勉为其难愿与他一道。俩人走在一处是互相嫌弃——蒋平嫌白玉堂矫情做作名堂多,“花钱如流水”;白玉堂嫌蒋平油滑粗俗没意趣,“吃饭吧唧嘴”。这个讲究穿戴,挑剔格调,令人头疼;那个没个正形,东张西望,有失体面。可这俩人也不是全无共同之处——白玉堂虽不务实,却通晓市井行情;蒋平虽无雅兴,却有的是闲情逸致,一趟逛下来,倒也总能兴尽而归。
如今三哥不在,五弟也不在。蒋四爷旁的本事不敢说,磨人的功夫却是一流,韩彰被他缠得没法子,只得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。
欧阳春见状,捋须笑道:“老夫也出去走走,透透气。”
街上已是灯火初上,小贩的叫卖声、食客的谈笑声、勾栏瓦肆传来的叫好声,汇成一片暖洋洋的市井喧阗。蒋平满脸兴奋,走在最前头;欧阳春紧随其后,一面走一面捻须而笑;韩彰走在最后,面无表情,只默默跟着。
欧阳春趁这工夫,终于找到机会,低声确认:“蒋四弟,月华可是与南侠订了婚?”
“对呀对呀!”
“真好真好。”欧阳春连连点头,“他二人倒是天造地设。”
“老哥哥此话怎讲?您也认识南侠么?”
“说来也巧。”欧阳春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,“他的师父与老夫师出同门,算来他还是老夫的师侄。”他忽然脚步一顿,“哎呀,不好,那咱们可差了辈了?”
“不妨事!”蒋平满不在乎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老哥哥,咱们各论各的!”能占南侠一个便宜,何乐而不为?
韩彰在一旁并不说话,他总觉得蒋平出门没那么简单。
果然,经过一个烟火铺时,四爷脚步一转,径直走了进去。片刻工夫,他几乎将铺子里的编炮包了圆。那老板乐得合不拢嘴,一边打包一边连声道谢。
蒋平抱着一大堆东西出来,笑嘻嘻对韩彰道:“非拉着您老出来,不是人多力量大么——就小弟这身板儿,能拎多少?”他当真不客气,又招呼起欧阳春,“老哥哥,您也帮忙拿点儿!”
欧阳春哈哈一笑,伸手接过,倒也不嫌累赘。
三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旅店,蒋平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拍了拍手,对丁月华道:“妹子,那家伙不是能号令百兽么?咱们就点起编炮,驱散百兽,看他如何!”
他见丁月华认真听着,便又往下说:“愚兄起初想着,鸟兽生性怕火,不如点火。可转念一想,万一火势一大,把整座山都烧了,反倒引来官府查问,多添麻烦。放编炮就不一样了——便是震天响,旁人只当咱们在祭扫,谁还来管?”
丁月华闻言欣喜不已:“我有一位结拜姐姐就长居于此——她也是一位侠客,只可惜英年早逝,想必十分孤单。这样一来,也能让她热闹热闹!”
欧阳春点了点头,正色道:“怪不得贤妹会来到此处。她既是侠客,那等咱们结果了哑阎罗,便拿此贼首级,祭拜她在天之灵。”
众人听了,纷纷拍手称快。丁月华更是激动不已——她怎么没想到鸟兽害怕爆竹呢?如此一来,胜算又大了许多。她当机立断:“既如此,明日晌午,一同出发!”
“好!”蒋平马上接话,“豺狼蛇蝎最见不得光!到时候,妹子只管去夺回你的马,他若要号令鸟兽前来,哥哥们就给你放炮!”
众人哈哈大笑,笑声惊起几只栖鸟,扑棱棱飞入夜色。
二
丁月华领着众人穿过荒草没膝的小径,朝那片幽深的山林行去。草木疯长,几乎要将路径吞没,众人跟在身后,背着编炮,别着火折子,各持兵刃,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,倒像一支整装待发的义军。
行至涂家祖坟附近,丁月华停住了脚步。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坟茔,石碑上写着“秦岫娘”三个字。众人默然颔首,向她致意。
蒋平四下打量了一番,指指点点道:“就在此处先布上编炮,作为最外一重。”他又往前指了指,“再往前靠近林缘,那里再布一重,是为内围。若内围爆竹燃尽,那厮犹在顽抗,二哥与我便引燃这外重防线。这山林说深不深,说浅不浅,总得留个退路。”
众人听了,纷纷赞同。
蒋平又转向欧阳春和丁兆兰,正色道:“待那厮吹响骨哨,百兽闻风而至,便烦劳老哥哥和丁贤弟点火。不过,毕竟身在林缘,只怕仍有漏网之兽窜来——届时还得辛苦二位防守。”他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纸筒,递给丁月华,“妹子,万一那厮过于阴毒,或有什么突发变故,你便将这‘起火’点燃,哥哥们即刻前来接应。”
丁月华接过纸筒,收入怀中,郑重点头。
众人向韩彰、蒋平拱手作别,转身朝深山行去,二人便马不停蹄布置起来。丁月华忽然停下脚步,回身望了一眼。蒋平冲她咧嘴一笑,摆摆手;韩彰仍是一言不发,只是微微颔首。
即将没入林荫之际,丁月华向北侠与大哥暂别。北侠捻须而笑,目光沉静如水,没有担忧,只有信任;丁兆兰欲言又止,只拍了拍她的肩,把千言万语都压了进去。
丁月华朝他笑了笑,转身没入林荫。
光线一暗。
高大的乔木将日光筛成千万片碎金,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。林间弥漫着腐叶的气息,混着泥土的潮腥,阴冷潮湿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土地下沉睡了太久,如今正缓缓醒来。
丁月华擎剑在手,一步一步,凭着记忆,朝那片空地走去。
哑阎罗端坐马上,那副巨大傩面在树影下半明半暗,傩面下的目光穿过层层枝叶,牢牢锁住来人。
赤骝马看见了她,猛地仰头,长嘶一声,四蹄刨地,兴奋得浑身发抖,挣着缰绳要朝主人奔去。哑阎罗察觉到马的异动,心中酸楚,连忙抬起骨哨,吹响了第一声,想将这躁动压制下去。
没想到马儿浑身一颤,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,随即重重落下,惊恐地嘶鸣着,四蹄乱踏。
原来哨音尖锐,在林中回荡,鸟雀从四面八方聚拢,林间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欧阳春和丁兆兰对视一眼,各自掏出火折子,迎风一晃,凑上引线。
爆竹炸响,惊天动地,聚拢而来的鸟雀被吓得四散惊飞,有的撞上枝头,有的仓皇逃窜。灌木丛中的窸窣声也骤然停止,几只胆大的刚探出头来,又缩了回去。赤骝马正是被这巨响吓了一跳,哑阎罗却不知它为何受惊,不敢再吹骨哨,连忙翻身下马,伸手安抚。
他的手粗糙干裂,却轻柔地落在马儿光滑的皮毛上,抚摸它的鬃毛,轻拍它的脖子,极有耐心。赤骝马渐渐平复了些,耳朵不再惊恐地转动,身子也不再发抖,只是仍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仍有猛禽俯冲而下,直扑丁月华面门。她侧身一闪,巨阙剑斜斜一挥,这鸟随即惨叫一声,栽落尘埃。又有野猪等猛兽窜出,龇牙咧嘴,丁月华也不闪避,剑光过处,一一了结。
待她抬起头,正要对哑阎罗出击,却顿住了脚步。
她发现哑阎罗那双杀人的手,此刻正轻轻梳理着马儿的鬃毛。巨大傩面遮住他的表情,可他把脸贴着马的额头,姿态柔和得像在祈祷,仿佛将这匹马当成了他在世上最后的亲人。
丁月华愣了一瞬,才想起多日未见,自己的赤骝马仍是膘肥体壮,皮毛油光锃亮,显然得到了精心照料。她没想到这种恶人居然会对一匹马如此关爱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感。她想起他又聋又哑,无法与人交流,只能与鸟兽为伴。这匹马,怕是他七年以来唯一亲近的生灵罢。
他也是个可怜人啊。
丁月华心中一软,剑法一滞。爆竹声渐渐稀落,赤骝马稍稍安定,哑阎罗缓缓转过身,傩面后的目光穿过面具,落在丁月华脸上,看见她眼中的杀意退去。他知道,她犹豫了,她心软了。
现在放下刀,求她将这匹马赠予自己,赠予他这个又聋又哑、孤苦无依的可怜人,如何?
不!
他是哑阎罗,是百兽之王,是“傩面戏班”的班主。他的双手上沾满多少鲜血,他的骨哨下丧生多少无辜。他怎能求她?怎能向一个不守信义的人低头?
此刻正是报仇的最佳时机!
他突然拔刀,直劈丁月华面门。
丁月华瞳孔骤缩,猛地回过神来——这人向自己寻仇,欲置自己于死地,战场之上,岂容恻隐之心?她握紧巨阙,剑身一横,架住那势大力沉的一刀。
“铛——!”
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,二人终于正面交锋。
哑阎罗刀法狠辣,招招取她要害,不留半分余地。丁月华剑走轻灵,也是毫不畏惧,与他战在一处。
哑阎罗一边打,一边吹哨。那枚骨哨衔在巨大傩面的口中,诡异无比;哨音时断时续,像幽灵的叹息。赤骝马的眼神变得空洞,四肢僵硬,身不由己地朝丁月华冲来。
丁月华既要应对哑阎罗的刀,又要躲避自己的马。她不能伤马,只能闪避,一时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
好在编炮声又响了起来——时疏时密,时远时近。哑阎罗的哨音时不时被打断,对赤骝马的控制时灵时不灵。那马时而听从哨音,朝主人发起攻击;时而被一声炸响吓得惊嘶,转身便跑;时而又恢复清明,朝丁月华亲近地奔来。它被几股力量撕扯着,发出痛苦的嘶鸣。
三
丁兆兰见内围爆竹已尽,林中刀剑之声却仍未停歇,心中焦急,再也按捺不住,钻入灌木丛,借着枝叶遮掩,悄悄摸近。他小心避开哑阎罗的视线,发现赤骝马正在一旁惊慌失措,眼神迷惘,四蹄微微发颤。于是瞅准时机,趁一阵编炮声炸响之后,哑阎罗的哨音中断之时,立刻鼓掌拍起马儿熟悉的节奏,用口哨吹起它素日爱听的旋律。
那声音清脆而悠长,足以压倒此刻一切躁动。赤骝马的耳朵猛地竖起,转身发现了丁兆兰,迫不及待朝他奔来,将头抵在他胸前。丁兆兰连忙掏出事先备好的棉絮,塞进它的双耳,骑上它往林外奔去。
哑阎罗激战正酣,余光却突然瞥见马越跑越远,傩面后的脸瞬间变得苍白。
不!
他的手猛地一松,刀被巨阙震开,踉跄后退了两步。
我的马!我的朋友!我唯一的伙伴!
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,却被巨大傩面吞没,化作虚无。
他再无心与丁月华缠斗,转身朝马追去。他一边跑,一边拼命吹哨,哨音尖厉而急促,像濒死的哀鸣。
不要走!回来!求求你——回来!
赤骝马头也不回。
编炮声又响了,震天动地,将他的哨音撕成碎片。赤骝马的耳朵被棉絮塞住,什么都听不见,只顾跟着丁兆兰向前奔跑。
哑阎罗疯狂地追着,不在意脚下的荆棘划破他的衣袍,不在意身旁的树枝抽打他的双腿,不在意身后的丁月华正提剑赶来。
他拼命地追一匹马,像在拼命逃离注定孤独的宿命。
他跑得那样快,那样急,竟将自己的后背,完完整整暴露在丁月华面前——就像七年前,在永丰盐栈,口技者也曾这样跑向他。
丁月华抢步上前,一剑刺出,同样从背后,穿透他的胸膛。
鲜血顺着剑刃涌出,滴落尘埃。哑阎罗双膝跪地,面向前方,傩面上的双眼还徒劳地望着赤骝马跑走的方向。
直到最后,他什么声音也没发出。
直到最后,他什么都没能听见。
丁月华收剑入鞘,望着他的尸身一动不动。
他追马之时,她分明听见了无声却撕心裂肺的呐喊。
因为他爱这匹马。
丁兆兰牵马来到她身旁。马儿见到主人,兴奋地打着响鼻,在她肩上蹭了又蹭。
欧阳春、韩彰、蒋平也陆续赶到,看见地上那具尸体,那张巨大傩面,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蒋平围着尸体转了一圈,忽然伸手要揭那傩面。
“四哥且慢!”
蒋平的手停在半空,转过头,疑惑地望着丁月华。
她轻声道:“他又聋又哑,孤苦伶仃,只怕还曾受尽欺侮,所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。”她一锤定音,“咱们不可当那落井下石之人。给他一点最后的体面罢。”
蒋平缓缓收回了手。
丁月华望着那张傩面,那骇人的纹路,在日光下显出几分苍凉。
她怜悯他孤独,却不能因此留他一命,因为孤独不是抢夺赤骝马的理由,正如他的悲惨身世也不能成为作恶多端的借口。他明明有机会不再孤独——如果他当初与口技者相依为命,而不是狼狈为奸;如果他这七年放下屠刀,而不是满怀仇恨;如果他不报复社会,而是归隐山林——他本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。
可他选错了路。
一步错,步步错,他终是成了一个孤独的恶人,一个害怕孤独的恶人。
孤独,就那么可怕吗?
回想那些纠结怅惘的日子,策马独行的时光,山川寂寥,长路漫漫,她也曾认为自己孤单,却并未感到害怕,甚至准备孤单一辈子。
丁月华终是不解,转身望向众人,却恍然大悟——原来自己从未真正孤独过。
她永远有一群可以托付的人,如今,更有一个能与她共度余生的人,正远在开封待她完婚。
她杀了一个孤独的恶人,也斩断了自己孤单的命运。
她如释重负地笑了,随即蹲下身,剑刃从哑阎罗颈间轻轻划过。傩面仍牢牢扣在脸上,纹丝未动,那张似笑非笑、似哭非哭的脸,在暮色中愈发诡谲,像对这尘世最后的嘲弄。
她站起身,收剑入鞘,与众人穿过硝烟未散的林地,朝秦岫娘的坟墓走去。
落红遍地,铺满编炮炸碎的纸屑。夕阳余晖落在上面,将那片红映得格外鲜艳,像在青灰色的坟茔前,泼了尚未干涸的血,像追悼,又像庆典;像死亡,又像新生。
丁月华将那颗戴着傩面的首级,轻轻置于碑前。红纸、硝烟、残阳、傩面、孤坟,混在一起,竟生出诡异、沉重、又带着几分庄严的美。仿佛这不是一场杀戮的终结,而是一场迟来的祭奠。
众人看着墓碑上的生卒年月,都无比惋惜。
丁月华轻抚石碑,一一介绍众人的名讳,接着又开始讲述秦岫娘的生平——如何与她结拜,如何跟她闯荡江湖,如何被家人召回,如何嫁人,如何在两家械斗的那天,难产而死。
丁兆兰在一旁听着,看着那短短的几行字,想到自己的妹妹,自己的女儿,一阵揪心。
丁月华轻声说着:“岫娘姐姐生前的愿望,就是成为一名侠客,可是……”她一阵哽咽,终于说不下去。
良久,欧阳春打破沉默,缓缓开口:“秦姑娘已经实现了毕生夙愿。”他的目光越过墓碑,投向远处的山林,“她就是一名侠客。她若不是侠客,怎会有一群侠客,在她坟前缅怀呢?”
这句话劈开了丁月华心中积压许久的阴霾。她眼眶一热,几乎落下泪来。
众人亦是醍醐灌顶,心中赞叹不已。
丁月华深吸一口气,声音轻快几分:“您说得对。岫娘姐姐是一位了不起的侠客——不仅生前行侠仗义,死后还帮我们捉拿了恶贼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。
丁月华转向墓碑,语气愉悦起来:“姐姐,上次送你的礼物,不知你可喜欢。但这次,我们共同送你的这个礼物,你保管喜欢!
“下次,我再带一位侠客来,一同看望!”
韩二爷知晓前情,听到此处,嘴角微动。丁月华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与韩彰对视的片刻,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夕阳西斜,将半边天染得金红;晚风从林间穿过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丁月华最后看了一眼墓碑,转身对众人道:“走罢。”
赤骝马跟在丁月华身侧,鬃毛在风中飘动。韩彰落后几步,看了一眼墓碑,又看了看一人一马的背影,沉默着跟了上去。
再见。
保重。
四
韩彰随蒋平往开封府去,临别之际,蒋平笑嘻嘻对丁月华拱手道:“此去开封,妹子也好事将近了,哥哥提前道喜。”又转向欧阳春和丁兆兰,“我们等着众位大驾光临!先行别过。”
韩彰点了点头,二人便催马前行。
丁兆兰对北侠言辞恳切道:“舍弟舍妹也是久仰北侠大名,如今实乃三生有幸,还请兄台务必赏光,同回茉花村盘桓几日,也好让小弟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欧阳春闻言,哈哈大笑:“贤弟客气了,劣兄断无推辞之理。说来也是缘分,贤妹的未婚夫,竟是老夫的师侄。这世间之事,当真巧得很。”
丁月华眼睛一亮,连忙将巨阙剑双手捧上:“您看!这柄剑是熊飞与我交换的信物,据他所说,此剑乃他师父赠予。您可认得?”
欧阳春接过剑,端详片刻,目光在剑身停留一瞬,随即点了点头,将剑交还,淡淡道:“原来如此。这柄巨阙,劣兄确实见过。”
丁兆兰闻言大喜,连忙趁热打铁:“既如此有缘,兄台不如日后再与小弟一家一道去东京参加婚礼。届时诸位英雄齐聚,也能好好款待兄台一番!”
欧阳春却摆了摆手:“贤弟美意,劣兄心领了。去宝庄盘桓几日,倒也无妨;只是这婚礼,老夫就不凑热闹了。”他捋须道,“一来,老夫年迈,怕吵;二来,前去拜谒,多有叨扰,恐是不便。三来——”他眼中带了几分认真,“贤弟举家前去东京,庄中总得有人照看。贤弟若是信得过我,我便替你们看家,如何?”
丁家兄妹知他心意已决,不再强求,只高高兴兴引着欧阳春往茉花村方向行去。
走了一阵,丁月华忽然朝丁兆兰一笑:“大哥,咱们就走到这里罢。接下来,我就不与你们同路了。”
丁兆兰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:“你又有何贵干?”
“小妹要去拜访一位久别的故人。”丁月华神色坦然,“这姑娘近日不便出门,她家就在附近,不如我去寻她。”
丁兆兰眉头紧锁,面露不悦:“你怎的这般不知轻重?婚期在即,你不在家好生准备,反倒要为闲事耽误大事——”
“耽误不了。”丁月华语气轻快地打断他,“我见完她,就直接往东京去,没准儿比你们到得还早呢。届时,还劳烦大哥把东西备齐全了,一并带去。”
丁兆兰还要再说,欧阳春却在一旁笑道:“贤弟,月华即将成家立业,顶立门户,莫要这般不放心。老夫一路瞧来,月华惩奸除恶,功不可没,岂是那等惹是生非、因小失大之人?”他拍了拍丁兆兰的肩,“由她去罢。”
丁兆兰拗不过妹妹,又想到她朋友也是女子,自己不便相陪,只得长叹一声,叮嘱几句,与北侠继续前行。
二人沿官道往松江府而去,行了一程,丁兆兰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困惑,开口道:“小弟有一事不明,不知当不当问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小弟思量,不论是那花蝴蝶还是哑阎罗,断然不是兄台的对手。明明能够‘药到病除’‘手到擒来’,为何还将他们交由舍妹处置?”
欧阳春捋着长髯,慢悠悠道:“月华武艺精湛,胆识过人,劣兄不过——”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,“成人之美罢了。就当送她的见面礼和新婚贺礼。”
丁兆兰豁然开朗,连连点头,对北侠更是钦佩不已。
且说丁月华与大哥分别后,打算给许宸星写封信预告自己前来,却不知她在白家还是许家,思来想去,索性写了两封。次日,便有回信送到,她拆开一看,落款地址是许家,心中便有了数。她望着信笺,不由得暗自感叹:星星在娘家住得可真够久,这跟未婚有何分别?
可转念一想:当然有分别!星星是回娘家养胎的。若是未婚,怎会怀胎?她算了算日子,觉得差不多了,也不知这姑娘生了没有。
丁月华见许宸星在信中言辞恳切,邀自己前去小住,当下便打定主意,收拾行李,牵了赤骝马,照着地址,来到许家门前。
许家坐落在金华城东一条幽静巷子内,门前两棵老槐树,枝叶扶疏,遮出一片浓荫。丁月华上前叩门,报了姓名,便有仆妇引她进屋。穿过影壁,绕过回廊,只见庭院深深,虽则朴素,却处处透着雅致与从容。
许宸星听说月华姐姐到了,不顾家人阻拦,早早在前厅候着。她身子已然沉重,行动不便,可一听禀报,还是迫不及待迎出去。
许母在身后紧跟,口中不住念叨:“走慢些罢,我的乖乖,你这身子,可经不起颠簸……”爱女心切,几乎失了平日的端庄。
许宸星却充耳不闻。二人相见,俱是一怔,随即喜上眉梢,一时无言。
许母见眼前这位女子一身劲装,姿容绝代,英气逼人,心中便有了数——这定是白玉堂带女儿结识的那位女侠。
丁月华也恭恭敬敬与许母见礼:“伯母安好。晚辈冒昧前来,多有叨扰。”
许母笑道:“姑娘哪里话。小女常提起姑娘,老身也是久慕英名。如今姑娘亲自前来,一路辛苦,得以相见,实慰平生,真令寒舍蓬荜生辉。”
到底是举人之妻,气度文雅端庄。丁月华这般想着,羡慕不已。
说话间,又往里屋让。二人并肩前行,丁月华忽然伸手,亲昵地捏了捏许宸星的脸蛋儿:“瞧瞧,还得是父母悉心照料,你可圆润了不少呢!
许宸星掩面而笑,许母也在一旁笑道:“哪里哪里,是腹中这胎儿养人,倒是个小福星呢!”
丁月华闻言觉得喜庆,却又隐隐感到说不上来的怪异,也不好多问。
许宸星带丁月华来至绣房,对母亲央道:“女儿与姐姐久别,欲诉衷肠。母亲且去歇息,容我们自在说几句话。”
这段日子,许母对女儿寸步不离,许宸星虽感其怜爱,却因惯于独处,常觉拘束。
许母犹豫片刻,终究点了头,细细叮嘱道:“也罢。只是你行动不便,莫要久坐。有话慢慢说,不争这一时。”才恋恋不舍地离去。
她一走,这对小姐妹长舒一口气。
丁月华忍不住笑了,轻轻将手搭在许宸星高高隆起的肚子上:“我的乖乖,这可真是个大宝贝!”
许宸星耳根泛红,却也顺着说:“正是呢。家母、家嫂,都为这孩子做了不知多少衣裳鞋袜。我若想亲自动手,她们又怕我累着。”
丁月华闻言如梦初醒:“差点忘了!”她忙从包袱里取出一双罗绢绣花鞋,“瞧,这段时间我勤学苦练,绣功长进不少,头一个就想着要给你做点什么。我想那衣裙香囊,你定然不缺,便做了一双鞋。快看看,合不合适?”
许宸星连连道谢,接过细细端详,觉着用料十分讲究,绣纹却不算精致,但针脚细密,贵在用心。
其实沈沅淑早知丁月华穿针引线是为许宸星之故,又见她描摹鞋面样式,心中一软,道:“真好,你在给小宝宝做鞋子呢!”
丁月华疑惑不已:“是给星星做的。什么小宝宝,我又不认识。”
此时丁月华催促道:“快试试!”
许宸星却笑着摇了摇头:“姐姐有所不知,我孕期双足浮肿,若现在试了却不合脚,姐姐定会为难。还是等生下孩子再穿吧。”
丁月华虽然失望,却也知她有理:“那……你何时临盆呢?”
“估计快了。”许宸星眼中满是期待,“就这几日罢。”
丁月华握住她的手,柔声道:“那这段日子,我都陪着你,可好?”
许宸星抬起头,望向她的眼中漾起暖暖的笑意。
五
午间,许母举箸让客,温婉周至:“姑娘远道而来,本当盛馔相待。奈何仓促之间,备办不及,只几味家常小菜,权且充饥。姑娘将就用些,若不称意,万望直言。晚间好生整治一席,为姑娘洗尘接风。”
丁月华连声道谢,尝了几口,但觉滋味清淡,入口清爽,甚是妥帖。许母见她吃得香甜,心中欢喜,放下心来。
午后,各自小憩。许宸星身怀六甲,极易困乏;丁月华连日奔波,按说也该沉沉入睡。孰料二人竟毫无睡意。日光才不刺眼,许宸星便引着丁月华在家中各处闲步。许家庭院小巧,每间房都不甚宽敞,遍行一周,也不觉劳累。
二人且行且语,缓缓踱至书房,忽闻脚步声响,一位中年文士缓步而入,面容清癯,举止从容,正是许先生前来见客。
许先生一见丁月华,便含笑拱手,语态谦和:“此位便是丁姑娘么?老夫久仰。”
丁月华连忙还了万福,口称“伯父”,恭恭敬敬。
许先生问过一路辛劳,又谢其对女儿的照拂,寒暄数语,便道:“你们姐妹叙话,老夫不便叨扰。晚间略备薄酌,还望姑娘赏光。”言罢,转身而去,衣袂飘飘。
丁月华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暗暗赞叹。
随后,她忽然自顾自笑了起来。
她笑自己见了许先生,才想起白玉堂。更好笑的是,许宸星也全无对夫君朝思暮想的闺怨之态。正因她如此“漠不关心”,自己才也被连带着忘得一干二净。
转念一想,倒也难怪。在娘家自是安逸,又有身孕,阖家上下围着她转,还想男人做甚?
可见那些闺怨诗的作者,并不真是深闺之人,全凭主观臆断,把女子留在家中的状态写得凄凄惨惨。当真自以为是呢。
可丁月华方才留心细察,总觉得许先生眉宇间的喜气,不单为远客来访,也不全为孙辈将至。她暗自揣度,许先生怕是满意女婿得了朝廷四品护卫之职。
她终于开口:“星星,五弟久不在侧,你……可曾常觉思念?”
许宸星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计较,答得不疾不徐:“确是思亦有时,但又不是不得再见。”
“那你们何时团聚?”
“待腹中孩儿降生之后。”
“这么久?”
许宸星却甜蜜一笑:“不算久。他三个月前才回来过。”
三个月前?
丁月华心中默默盘算,随即暗自咬牙:好小子!害我与熊飞不能完婚,他倒与妻子浓情蜜意。
她深吸一口气,捺住性子,又问:“哦?那他回来一趟,怎么又走了?”
“他说陷空岛有些事务,忙过了便来接我。”
好嘛,你丈夫把我未婚夫折磨得够呛,你却在这里岁月静好,怡然自得。
其实无怪许宸星如此从容——白玉堂送她回来的那些日子,历历在目,够她回味许久。
那一路往金华而来,遇山看山,逢水观水,恰似蜜月之行。许宸星倚在车中,白玉堂时而骑马伴在车旁,时而钻入车厢与她并肩而坐,二人说说笑笑,好不惬意。
到了许家,晚饭时分,阖家得知许宸星身怀有孕,满堂皆喜。白玉堂望着她低头抿唇含笑那又羞又喜的模样,心中一片柔软,目光落在她身上,恰似三月的春风。
夜色渐深,许宸星引他往卧房而去。起初她尚带羞怯,毕竟在自己闺房,总觉得有些别样的意味。可他却说此处更添情趣,况且她自己,也不愿错过临别前的亲近——终是不必细说。
次日清晨,他准备启程,对她柔声嘱咐完,才迈出一步,忽又顿住,转过身来,在她颊上轻轻印下一吻。随即翻身上马,笑容爽朗,朝她挥了挥手,策马而去。
许宸星在原地愣了神,双颊火烧火燎,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。
丁月华望着她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,仿佛看见了白玉堂意气风发的模样。她压下心头不平,又问:“他一去这许久,你可知他在做什么?”
许宸星淡淡道:“他每日忙碌,说是办了几件大事。究竟何事,我没细问。”
既然你没问,那我也不说。
他最近大事可多了,丁月华脑海中甚至飞速闪过他在茉花村时的狼狈场景。但她望了望许宸星,还是打定主意:他虽是“美人出浴,我见犹怜”,但毕竟在他夫人面前,还是得营造他伟岸的形象。
她灵光一闪,讲起白玉堂在耀武楼赋诗之事。本意许宸星也会自豪一番,谁知念完最后一句,许宸星脸色骤变,竟低低惊呼出声。
“怎么了?”丁月华心头一紧,以为她突感不适。
许宸星双眉微蹙,轻轻摇头,吐出四个字:“太张扬了。”
丁月华一时语塞,本想再说,见她神色不对,只好另寻话题。
她沉吟片刻,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,不仅带着关切,更有一丝真切的探询:“星星,你……分娩在即,害不害怕?”
“怕什么?”许宸星恢复天真的神情,仿佛这话问得全无道理,“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,自然而然。我只盼着早些把孩子生下来,太重了。”
丁月华望着她毫无惧色的脸,心中涌起一阵荒谬与惊惧。
原来,竟有人这样茫茫然地面对生育么?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打听,什么都不准备,就这么“自然而然”地被推向生死之门。
所以她才不会像自己这般瞻前顾后。
无知者无畏。丁月华想出言提醒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害怕。
怕让她知晓她终将知晓的恐惧。
怕打破这份浑然天成、无忧无虑的安宁。
不是时候。
也不该是她来告诉。
而这安宁,在两日后,也自然而然地被打破。
那日傍晚,日影西斜,天边一片昏黄,像宣纸上洇开了淡墨。许宸星最爱在这暧昧光景里抚琴,说此时琴声传得悠远,又不至因天色太晚扰了旁人清梦。
她端坐琴前,十指轻拨,弦音泠泠,如清泉漱石,似微风拂竹。丁月华阖目静听,整个人被琴声裹住,飘飘欲仙。
忽然,琴音一滞。不是曲终,而是弹到一半。像人正说着话,忽然卡住了语音,一个字悬在半空,落不下来,也收不回去。
丁月华以为琴弦断了,睁开眼,发现许宸星指尖发颤,脸色发白。
丁月华猛站起身,扬声呼唤许母。
许母闻声赶来,脚步虽急,神情却是筹备已久的镇定。她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,又问了阵痛的时辰,便吩咐请接生婆。
六
众人才搀着许宸星往卧房的软榻上躺好,接生婆便已赶到。那婆子脚步利索,进门一边洗手净帕,一边与许母低声交谈,说的尽是些“头胎慢些”“莫急莫慌”之类的话。众人各司其职,有条不紊,若不是许宸星躺在榻上,冷汗涔涔,呻吟不断,丁月华几乎以为在看一场宴席的彩排,而不是守着一场生死未卜的劫难。
一丝诡异在她心中弥漫开来。为何许宸星明明痛苦万分,众人却都眉眼含笑?
许母虽然担心,却笑着安慰:“孩儿莫怕。女子代代如此,熬过去就好。”嫂子们虽然紧张,却都面露期待。仆妇们手中不停却表情松快。连眼中场景最为骇人的接生婆,都笑着让许宸星“加把劲。”
不对劲。
丁月华脊背发凉。
许母见丁月华神色有异,趁许宸星阵痛的间隙,劝她回房休息。她觉得丁月华尚未出阁,不该见此场景,怕吓着她。
难道“怕”就有用吗?星星此时难道不害怕?害怕就无需遭此劫难吗?害怕,又能祈求到谁的垂怜?
丁月华用力摇了摇头,坚决不肯离去。
当初秦岫娘分娩之时,自己若不在场,哪能见她最后一面?
所以,丁月华盯着许宸星逐渐涨红的脸,绝不挪开目光。
疼痛一阵阵袭来,如潮水涨落,时急时缓。许宸星时而呻吟,时而喘息,却始终不见分娩的迹象,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耗着,耗到天色暗了,耗到烛火点燃,耗到烛火灭了,旭日东升。
一整夜过去了。
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,又从正中偏西。许母其间喂了几次糖水,还问她饿不饿,她只摇头。接生婆劝道:“许姑娘,多少用些,待会儿可要力气呢。”许宸星却不答话。她不知下次阵痛何时会来,哪还有心思进食?
丁月华双手绞在一起,心中焦灼如焚,怕她是难产,又不敢问。
终于,许宸星在又一阵徒劳的剧痛后,有气无力地问:“娘……孩子……何时才能生出来?”
许母爱怜地替她拭去额上汗珠,柔声道:“头一胎,慢些是常事。莫急,往后便快了。”
往后?
丁月华听得这两个字,险些压不住火气。一个还没生下来,星星已被折腾得不成人形,还往后呢?
许宸星听了母亲的安慰,也不知在想什么,只轻轻叹气,阖上双眼,在片刻的平静里寻一丝喘息。
丁月华望着她,想着她从前是“无知者无畏”,如今这一遭受过来,肯定不会想生第二个了。
又过了几个时辰,日影西斜,暮色四合。就在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的那一刹那,许宸星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接生婆眼睛倏地亮了:“快了快了!快生了!许姑娘,用力,用力挤!”
这一回的疼痛,显然比先前更甚。许宸星双手抓着身下的褥子,发出凄厉的喊声,接生婆却将一条毛巾递到她面前,不容置疑道:“别喊了,疼就咬着,省些力气。双手抓住被角,跟着一道使劲!”
喊都不能喊么?
丁月华替许宸星难受,只盼着真的“快了”。她在心里替许宸星鼓劲,恨不得自己替她用力。
几番挣扎,满屋子人都等着那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许宸星却忽然松了劲儿,像断了线的木偶,软软地瘫下去。随着呼吸,她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呜咽。
许母急忙将毛巾取出。许宸星望着她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有气无力地喘着。
丁月华慌了,扑到床头,握住许宸星的手,连声问:“星星?星星!你怎么了?”
许宸星用尽了全部力气,才挤出两个字:“好……累……”
说完,她眼皮沉沉地往下坠。
“别睡!”丁月华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“星星,千万别睡!打起精神来,很快就好了!”
接生婆正与许母低声交谈:“许姑娘骨架小,头胎是要受罪。只是若没了力气,可就难办了。”
丁月华恍如昨日重现,眼前一阵发黑。
上一次,她也不知道秦岫娘在婆家还是娘家。
上一次,她也一连几天与岫娘形影不离。
上一次,岫娘也是这样呻吟。
上一次,接生婆指出问题时的语气,都与此刻一般无二。
不会的……
不会的!
丁月华的眼泪夺眶而出,一滴一滴,落在许宸星绵软的手背上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她泣不成声,“星星,你快醒来,看着我……你看看我啊……”
许宸星勉强睁开双眼,模模糊糊地看了她一眼,目光散乱而茫然,仿佛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然后,她又缓缓阖眼,再也听不见丁月华的呼唤。
许宸星觉得自己睡着了。
太累了,太痛了,太沉重了。睡一会儿罢,睡着了,就什么都忘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逐渐醒转。天光大亮,日头从窗棂间斜斜透进来,落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
她躺在那儿,半晌才察觉自己还躺在卧房软榻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,唤道:“娘?娘!”
无人答应。
“月华姐姐?姐姐?”
还是没人应声。
她疑惑地睁眼,左右望去——屋里空空荡荡,一个人也没有。
她们都走了么?去向何处了?
她已经躺够了,一个人怪无聊的,想着去找她们。
她调整呼吸,像每日清晨醒来那样,正要缓缓撑起身体——
突然,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!
谁!
她大惊失色,正想看清那人的脸,可双眼也被用力捂住,整个人被摁在床上,动弹不得。
窒息感裹挟着恐惧铺天盖地地涌来,她想喊,却喊不出声。求生的本能在她体内疯狂冲撞,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、用力地摸索。
好几次,她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那人。那人也不躲,大约是嘲弄她一个弱女子,怎么挣扎也翻不出掌心。
许宸星不肯放弃,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,目标明确地摸索着——忽然,指尖触到了一处柔软、圆润、带着弧度的地方。
是那人的脖颈!
她毫不犹豫,用尽平生所有力气,双手死死掐住。
苍天有眼,我命不该绝!
那人被她掐住,果然略略松了松手上的力道。许宸星不敢松手,十指如钩,拼了命往里收。她感觉那人的脖子都被她掐细了,她的双手几乎要交握在一起。
她的双臂发酸,发颤,几乎要失去知觉。可她不敢停。因为令她窒息的手还未松开。
不能停。
不能放弃!
继续使劲!
她猛地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,十指猛然合拢——
就在这一瞬间,捂着她的手,忽然松开了。
许宸星大口大口地喘气,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,再也抬不起来。她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,一下也撑不开。
就在此时——
一声婴儿的啼哭,清脆而嘹亮,划破了满室的沉寂。
七
“坏人……都是坏人……”
丁月华趴在床边,忿忿地嘀咕,声音低得像蚊蚋嗡鸣。满屋子人各忙各的,谁也没听清、也没留意她在说什么。
所有让女人怀孕的,都是坏人!
她心中这口气还没理顺,那声婴儿的啼哭便如利刃般划破了混沌。她猛地抬头,望向榻上的许宸星。
许宸星正大口喘气,虽然疲惫,却神情松弛,像跋涉了千山万水,终于望见家门。劫后余生的喜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,丁月华扑到床头,连声唤道:“星星!星星!”
好一会儿,许宸星才攒下力气,缓缓睁眼,嘴角微微一弯,漾开极淡极浅的笑。
此时接生婆已将新生儿裹好,双手递与许母,满脸堆笑道:“恭喜恭喜,是个小公子!”
许母接过襁褓,笑意难掩,欣慰得眼眶微微泛红。她将孩子抱到床头,母女俩一齐望向皱巴巴的小脸,目光中尽是骄傲与欢喜。
丁月华也凑过去,看着那红彤彤、湿漉漉的小东西正扯着嗓子啼哭不止,不觉笑了。
“姑娘笑什么?”许母好奇地问。
“高兴呀!”丁月华眉眼弯弯,“恭喜您喜得贵孙。”她又转向许宸星,“恭喜你喜得贵子——双喜临门,可喜可贺!”
其实她只是觉得刚出生的孩子面目模糊,瞧着实在好笑。从前沈沅淑和谭漫莺生产时,她也是看一眼便笑个不停。
许家母女听了她的吉利话,都十分受用,连连道谢。丁月华又问:“他叫什么名字?可取好了?”
许宸星轻声答道:“取好了,唤作‘白云瑞’。”
丁月华在心中默念几遍,许母笑着解释:“拙夫不才,思量了数月,才得了这个名儿。让姑娘见笑了。”
好得很。女人辛辛苦苦生下孩子,却冠了男姓,由男人取名。也不知这两位男子此刻身在何处。
接生婆又开了口:“许姑娘,再忍忍,胎盘还要下来。”
许宸星此时已是任人宰割,说等就等,不发一言——没有疑问的力气,也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待一切收拾停当,小宝宝被安放进摇篮,嗦着手指,甜甜睡去。许宸星这才对丁月华道:“姐姐陪我熬了这许久,快去歇息罢。我也睡一会儿。”
丁月华才一挨枕头,便沉沉睡去,仿佛她也用了多大力气似的。
接连数日,前来贺喜之人络绎不绝。许先生迎来送往,热情款待,逢人便委婉提起远在东京的女婿。客人听了,少不得要夸几句“双喜临门”“前途无量”之类的漂亮话,连素来谦逊的许先生都捻须而笑,心满意足。
丁月华则日日陪着许宸星在后院逗弄孩子。小宝宝乌溜溜的眼睛一天天越睁越大,好奇地打量周遭一切。丁月华望着乳母怀中那日渐饱满的小脸,心中感叹:嗯,越来越有人样了。
这一日,许宸星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,丁月华在一旁看着,忽然开口问道:“伯父伯母要陪你一同去东京么?”
“嗯。”许宸星眼含温柔笑意,目光落在孩子脸上,“他们小住便回,我就留下了。”
“哎呀,你要在东京安家了。”丁月华眨了眨眼,话里有话。
许宸星却笑了:“我以后还要和姐姐常在一处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!”丁月华瞪大眼睛,故作惊讶。
许宸星眼中罕见地带上几分促狭:“泽琰都告诉我了。我只是在等姐姐邀请我参加婚礼呢。”
这家伙,什么都说!也不知他在信里都写什么,自己那些事一个字不提,说起旁人的八卦一肚子劲!
她眼珠一转:“自然要专门邀请你。只是我这婚期一拖再拖,等定了日子,头一个给你送请帖。”她故意使坏道,“五弟么……就不给了。他作为你的家属,你带他来便是。或者——”她拖长了声调,“你想带别人来也行。”
许宸星也轻笑出声。怀中的小宝贝见她笑,竟也咧开嘴,似在学她的模样。
“我当然要与他一同前去。你们毕竟是知己故交,我若不带他,带了旁人去,姐姐定要说我做人不地道。”许宸星顿了顿,好奇地问,“不知姐夫……是何许人也?”
丁月华眼睛一亮,话匣子登时打开了。
她滔滔不绝地将那些对秦岫娘说过的话,又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这一回说得更起劲——因为许宸星会应她,会问她,会与她一来一往地说下去。
许宸星见她满脸骄傲,眼中光彩照人,顿感欣慰。待她说完,轻声感慨:“我素知姐姐应有如此良缘,果然果然,一点不差。”
“让妹妹说中了。”丁月华眉眼弯弯,“说来也巧,我那会儿脑子里正想着你说的那些话。之前,我总怕婚姻让我失去自由,失去自己,与理想人生渐行渐远。还好——”她笑意更深,“还好遇到了他。”
许宸星摇了摇头。“不论姐姐遇见谁,你都不会陷入那种境地。”她腾出一只手,轻轻握住丁月华的手,“你这一路,独自远行,陪伴朋友,斩杀恶贼——做了多少旁人做不到的事。”
她目光温柔而坚定。
“姐姐的担心,实在多虑。遇此良人,是锦上添花,而不是非他不可。我以为,换做他人,也不能阻止你成为自己。谁与你在一处,谁就是那个良人。”
难道,我也落入了依赖丈夫的窠臼么?丁月华望着许宸星眼中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向往,心中豁然洞开。
这一路自己只道是寻常,可在旁人眼里,自己是寻寻常常做了许多传奇之事。
自己总怕被婚姻束缚,其实是把婚姻看得过重。没有任何一段关系,能束缚住终将活成传奇的人生。
遇见他,是一段良缘,却不是自己全部的幸运。
哪怕他以后也要阻止自己——虽然他不会——她也绝不会停下脚步。
结婚而已,吾何惧哉?
许宸星,真是那无知才无畏的人吗?丁月华看着眼前的女子,只觉她心思澄明如镜,拥有与自己不同的,又恰恰不可或缺的智慧。
千万不要离开她。
“星星,你出了月子,便去东京么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丁月华郑重地回握她的手。
“好。我们在东京——不见不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