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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待婚女巧言离绣户 寻兄客独步赴处州   诗曰: ...

  •   诗曰:
      绣阁深居困凤鸾,巧言且作片时宽。
      赤骝又踏江湖路,不为寻兄为探看。
      却说众英雄自松江府散去,茉花村上下又为丁月华的婚事忙碌起来。丁兆兰忖度婚期将近,遂辞别众人,只身赴杭州府置办嫁妆。其余等人亦各司其职,偌大个丁家,人人脚不沾地,惟独那位新娘,反倒清闲得不像话。
      这一日,丁月华不知第几次将早已备好的婚服从箱笼中取出,第几次细细检查每一处针脚,轻轻抚摸每一片绣纹,第几次对镜端详,赞叹这身装扮实在完美——她甚至觉得,单是日日瞧着这套装扮,便已心满意足了。
      可天天闷在家中,实在无聊得紧。她灵机一动,兴冲冲寻了兄嫂来,朗声道:“我要去杭州找大哥!”
      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      丁兆蕙一听就乐了:“好嘛,咱们忙里忙外,正主倒要跑了。”
      人在无语之时真的会笑。
      丁月华不以为意,理直气壮道:“你们自有可忙的,我只消参加当日的婚礼不就行了?”
      沈沅淑与谭漫莺对视一眼,也忍不住笑了。家里都办过两回喜事了,这位小姑子怎还这般天真,以为新娘只需在吉时出现,拜个堂便算完事?
      谭漫莺耐着性子道:“好妹妹,你忘了你和展护卫临别之际,那般不舍么?如今诸事已了,婚事在即,你可不能此时离家,耽误了日子呀。”
      “婚事并未在即,何谈耽误?”丁月华自有主张,蹙眉道,“我总觉得蹊跷——为何上次独独韩二哥不在场呢?”
      丁兆蕙忙解释:“那是四哥设了计,先让二哥离开了。若是二哥在,五弟恐怕到现在还没……”
      “那韩二哥现在何处?”
      “这……”丁兆蕙挠了挠头,“四哥没说,其他人……也没说。”
      “想必是无人知晓了。”丁月华越发笃定,“四哥只想着让二哥离开五弟,其余却没顾上。我看二哥不与他们弟兄团聚,此事便不算完;既是四哥让他走的,只怕还得由他寻回来。他又不知二哥身在何方,还不知要费多少工夫呢!如何就说婚事在即了?”
      一番分析有理有据,众人闻言,方才的热闹劲儿顿时凉了半截。沈沅淑料想,月华等了许久,眼见着好事将近,却又横生枝节,心里如何好受?便上前轻揽其肩,安慰道:“他们兄弟五人一体同心,想来很快便能寻回韩二哥。你也能很快赴京与南侠完婚了。”
      丁月华看出她是在尽力宽慰,便笑道:“再怎么寻,也要时间呀。我为了等熊飞的信儿,从去年等到如今,都没出过远门,可闷死我了。之前总怕他随时说能赴京成婚,不敢走远;如今已知这段时日也没法子了,不如趁此机会出门透透气。”
      丁兆蕙听妹妹说得恳切,转念一想:又不是我的婚礼,妹妹若自有主意,我何苦得罪她?于是话锋一转,笑道:“你且去问母亲吧。只要她老人家答应,我们自然不拦你。”
      丁月华得了这话,立刻奔去找母亲。她睁大眼睛,满脸期待,撒娇道:“女儿就这一回婚礼,想去杭州找大哥,亲自挑几件首饰、选几样家具,好不好嘛?”
      丁母本就对女儿百依百顺,如今想着女儿在家时日无多,更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,便一口应允了。
      丁兆蕙看着妹妹欢天喜地打点行装的身影,摇头感叹——他这辈子,怕是再也搞不明白这母女之间的沟通方式了。
      丁月华自来不是那深锁闺中、坐待郎君之人。次日一早,她收拾停当,跨上赤骝马,独自从茉花村出发,踏上了婚前最后一次江湖之路。晨风拂面,马蹄轻快,她深吸一口气,只觉连日的烦闷都随风散了。
      她一路往两浙路而去,却并未直奔杭州——或者说,没有立刻去杭州。她自然会去找大哥,只是在此之前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去处——
      处州。
      正是:
      自谓巧言能脱困,谁知旧地更牵肠。
      一骑绝尘何处去,武林深处是苍茫。

      一
      丁月华入了处州地界,不往秦家堡去,不往涂家寨投,只顾四处打听涂家祖坟。她只想寻着岫娘姐姐的坟茔,与她说说话。
      好不容易寻到,她抬眼四望,找那新土所在,终于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,看见了秦岫娘的墓碑。
      那墓碑孤零零立着,旁边还挨着一座小小坟包,像是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孩儿。
      丁月华一见那三个字,便什么都顾不上了。她扑上前去,双膝一软,伸手抚摸那冰冷的石碑,泪如雨下。
      墓碑冰冷,不像岫娘姐姐的怀抱那般温热。
      她渐渐收了泪,站起身来,回到赤骝马旁,从包袱中一件一件往外取东西——
      一条剑穗,她亲手编的;一条腰带,她绣了整整一个月;一壶酒,岫娘生前爱喝的;一包点心,听岫娘说起过,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
      她将这些摆好,又从包袱深处取出一件小小肚兜,放在旁边的小坟前。肚兜上的花样,是按秦岫娘喜爱的图案绣的。丁月华可怜这孩子还未曾睁眼看一看这世间,便匆匆去了,所以虽然与这孩子不熟,还是专门备了礼物——这是岫娘姐姐的孩子,姐姐定然希望自己的孩子,穿着她爱看的衣裳。
      摆好了,她便盘腿在秦岫娘碑前坐下,斟上两杯酒。
      “姐姐,你我一别,也有三年了。”她端起一杯,轻轻洒在碑前,“也不知你在那边过得可好。说来也怪,我从前是不信世上有鬼神的——可如今,倒盼着真有。那样,姐姐便能听见我说话了。”
      她又斟上一杯,端在手中,却不急着饮。
      “姐姐,我……也订婚了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也低了下去。
      “我从前总以为,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成婚。世上男子,哪个不想娶个温良贤淑的妻子?妹妹自知不是那等温良贤淑之人,打小就对那些男人不服气。谁成想,我竟遇着了一个‘温良贤淑’的男人!”
      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起来,半晌才止住。
      “他说了,婚后不必在他老家住着,我随他去开封便是——他在开封府任职呢。他这段日子忙得很,我们不得见面,他总给我写信,说什么婚后要日夜相伴、形影不离。”
      她抬起头,一手托腮,眼中漾着笑意。
      “我问他:‘你若出公差,一走十天半月,如何形影不离?’他说,我可以同去。我又问:‘你就不怕旁人笑话?’姐姐,你猜他怎么说?”
      她看向墓碑,仿佛真在等秦岫娘开口。
      “他说——谁敢笑话?他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,他的妻子是红衣剑客,厉害得很呢!姐姐,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男人,盼着自己妻子本事大、名声响,你说稀奇不稀奇?”
      她的声音里满是欢喜,可说着说着,又渐渐柔了下来。
      “不过我知道,他比我还要厉害。单论剑法,他在我之上。我与他就是比剑结缘,他还故意输给我——输得不着痕迹,我当时竟没瞧出来。后来我问他,不怕丢人么?他说,他只盼着我开心。”
      她低下头,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。
      “那个时候,我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……有些爱上他了。”
      说到此处,她忽觉脸颊发烫,忙伸手捂住。
      “姐姐可别笑话我。他总是夸我,也总是道歉,我都不好意思了。他真的很特别,我也真心想与他共度此生,也真心觉得……他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。”
      等脸上的热退了些,她将杯中酒饮尽,又斟上两杯。
      “姐姐,那时我总不明白,你为何要嫁人,为何要委曲求全。如今我才知道,是我狭隘了。姐姐,你也是……爱过姐夫的,对不对?”
      她叹了口气,语气渐渐沉了下去。
      “可我这个人,还是自私。我爱他,却不肯委屈自己。他确实不要我侍奉公婆,可有一桩事,我们从未商量过……”
      她停了停。
      “不,其实他压根不觉得需要商量,我也不必自欺欺人。他喜欢孩子,定然想要自己的孩子,只怕还不止一个。他可喜欢和我的侄儿们玩耍了。我知道,他一定会是个好父亲,也值得拥有自己的孩子。可是……”
     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      “我给不了他。姐姐,我不敢生孩子。不单单因为你,我也见过嫂嫂们生产,那光景……真是心惊肉跳,毛骨悚然。我实在想不通,为何要这般伤害自己?孩子就那么好吗?拿一身病痛去换一个孩子,值得么?”
      她目光炯炯,像在与人争辩。
      “有人觉得值,那便值罢。可我并不如何喜欢孩子。偏偏因为我是女子,须得亲自经历这一遭。你说,为何女子陷入爱情,便要被生育之苦纠缠一生?而男子却只需享受——享受情爱、温存、天伦之乐,却不必承受半点风险、半点苦痛。仿佛他们生而为男,妻子、孩子,就与生俱来。这不公平!”
      她说到此处,话音陡然一顿,方才那股激昂之气,忽然泄了。
      “我是不是很可笑?明明爱上了男人,还要讨伐男人。我不是怨他,我知道他是好人。正因他是好人,我才不忍心让他失望。”
      她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下去。
      “倒不如当初不曾相爱。那样,他就不会因为没有孩子而遗憾,我也不会因为给不了他而愧疚。”
      风从山坡上吹过,吹动碑前的酒盏,吹动剑穗上的流苏,也吹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      她沉默了许久,声音像一缕散去的烟。
      草木寂静,山峦无言。丁月华独坐碑前,望着秦岫娘的名字出神,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何时变得这般“无私”了?竟要将心上人拱手让出,倒是大度得很。她明明对这场婚礼期盼已久,盼得书信都攒了一匣子,怎能因生育理念不合,就将他送走?那才是真正的胆小鬼呢。
      她叹了口气,伸手抚了抚碑上的刻字,指腹触着冰冷的凹痕,心里一团乱麻。

      二
      坟山阴恻恻的,草木都像凝住了。她的说话声被山林听了去,却不肯吐出半点回响。如今她陷入迷思,不再言语,整座山便静得只剩下呼吸声,还有赤骝马偶尔喷个响鼻,刨两下蹄子。
      忽然,一团灰扑扑的影子悄无声息掠了过来。她还未及反应,那东西已落在碑前,趁她不备,朝点心一啄,叼起一块便要飞走。
      是只椋鸟。
      丁月华随即心头火起——哪来的孽畜,敢当我的面偷岫娘姐姐的点心?她眼疾手快,伸手一挥,那鸟惊得扑棱棱飞起,半块点心从喙中脱落,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      “好个贼东西!”她低声骂了一句,抬头望去,却见一群椋鸟正在头顶盘旋。
     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。
      这鸟胆子极小,素日见了人便远远躲开,今日怎敢靠得这般近?
      她盯着那群鸟看了一回,它们却不散,只在半空打转。丁月华摇了摇头,心想:罢了,岫娘姐姐也不会当真吃这点心,最后还不是让这群小东西打了牙祭。既然这样,留在这里也是给自己添堵,不如眼不见为净。她站起身,朝墓碑轻轻道了声“姐姐,我先走了”,便牵起赤骝马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      山林静得出奇。方才来时的路,分明还听得见鸟鸣虫唱,此刻却悄然沉寂,只有脚步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数着。赤骝马也不安分,鼻孔翕张,喷着粗气,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竖耳倾听,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着。
      丁月华攥紧了缰绳,心中那丝异样越来越大。
      她抬头望了望天——日光还是亮的,林梢还镀着一层金边。可这林子里头,却像另一番天地,阴森森的,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。
      是猛兽身上才有的腥味。
      她脚步一顿,右手已摸上巨阙剑柄。还未及拔剑,左侧的灌木丛猛地炸开,一团黄黑相间的庞然大物挟着腥风直扑过来!
      猛虎!
      丁月华脚尖点地,身形暴退,堪堪避过那巨爪的横扫。那虎一扑不中,就地一滚,又弹起来,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,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
      她定睛一看,这虎毛色斑驳,带着被岁月磨出的沧桑,一双眼却亮得骇人,直勾勾锁着她的脖子。它不急着扑,前爪扒地,身子压得低低的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      这畜生倒会算计。
      丁月华不敢怠慢,缓缓拔出巨阙。剑身出鞘,青芒一闪,那虎的眼睛便跟着剑尖动了动。
      “好畜生,今日是你自寻死路!”
      那虎又是一声咆哮,猛扑过来,双爪当头拍下!丁月华侧身急闪,剑尖自下而上斜挑,在虎身上划开一道口子。鲜血迸溅,那虎吃痛,狂性大发,一爪横扫,竟朝她的赤骝马拍去!
      赤骝马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乱蹬。
      丁月华心中一紧——这马跟了她多年,通人性,识进退,从不在危难时添乱。她一面引着虎往旁边闪,一面急声呵斥:“走!快走!”
      赤骝马却不肯走,四蹄乱踏,在她身后打转。那虎似有所察,竟弃了丁月华,朝马扑去!
      这畜生居然懂得声东击西!丁月华纵身跃起,一剑劈下,正中虎背。那虎惨叫一声,回身便扑,一人一虎战在一处。
      巨阙剑锋芒所至,虎皮开裂,血肉横飞,那虎渐渐不支,攻势缓下来,口中喘着粗气,眼中的凶光也被疼痛磨去大半。
      丁月华占了上风,正要一剑了结,忽觉后背一阵凉风袭来!
      她侧身闪躲——却见一只碗口大的马蹄擦着她后腰掠过,蹄铁闪着冷光!
     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坐骑。赤骝马双眼赤红,鼻孔翕张,正朝她刨着前蹄,口中发出嘶哑的惊鸣,似癫似狂,竟又朝她踹来!
      “你疯了!”丁月华一声怒叱,闪身避过,心中又惊又怒。她与赤骝马相伴数年,从未见它这般模样!
      那虎见机,朝她纵身扑来,与马配合得天衣无缝!
      丁月华只能一面闪避赤骝马的蹄子,一面挥剑抵御那虎的扑咬。她不能伤了赤骝马,那是她的脚力,是跟了她数年的灵驹!可那马却步步紧逼,蹄下毫不留情。
      好在她武艺精熟,身形灵巧,几番周旋,觑了个破绽,趁虎扑来、赤骝马抬蹄的间隙,一剑刺入猛虎咽喉!
      那虎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哀嚎,庞大身躯轰然倒下,抽搐了几下,便再不动弹。
      丁月华喘着粗气,收剑入鞘,忙转身去寻赤骝马。马却已跑出十几步远,朝山林深处奔去,头也不回。
      “站住!回来!”她一声唿哨,拍着掌,试图唤它回头。那马却充耳不闻,蹄声如鼓,越跑越快,越跑越远。
      丁月华提剑便追,虽是轻功超群,可两条腿哪里追得上四条腿?只能循着马蹄踏过的痕迹,穿过一丛又一丛灌木,钻过一片又一片密林。
      古木参天,遮天蔽日。头顶的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成了碎金,落在苔藓覆盖的地面上,斑斑驳驳,看得人眼花。空气里弥漫着腐叶的气息,混着泥土的腥潮,阴冷潮湿,像有什么在地底下腐烂已久。
      她的唿哨声在林间回荡,却无人应答。脚下是松软的落叶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周围死寂一片,仿佛所有鸟兽都在她踏入这片林子的那一刻噤了声。
      只有远处,偶尔传来赤骝马的蹄声,不急不缓。她紧紧地盯着前方的马蹄印,往越来越深的林子里走。拐过一株数人合抱的老榕树,前方却是一小片荒废许久的空地,野草疯长,几乎没膝。
      赤骝马就站在空地中央。
      丁月华松了口气,正要迈步上前,隔着几株稀疏的灌木,隐约看见一个端坐的身影。
      那个身影骑在马上,一动不动,瞧着竟有几分熟悉。
      丁月华的心猛地一沉,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。她攥紧了剑柄,压低了步子,缓缓拨开挡在面前的灌木枝条,走近了几步。
      赤骝马听见她的脚步声,转过身,退了两步,将背上的人完完整整露出来。
      此时月华已然看清。
      一张形制巨大,纹路繁复,色彩沉黯,似笑非笑,似哭非哭的傩面,随着那人缓缓抬头,全然展露在她眼前。
      哑——阎——罗!

      三
      丁月华心中百念如潮。
      此刻撞见这位“故人”,倒也不算坏事。自己婚期在即,能在翻页之前将往日因果了结干净,也算有始有终。
      她正欲开口,对多年未见的宿敌放句狠话,可话到嘴边,忽然噎住了。
      他是个聋子。
      丁月华微启的双唇随即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——倒也无须担心他听见自己和岫娘姐姐说的话了。
      看来哑阎罗也不是一无是处。
      她目光沉沉,将他上下打量,心中盘算起来。
      他将我引到此处,定是这深山老林,豺狼虎豹出没,正是他的地盘。想来他身有残疾,武艺未必精强,不敢与我正面交锋,便仗着驱兽的本事,要将我困死在此。
      他骑走赤骝,怕是要报当年之仇。我杀了他的喉舌,他便要夺我的坐骑。若他打不过我,定要拿我的马开刀。
      那赤骝马不就成了他的俘虏么?这回,自己可没什么能与他交换的了。
      她不再多想,握紧剑柄,也不废话,挺剑直刺哑阎罗面门。
      等待、防守、以静制动,不是她的战斗风格。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,不如在敌人反应之前,先下手为强。
      哑阎罗却一勒缰绳,赤骝马四蹄错动,轻巧巧退后数步,走位刁钻,堪堪避开她的剑锋。
      原来赤骝跟了丁月华数年,熟悉她的招式、步伐、身法,哑阎罗无需费力,任由马带他躲闪,她便伤不了他分毫。
      她剑势更疾,哑阎罗却不与她缠斗,只驱着马左闪右避,像一片被风卷着跑的枯叶,看得见,够不着。
      正追得心急,她忽觉脚下一软——一条拇指粗的毒蛇从靴边游过,嘶嘶吐信。她一剑削去蛇头,还未及喘气,又觉脚踝一凉,另一条蛇已缠上了她的鞋面。
      她往前一踢,反手又是一剑,将蛇斩作两段。
      一山不容二虎。这林子里已没了虎,蛇却多得像地上的落叶,密密麻麻,不知凡几,窸窸窣窣从暗处游来,缓缓合围,将她困在方寸之间。哑阎罗只远远立着,吹着他那终于制成的骨哨,傩面下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,像在观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。
      他还是喜欢看戏。
      天色暗下去,暮色从林梢漫下来,像一盆墨汁缓缓倾倒入山。
      丁月华且战且退,剑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道青弧。蛇尸遍地,腥气熏人,令人作呕。可这满山的蛇都听他号令,杀之不尽,斩之不绝。
      她心里渐渐明白了。
      他不想与我速战速决。他要耗到我精疲力竭,油尽灯枯。到那时,再慢慢收拾我、折磨我。
      天色像一只缓缓合拢的眼睛,最后一抹残阳正从林梢褪去,再过一刻,天就全黑了。
      丁月华猛向前窜了几步,边斩蛇,边追马,哑阎罗于是拐进一片密林。待他的身影被枝叶遮住,她又突然转身,朝着来路拔足狂奔。
      哑阎罗在林中等了一会儿,不见动静,方知她已逃走。他愣了一瞬,正欲催马追赶,可赤骝马已然疲惫,喘着粗气,四肢打颤。也不知她跑去了何处,这莽莽群山,黑灯瞎火,自己又聋又哑,如何寻得?不如暂且放她一马,待天光大亮,她定会再来。
      丁月华跑了一阵,四周已然一片漆黑。
      天上无星无月,林里的路一模一样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她摸索着往前,深一脚浅一脚,不知走了多久,隐约闻到一丝甜香,若有若无,稳稳牵引她绕过一丛丛灌木,穿过一小片树林,眼前豁然——
      是那块熟悉的墓碑。
      碑前,点心散了一地,酒壶歪倒一旁,正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。
      丁月华辨明了方向,心头一软,几步上前,扶着冰冷的石碑,长长舒了口气。
      “我就知道姐姐在担心我!”她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的,“你怕我迷路了,找不到你了,对不对?”
      石碑的凉意隔着衣裳渗进来,竟让纷乱的心绪定了不少。虽然什么也看不见,但和岫娘在一块儿,她也不再害怕。
      不如等天亮,再去抢回自己的马。
      她靠着石碑坐下,将巨阙剑横在膝上,仰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幕。
      “姐姐,你舍不得我,又唤我回来。我就再陪你一晚,像从前一样。”
      她声音低了下去,像在跟睡去的人说悄悄话。
      “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听我说话?想叫我不要担心、不要放弃、不要害怕,对不对?”
      无人应答,只有夜风从林梢掠过,沙沙作响,像极了当年结伴同游时,两人并辔而行,衣裙擦过草叶的声音。
      她低下头,手指摩挲着碑上的刻字。
      “那……你对我的婚事,也是这个看法么?嗯?”
      “谁的婚事?什么看法?”
      啊!谁?!
      她蹭地站起来,手中巨阙已出鞘三寸,厉声喝道:“什么人?!出来!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?”
      话音未落,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:
      “月华,愚兄的声音,都听不出来了?”
      这声音……
      “韩……韩二哥?”她试探着唤了一声,手中的剑却不曾放下。
      “正是。”
      那人从树影后走出来,丁月华在微光中定睛一看,忙收了剑,上前行礼。
      岫娘姐姐显灵啦!
      连韩二哥都被找到了,这婚……我结还不行吗?
      墓碑一动不动,立在夜色之中,似在打量各怀心事的二人。
      丁月华率先打破沉默:“韩二哥怎会在此?”
      韩彰似乎在忖度从何处说起,终于开了口:“愚兄远远望见此处飞鸟盘旋不去,觉得蹊跷,便赶了过来。不想,此处竟是墓地。”他摸出火折子一晃,橘黄的光晕亮起来,照亮了碑上的字,“倒是贤妹,为何在这坟山之中?”
      “这可说来话长了!”丁月华见了韩彰,仿佛见了救星,话匣子登时打开了,“小妹是来看望我的结拜姐姐,秦岫娘的。”她指了指碑上的名字。韩彰顺着望去——这位秦姑娘,年仅二十便香消玉殒了么?
      “旁边这座小坟,是她的孩子。”丁月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来这里,就是看她的。”
      韩彰沉默了一瞬:“此处不是讲话之所,贤妹不如随愚兄一同去镇上歇脚,再说不迟。”
      话虽如此,丁月华一路上嘴也没闲着。韩彰举着火折子,并不插言,只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。
      “二哥,您方才说望见一群飞鸟,觉得蹊跷——确实蹊跷得很。这里有个人不人、鬼不鬼的家伙,江湖人称‘哑阎罗’。此人又聋又哑,与人说不得话,却能跟畜生交流。他自己做了个骨哨,能号令百兽。小妹估摸着,那群鸟就是他引来的——没想到把您也引来了。只因这厮先前与一个同伴狼狈为奸,坑蒙拐骗,我将他同伴杀了,他便与我结了仇。今日他又驱虎来攻,那猛虎已被我斩于剑下。可气的是,他骑走了我的马,把我引进这深山老林,又唤来一群蛇围攻我!亏得我逃了出来……”
      “蛇?”韩彰一听到“蛇”字,脚步一滞,“你没被蛇咬罢?”
      “嗯……应该没有罢……”丁月华仔细回想,却想不真切,“反正蛇大多无毒。真遇上有毒的,还不巧被咬了,也算我倒霉。”
      “休如此说。”韩彰的语气沉了下来,“贤妹不是婚期在即么?”
      “您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你刚刚说的。”
      “原来如此啊,哈哈哈……”丁月华讪讪一笑——让韩彰知道自己未婚夫姓甚名谁恐怕不妥,于是话锋一转,“二哥不是每年此时都要回老家祭扫么?怎么身在此处?可是……心情烦闷,出来走走?”
      韩彰见话题猛然拐到自己身上,便不再言语,只低头走路。
      丁月华仍不死心,又追问道:“您为何不回陷空岛呢?”
      韩彰语气平平:“愚兄与你嫂子回老家祭扫已毕,打算在家中常住。我那解药已然用尽,便出来采寻。途中听闻有个贼人……坏事做尽,丧尽天良,偏又行踪不定,近日正在两浙一带出没。事不宜迟,便赶了过来,路过此处。”
      丁月华闻言,虽知韩彰隐去了许多前情,却并不计较,反倒暗暗佩服——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,千里迢迢也穷追不舍,才是侠客本色!
      见贤思齐,她顿时慷慨激昂起来,脱口而出:“二哥,小妹与你同去杀贼,如何?”
      令丁月华没想到的是,韩彰竟面有难色,支吾半天:“这……恐怕不妥。贤妹的马已为人所夺,更何况你尚有婚约在身。愚兄一人即可擒贼,不好耽误你的事。”
      “不耽误!”丁月华把头一扬,神气地说,“二哥的事没完,小妹是结不了婚的!”
      “……此话怎讲?”

      四
      不好,得意忘形了!
      丁月华顿时尴尬无比,讨价还价道:“二哥,我告诉你实情,你也告诉我,你为何不回陷空岛,为何不让我一同杀贼,好么?”
      韩彰见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闪着狡黠的光,不由笑了,便将自己独自在外的缘由说明。
      这丫头,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她。
      丁月华听完,公平起见,便告诉韩彰,自己的未婚夫是展昭。剩下的,已无需她解释。
      沉默又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。
      终究是丁月华先耐不住,开口追问下一个问题。韩彰却道:“贤妹用一个答案,换劣兄两个答案么?”
      哼,韩二哥也太精明了!
      丁月华撅了撅嘴,不服气道:“还不是二哥神神秘秘的!”
      “非也。”韩彰瞅了她一眼,“贤妹也不遑多让。不如告诉愚兄,你到底为何对那秦姑娘的坟茔询问婚事呢?”
      没想到韩二哥居然这般八卦!还好他平日沉默寡言,不然,就凭这个问法,芦花荡两岸怕是不再有任何秘密了。
      此时二人已到镇上,寻了酒楼坐下。丁月华见实在躲不过,心想韩二哥毕竟是男人,这些心事他未必能懂;又是个闷葫芦,大约不会告诉旁人,也不会说教于我。莫若我如实相告,能与他一同杀贼才最是要紧!
      她便将自己对婚后的忧虑,略略倾诉,末了还千叮万嘱,央求别说出去。
      说完,便双手托腮,睁大眼睛,静静等待。
      韩彰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,默不作声,丁月华料定他觉得十分无趣——甚至无语。
      只是她发现韩彰望着别处,怀疑他走了神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      韩彰这才不紧不慢道:“贤妹一向有主见,何必此时犹豫不决?”
      丁月华故作轻松道:“今晚既有岫娘姐姐为我指路,还把二哥给寻来了,天意如此,我也不犹豫了。”
      “不是天意。”韩彰一针见血,“活人的事,向死人打听,能有何用?”
      丁月华噎住了。好一会儿,才讪讪一笑:“我自欺欺人罢了。”
      韩彰并不好奇她不愿生育的缘由,更不想过问她家的私事。可月华这丫头,向来雷厉风行,何曾见过她这般瞻前顾后?
      而他恰好有话可说。于是缓缓开口:“贤妹认定那南侠非要孩子不可么?”
      “嗯。”丁月华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他毕竟有分寸,虽没说出口,但目光骗不了人。他与我谈论我那些侄儿时,眼中流露出憧憬,总让我觉得他下一刻就要说:‘咱们以后也养几个孩子罢!’还好他没说——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。”
      “你还想不想与他成婚?”
      “想。”丁月华答得干脆,随即又纠结,“但是……”
      “你能接受他与别人成婚么?”
      “不能!”丁月华脱口而出,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。
      “是了。那还犹豫什么?”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丁月华咬了咬嘴唇,“哪有喜欢孩子的人,能接受不生孩子呢?”
      “当然有。”
      韩彰语气笃定,丁月华却笑了,“二哥,您这话可不作数——您有天锦呢。”
      韩彰没有辩解,只淡淡道:“天锦并不是我和你嫂子亲生的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丁月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天锦个头比同龄人高出许多,平时也不怎么说话,活脱脱第二个韩彰啊……
      韩彰嘴角微微牵了牵,像在笑,又像感慨:“我与你嫂子,多年夫妻,却无子嗣。后来我路过一条山路,听见道旁有婴孩啼哭,不见人来认领,就抱回了家。
      “你嫂子见了,欢喜得不得了,说:‘这是上天赐给咱们的孩子。’——我便给他取名天锦。”
      丁月华想起天锦跟在韩彰身后的模样,想起他偶尔露出的一丝笑容,像冬日的暖阳,确实像他家的人。
      “所以,月华,”韩彰看着她,“你多虑了。车到山前必有路。他难道亲口对你说,没有孩子便不成婚么?”
      “那倒没有……”
      “这就对了。”韩彰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将来的事,谁说得准?何必自己吓自己?”
      嘿,韩二哥真是洒脱!难怪能一走了之呢,这精神状态相当美好。
      是嘛,眼下没准是自己最后一次独闯江湖,要紧事多得很。至于以后……也许她会有孩子,也许不会。也许他会想要孩子,也许他不在意。也许会以另一种方式,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。
      都得先结了婚再说吧。
      韩彰见她陷入沉思,也不再多言。
      丁月华想通了便追问道:“那你为何不让我一同杀贼?”
      “这……”韩彰略作沉吟。他想月华毕竟即将成婚,也早已独自行走江湖,见多识广,既然如此——
      他干脆道:“因为这厮是个采花贼!”
      “什么?”丁月华猛地坐直身子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二哥,这就是您的不对了!我此生最恨的,就是这种畜生!”
      “……我知道。”俗话说“万恶淫为首”,韩彰自觉对月华的咬牙切齿感同身受,斟酌着词句,“可贤妹已有婚约在身,与这等贼人扯上关系,恐有污清誉。”
      “清誉?”丁月华冷笑一声,“女子的清誉,竟比性命重要么?”
      韩彰一怔,丁月华已站起身来。
      “正因我是女子,才最恨□□犯、采花贼!”她目光如炬,字字如铁,“我恨这些无耻之徒招摇过市的丑恶嘴脸,恨不能亲手将他们碎尸万段!眼下既有,怎能放过!”
      “贤妹的赤骝马,还在那哑阎罗手中。”
      “二哥,凡事要分轻重缓急。那采花贼行踪不定,而哑阎罗身有残疾不便出山。况且哑阎罗早已不能作恶,只想折磨我一人;可那采花贼多活一刻,不知又要多害多少人!”
      “你不打算找赤骝马了?”
      “马哪有人重要?二哥也没骑马,不影响咱们先结果这采花贼。我猜哑阎罗就算要害我的马,也要当我的面,让他且等着吧!”
      韩彰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忧都是多余。他早听闻丁月华有“红衣剑客”的美名,如今见她杀伐果断、思路清晰,心中再无挂碍。
      这丫头,从来就不是温室的花朵,而是能劈开道路的利剑,贼人碰上她也是昭彰报应。
      “好!那便同去。”
      丁月华笑着问:“二哥,那采花贼姓甚名谁?除了行踪不定,还有何特点?”
      “这厮姓花,名冲。因其每逢夜间出入,鬓边必簪一只蝴蝶,其恶行恰似采花之蝶,人送绰号‘花蝴蝶’。这也是劣兄听人所说,并未亲眼所见。”
      “花蝴蝶,花冲。”丁月华喃喃重复了一遍。
      不知那厮千方百计害了多少女子。
      可怜女子,总是如此被动。
      这不公平!

      五
      丁月华给自己惹了一堆“剪不断理还乱”的事,她那被当了幌子的好哥哥却毫不知情,只管恪尽职守,按部就班。
      且说丁兆兰来到杭州置办嫁妆,莫看他年纪轻轻,却已为家中办过两回喜事,因而毫不露怯,桩桩件件是亲手挑选、细细定制,从凤冠到家具,从绫罗到器皿,无一遗漏,俱各妥帖。
      偷得半刻清闲,他负手立在窗前,望着来往行人,目光被一人吸引了。
      只见那人身量高大,体态魁梧,碧睛紫髯,闲庭信步。最奇的是他面上神情——左顾右盼,满是好奇,虽是上了年纪,却像头回上街的孩童,看什么都新鲜,瞧什么都稀罕。可他只看,只笑,却什么都不买,什么都不问,就这么溜溜达达,一路逛来。
      丁兆兰心想:有意思。这把年纪,这般闲散,想必是个有福之人。真是不同人不同命。
      他正要将目光移开,忽然又凝住了。
      那人背后斜插着一把刀。刀鞘古朴,刀柄沉稳,绝非寻常俗物。丁大官人乃将门之后,对神兵利器颇有眼力。他定睛细看——这不正是传闻中的七星宝刀么?
      那此人,当是北侠欧阳春了!
      他又细细打量一番——那部紫巍巍的长髯,不正是“紫髯伯”吗?
      这不是巧了么!
      都道茉花村里庄客如云,人人好汉,个个豪杰,全因丁家人最喜结交英雄。如今恰逢北侠,岂能当面错过?
      丁兆兰当即迎出店门,恭恭敬敬拱手一揖,自报家门,又问对方尊姓大名。
     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哈哈笑道:“原来是茉花村丁氏双侠丁家大官人!久仰久仰!老夫正是欧阳春。”丁兆兰见他如此爽快,心中大喜,当即邀请同游。
      北侠也不推辞,笑呵呵应了。
      丁兆兰将欧阳春请至楼上,殷勤让坐,一面吩咐上茶,一面客气道:“小弟久仰兄台大名,恨不一见,今日偶遇,实乃三生有幸。只是小弟此番来杭,原是为舍妹置办嫁妆,俗务缠身,恐有怠慢。兄台若不嫌弃,不妨暂歇片刻,待午间小弟设宴,与兄台把酒言欢!”
      他这话说得周全,欧阳春却毫不在意,大手一挥:“不妨事!劣兄本就是个闲人,避世已久,难得下山走走。今日巧遇贤弟,已是缘分,贤弟只管忙你的,劣兄正好跟着开开眼!”说罢,又呵呵笑起来,声音洪亮,震得茶碗嗡嗡响。
      丁兆兰心中暗暗称奇——大名鼎鼎的北侠,倒是随和。
      于是他放下心来,偶尔忙里偷闲,想去问候一两句,却见欧阳春一个人仍是自得其乐,便也不去打扰。
      直忙到近午,丁兆兰将欧阳春请到酒楼之上,拣了临街靠窗的好位置坐下。不一时,酒菜齐备,热气腾腾摆了一桌。
      欧阳春深深吸了吸鼻子,连声赞道:“好香!好香!”又环顾四周,见这桌上等席面,酒是陈年的,菜是时新的,窗外街景繁华,人来人往,更是满意,大咧咧坐下,也不客气,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,嚼得满口生香。
      丁兆兰见他吃得香甜,也食欲大开,二人推杯换盏,甚是投契。
      忽听脚步杂沓,一大汉拽着一小童上了楼。那大汉大马金刀地坐下,将小孩往身边一按。小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却不敢挣脱。
      紧随其后,一个老者踉踉跄跄追上来,扑通跪倒在大汉面前哀求:“求大叔千万不要动怒!小老儿短欠的银两,自会慢慢还清,只是这孩子,大叔断断不能带走啊!”
      那大汉端坐不动,连眼皮都不抬。
      老者见他不理,膝行两步,伸手就要去牵那孩童,哭诉道:“他小小年纪,又不晓事,又不能干,大叔带去做什么?还是还给小老儿罢!”
      他还没碰到那孩子,大汉猛一挥手,喝道:“去你的罢!”老者往后一仰,摔在地上,半晌爬不起来。
      小童哭声更厉,大汉却浑不在意:“俺将这孩子带回去做个当头!等你账目还清,方许将他领回!”
      老者气喘吁吁,挣扎着坐起,绝望道:“这孩子并非小老儿亲故,乃是铺中一位客人的侄子!求大叔开一线之恩,让我将他领回。小老儿必在三日之内,将铺子折现,还了银两!”
      大汉一脸厌烦:“你只管折你的现去!三日之后,到庄上赎取此子便了!”
      丁兆兰见状招手唤来跑堂的,低声吩咐几句。
      跑堂的会意,走到那大汉跟前招呼。大汉闻言,抬眼见是个少年英俊的公子,便站起身,大喇喇走来:“你我素不相识,兄台见我则甚?”
      丁兆兰也不起身,只是问道:“方才听你说,那老丈欠你银两。这是怎么回事?”
      大汉见他衣着华贵,气度不凡,倒也不敢太过放肆:“他欠我们庄主纹银二十两,总未归还。此事与兄台无关,还请不要多管闲事!”
      老者在一旁急急辩解:“小老儿曾归还过二两银子,如何还欠这许多?”
      那汉子冷笑一声:“你纵然还过二两,利息也是照旧!这叫‘归本不抽利’!”
      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。欧阳春拈须冷笑,丁兆兰则强压怒火,沉声道:“岂有此理!他既已归还二两,如何还欠二十两?”
      那汉子略一迟疑,改口道:“那……那也欠了十八两!”
      “借据呢?”
      那汉子从怀中摸出借据,丁兆兰接来一看——利滚利,乱算账!分明是仗势欺人,讹诈良善!
      他正要发作,却见那小童缩在老者身后,吓得脸都白了,只得强忍怒气,低声道:“便宜了这厮!”回头吩咐伴当取了十八两纹银,掷在桌上。
      “借据在此。”丁兆兰将那借据撕成碎片,往桌上一拍,“银货两讫,还不快滚!”
      那汉子见他气势凛然,不敢多言,抓起银子下了楼。
      老者千恩万谢,牵着小童上前,纳头便拜。丁兆兰连忙扶住,温言道:“老丈不必多礼。且来坐下,喝杯酒,吃些点心,压压惊。”
      老者还要推辞,小童已怯怯地伸手拿了点心,小口吃起来,于是落了座,絮絮叨叨说了原委。
      “小老儿在镇上开汤圆铺,曾借了太岁庄马二员外五两银子。不多几个月,就归还了二两。谁知他仍按五两的本钱算利息,生生讹去公子这许多!小老儿何以为报?”
      丁兆兰摆手道:“些许小事,何足挂齿。敢问这太岁庄却在何处?”
      “出了酒楼,往西南不过七八里,见着好大一个庄园,仿佛府第一般的,就是了。”
      “方才那厮可恶,可见那庄主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了?”
      老者连连摆手,压低声音道:“哎呀,恩公休要再提!那马二员外横行霸道,在家还自立威势,都要称呼他‘千岁’呢!”
      丁兆兰惊道:“这不是要造反么?难道本地官府竟容他这般放肆?”
      老者正要答话,忽听得一阵鼾声如雷——原来是那欧阳春酒足饭饱,靠着椅背,已沉沉睡去。
      丁兆兰哑然失笑:都说心宽体胖,一点不假!
      老者看出他尴尬,忙接着说:“爷上不知,他倚仗朝内总管马朝贤是他叔叔,本地官府都与他结交,谁敢管他?”
      话音刚落,欧阳春又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噜。
      老者见这位大爷如此模样,也不便打扰,遂起身千恩万谢,牵着小童告辞而去。
      丁兆兰望着欧阳春,正不知如何是好,却见他打了个呵欠,伸了个懒腰,悠悠醒转,茫然四顾,见那老者已然不在,挠了挠头,笑道:“那老丈走了?也未曾好好道别,真是劣兄失礼了。”
      您何止是失了这礼啊?丁兆兰心里好笑,面上却不露,只问道:“方才见那恶奴形景,又听那老者说起庄主霸道,兄台以为如何?”
      “愚兄没听真切。不过呢,依愚兄之见,‘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’,再者‘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’。那老者一面之词,未必可信,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。”
      丁兆兰大吃一惊。
      久闻北侠武艺超群,豪气干云,不想今日一见,竟是这般畏首畏尾?但他转念一想:许是初次相识,彼此尚不知心迹,对方含糊其辞,也是情理之中。不如索性把话说开,再试探一番:“似你我行侠仗义之人,理应扶危济困,剪恶除奸。依小弟的主意,不如将那——”
      刚说及此,欧阳春脸色一变,连连摆手,又朝四周望了望,低声道:“贤弟悄言!岂不知‘隔墙有耳’?若叫旁人听了去,走漏风声,不大稳便!”
      丁兆兰见此光景,心中暗暗好笑:好一个北侠,竟胆小到这步田地!
      正想着,目光落在欧阳春的宝刀上,心中一动——有了!今晚我与他同宿,等他睡熟,借他宝刀一用,岂不痛快?
      可惜了这宝刀,竟落于此人之手。也罢,今晚随我行事,马到成功,也是快事一桩!
      主意已定,午饭已毕,丁兆兰便提出同游同宿。欧阳春笑道:“久仰贤弟,未获一见。今日幸会,焉有骤然就别之理?贤弟既有此意,劣兄唯命是听。”
      丁兆兰心中暗笑:我岂愿与你同住?不过是借你的刀一用罢了。
      当下便请欧阳春回了自己的住处,只待夜幕降临。

      六
      白日诸事已毕,二人回到旅店。店家已将晚饭端来,摆了一桌,丁兆兰确是思虑周全:中午在酒楼之上,人多眼杂,他不肯实话实说。如今屋内僻静,待我再试探一番,看是如何。于是提起马刚的恶行:“别的也还罢了,那厮竟敢自称‘千岁’,明露着是叛逆之心。你我若举此义,不但与民除害,而且报效国家,岂不是一桩美事?”
      说完,眼巴巴望着欧阳春。
      欧阳春却只是笑了笑:“贤弟虽如此说,那马刚既有此心,岂能不加意防备?常言道‘知己知彼,百战百胜’,岂可唐突行事,自投罗网呢?”
      丁兆兰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。
     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!
      他心中一阵不耐烦:这北侠自己胆小怕事,还要搬出大道理来搪塞。罢了罢了,我也不指望他了。当下二人便囫囵吃起晚饭,彼此也不谦让。丁兆兰因瞧不起欧阳春,态度便有些怠慢,正所谓“话不投机半句多”,谁知那北侠还更有讨嫌处——他吃饱喝足,又闹起食困来。
      只见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,接着便开始前仰后合,最后“咚”的一声,栽倒在炕上,枕着包袱和宝刀,呼声震天。
      丁兆兰素来不喜懒怠之人,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越发不如意,暗想:这样的酒囊饭袋,也敢称“侠”?真是可笑!他索性闭目养神,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也睡不着。
      及至二鼓时分,丁兆兰悄悄起身,收拾利落。他瞥了一眼欧阳春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显了个本领,将那宝刀到手,背在身后。
      呼声不但没停,反倒更大了。
      “无用之人,只配给我看行李。”丁兆兰心中鄙夷,再不回头,闪身没入夜色之中。
      他越过墙头,直奔太岁庄,少刻便到。庄院果然气派非凡,墙垣高耸,黑沉沉矗立月色之下。丁兆兰丝毫不惧,飞身跃上墙头,向内张望,里头还有一道院墙。他也不迟疑,又是一纵,轻轻落入院内,窄步而行,贴着墙根,绕到耳房近处,意欲从房上进去。纵身一跃,刚要落下,忽觉脚下砖块微微一松。若一抬脚,此砖必落,惊动旁人。丁兆兰于是脚尖轻轻碾力,缓缓转动,将砖块稳住,才飘飘落地。
      优雅,永不过时。
      他随即收敛心神,找到马刚所在之屋,飞身上房,伏在暗处,侧耳倾听。
      只听屋内调笑声不断,尽是卖俏争宠的言语,一个男子哈哈大笑:“放心!你们八个人的酒,孤家挨次儿都要喝了,一杯也不能少!”
      丁兆兰心头一震:他竟敢称孤道寡!怨不得说他有造反之心。这样的人若不除却,天理何在?
      当下把住椽头,贴在前檐之上,又换步移至檐柱,盘在柱上,顺流而下,悄无声息落到地面。站定之后,他往帘内窥看——只见上面坐着一人,年约三旬开外,正被一群姬妾簇拥着,胡言乱语。
      丁兆兰见状,回手便要抽刀——
      刀呢?
      他心头猛地一跳,又摸了一遍——刀鞘还在,宝刀竟不知何时失去,只剩下轻飘飘的空壳。
      丁大官人作为家中长子,十七岁顶门立户,在茉花村上下说一不二,把全家打理地井井有条,何时似这般处于状况之外?他呆立当场,脑中一片空白。那宝刀是北侠的,他不过借来一用,若是丢了,回去如何交代?
      难道是上耳房之时,不慎将刀甩了出去?可他身无利刃,廊下灯光照耀,不及细想,只得隐在太湖石之后。
      厅上忽然一阵寂静。
      紧接着,帘子一掀,那几个姬妾连滚带爬跑出来,一个个花容失色,尖声惊叫:“不得了了!千岁爷的头——被妖精取了去了!”
      一时间,庄内人声鼎沸,乱成一片。
      丁兆兰在石后听得明白,心中暗忖:妖精?那倒有趣了。莫非真应了北侠那句“恶有恶报”?
      恶贼已死,他也不便久留,当下从石后绕出,将身一纵,跃出院墙。
      脚刚着地,忽觉脑后一阵恶风袭来!
      他急闪身——一根粗大的木棍擦着耳畔掠过,砸在墙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      “好贼子!”一个大汉从暗处冲出,见没砸中,复又举棍,呼呼生风。丁兆兰闪身再躲,那棍子一招紧似一招。他手中无兵器,又不好硬接,只能左躲右闪,连连后退。
      正危急间,墙头忽然飞下一物,不偏不倚,砸得大汉闷哼一声,扑倒在地。
      丁兆兰眼疾手快,上前一步,将那大汉按住。墙上那人也飞身跃下,手中宝刀一晃,低声喝道:“你是何人?快说!”
      丁兆兰一看——竟是那胆小无能的欧阳春!
      他手中拿的,正是七星宝刀。
      原来这老儿一直在装睡!
      虽则被捉弄一番,丁兆兰心中却又惊又喜。
      那被按住的大汉挣扎着说:“罢了罢了!好你个花蝶!咱们是前生的冤孽,不想俺弟兄皆丧于你手!”
      丁兆兰一愣:“你这大汉好生无礼!哪个是花蝶?”
      大汉扭头看了看他的脸:“难道你不是花冲?”
      “我不姓花。”丁兆兰又好气又好笑,“我若是什么蝶,还能在此处被你追着打?”
      大汉涨红了脸,连声道:“是俺认错了,是俺认错了……”
      丁兆兰见误会已解,便将他放开。
      大汉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忽见衣襟上一片殷红,不由惊道:“哪来的血?”
      丁兆兰回头一看,墙根处赫然滚着一颗人头,正是马刚的首级——想来是北侠取了马刚之头,用它从墙头掷下打倒这大汉。
      他连忙低声道:“咱们且离开此处,再慢慢说来。”
      三人寻了个僻静之处,丁兆兰便向大汉询问缘由。
      大汉道:“俺今夜来此,是来找那花蝴蝶的。那厮将俺哥哥杀害,俺要替兄报仇。无奈这厮行踪诡秘,俺拿他不着。近日听闻他在两浙一带出没,俺想那花蝶莫不在此处么?于是持棍前来。不想遇见二位,险些误伤好人。”说着便要赔礼。
      丁兆兰连忙扶住:“何必如此?你且说说,那花蝶怎就偏偏会在此处呢?”
      “这厮造孽多端,作恶无数,是个惯于采花的淫贼!每逢热闹场中,必要去游玩;见了美貌妇女,必要下工夫。那马刚家姬妾众多,不正是他盘桓之地?”
      北侠道:“这等淫贼,可杀不可留。他倒是什么模样?”
      “这个嘛……”大汉挠了挠头,支吾半天,“他长得倒挺俊,也是这么个少年公子的模样……”说着,眼神不由自主往丁兆兰那边瞟。
      丁兆兰感到一阵不悦——自己竟被拿来与淫贼作比,这算什么道理?但他素来沉稳,只作不见。
      北侠却哈哈大笑:“难怪你会认错!”又转头冲丁兆兰眨眨眼,“这是夸你呢——我这老朽还不能被认成花蝶呢!”
      丁兆兰只得笑了笑,追问:“这花蝶可还有别的特征?”
      他总不能仅仅长得像我罢?不然传出去说茉花村丁大官人像采花贼,我名声还要不要了?
      大汉道:“有!他夜间采花之时,鬓边必簪一只蝴蝶。这是他的招牌!”
      这就对了。
      二位英雄闻言,对视一眼,齐齐点头。丁兆兰正色道:“你放心,我等若遇花蝶,必斩杀之。”当下与那大汉道了别,各自散去。
      回到屋中,丁兆兰将刀鞘双手奉还,笑道:“原物奉还。仁兄何时将刀抽去的?”
      北侠接过刀鞘,呵呵一笑:“就是贤弟用脚尖稳住砖块之时。”
      不想对方悄无声息将刀抽走,自己竟毫无察觉!
      若北侠心存歹意,自己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了。想通此处,丁兆兰连忙拱手道:“仁兄真乃英雄!弟弗如也!”
      “岂敢,岂敢。”北侠摆摆手。
      “小弟还有一问。那些姬妾何以声言‘妖精’取了千岁之头?”
      北侠从怀中摸出几个软塌塌的东西,往桌上一摊——竟是几个皮套,在烛光下瞧着,活脱脱传说中的鬼怪。
      “贤弟请看,这就是‘妖怪’。劣兄久在山上,闲来无事,做了这些玩意儿。你我侠义之人,只要扶危济困,行事不必声张,所谓‘事以密成,言以泄败’,贤弟以后再不可于大庭广众说那些话。那马刚既称孤道寡,不是没有权势之人。你若明明将他杀了,他家报了官,又有他叔叔在朝,岂不为难?不如改头换面,将他除却。众姬妾亲眼见那妖精来无影去无踪,纵有千般嘴,也无法报官了。”
      丁兆兰听罢,频频点头,心中已是五体投地。原来这老儿大智若愚,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
      只是马刚已死,花蝴蝶又在何处呢?

      七
      是啊,花蝴蝶又飞到何处了?
      这边二人也有同样的疑问。丁月华与韩彰访查数日,凡繁华热闹、花红柳绿、女子云集之处,概不放过,也不曾听说有人受害。常言道“贼不打空手”,既无风声,那花蝴蝶想必还未到此地,虽则庆幸,也有些失望。
      这日,二人到了桑花镇,依旧白日在集市上分头打听,晚间各寻去处搜捕。丁月华专往镇中人家巡视,听闻哪家是女子寡居,则格外留神。韩彰出了城,往乡野僻静处去——万一那贼人暂藏于荒村野店呢?
      也是合该有事。韩彰行至一处小小庙宇,借着月光,见匾上金字写着“观音庵”三字,便知是尼庵,不好进内打扰,只得在外围转了一圈,看看有无异样。
      正转着,忽见一股黑烟从墙头飘然落入院中。
      韩二爷顿觉蹊跷:“我等夜行之人,见了尼庵都要避嫌,他却来此做甚?待我跟进去,看看他作何道理。”当下飞身跃上墙头,往里一望,院中静悄悄的。落下平地,绕过佛殿,来到后院,其中一间茅屋灯火通明。
      韩彰蹑足潜踪,凑近窗下,只见窗纸上的影儿是个男子,鬓边一支蝴蝶颤巍巍摇着。
      韩爷心中一凛:“果然是他!竟有这般巧事!”于是强捺心头躁动,且听听动静,看他是否真是那淫邪之徒。
      只听花蝶慢悠悠开口,带着几分慵懒,几分威胁:“仙姑,我如此哀恳,你也该发了慈悲。可休要惹恼了我的性儿,劝你还是依了好。”
      一个女子冷冷答道:“不依你,又怎样?”
      花蝴蝶不慌不忙,像在逗弄一只逃不出掌心的雀儿:“我且告诉你。凡妇女入了我花某之眼,就再也逃不出去。我可是那杀人不眨眼的,什么好女子,不知杀了多少!不过是爱你容颜俏丽,不忍加害于你。你若再不识抬举,可怨我不得了。”
      那女尼反而更加平静:“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。只因自幼多灾多病,父母无奈,将我舍入空门,今生修个来世。不想今日遇见你这邪魔——想必是我的劫数到了。”她语气竟有几分超脱,“好好好,我惟求速死而已。”
      “好啊!”花蝶勃然大怒,立起身来,“你这贱人,竟敢以死吓我!我这就杀你,有何妨碍!”
      话音未落,只听“呛啷”一声,刀已出鞘。
      韩彰再也按捺不住,一声暴喝:“你这花蝶,休得无礼!”
      屋内花冲听得有人喊他,大吃一惊,慌忙将灯吹灭,掀软帘奔到堂屋。他身手倒也利索,用刀挑开帘栊,身体刚往斜刺里一纵——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一支药镖钉在他方才立足的窗棂之上,入木三分。
      花蝶心有余悸,幸喜不曾中了暗器。
      韩爷见飞镖打空,不容辗转,朝那花蝶就是一刀,二人动起手来。那院子本就窄小,刀来剑往,施展不开,止于彼此招架,谁也占不了上风。
      正僵持间,花蝶觑了个空,抽身跃上墙头。韩爷哪肯放过?一飞身跟将出去。花蝶已落墙外,往北飞跑。韩爷落下墙头,紧追不舍。月光下,一前一后两道黑影,像两只追逐的夜枭。
      又见一座庙宇,花蝶跃身跳进,韩爷也就飞过墙去。花蝶又飞过里墙,韩爷紧紧跟随。追到后院一看,见有香炉角上三座小塔,当中的最大,塔身黑沉沉矗在月色之中,像个沉默的巨人。花蝶便往塔后藏躲,韩爷步步跟随。二人绕塔追逐,左旋右转,前赶后拦,绕了不知多少圈,花蝶忽然脚下一滑,将要摔倒。韩彰见状正要上前将他拿获,赶至近前,只见花蝶将手一扬——一道冷光直扑韩彰面门!
      原来花蝶早先留了个心眼:方才那支扑空的药镖,已被他悄悄拔出,藏于袖中,此时趁韩彰不备,猛地一甩——
      韩彰只觉肩头一麻,低头看时,竟是自己的药镖!
      那花蝴蝶一击得手,精神倍长。韩彰急转身,跃出墙外,欲奔回桑花镇。
      须趁药性发作之前见到月华!
      可他没跑出几里便觉四肢麻木酸软,双腿越来越沉。他咬着牙,又挣扎着赶了一段路,终于力不从心,栽倒在地。
      月光洒在身上,冷冷清清。
      不想我韩彰,竟要命丧于自己的药镖!
      他强撑一丝清醒,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,似乎听见有人喊他,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。
      是月华在对他说话。
      他却听不明白,只是嘴唇翕动几下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挤出几个字:“鲤鱼……鲤鱼……”随后昏迷不醒。
      丁月华在镇中巡视一夜,并未见花蝶踪迹,无功而返。回到旅店,却听掌柜的说韩彰仍未回来。
      放在往常,韩二哥也该回来了。
      她料想韩彰必定遇险,当即提剑出镇,沿路搜寻,终于发现倒在地上的韩彰。
      丁月华忙上前大声喊道:“二哥!二哥!”
      韩彰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      “鲤鱼?”
      她问了一遍,韩彰却再也说不出话。
      丁月华心急如焚,发现韩彰肩头有一小小飞镖,周围皮肉已发黑发紫——是韩彰自己的药镖!
      她知这药镖见血封喉,也顾不上许多,连忙翻找,却不见解药,才猛然想起——二哥的解药已经用完,此行本就是为采药而来。只是光顾着追那花蝴蝶,竟把采药的事耽搁了。
      她又急又恼——二哥这些天怎不先将解药配齐呢?可转念一想,追贼要紧,自己不也没顾上赤骝马吗?
      这下可好。他没了药,我没了马,真是一场无准备之仗!
      她气得想骂人。她不懂韩彰的独门秘方,纵有天大本事,也配不出解药。二哥说“鲤鱼”,莫非是要用鲤鱼入药?
      她不知这猜想是否正确,只知眼下分秒必争。
      三更半夜的,上哪儿买鲤鱼?
      得了,我亲自去捞罢!
      她恐有歹人追来,先架起韩彰,将他送回旅店安顿好,又向掌柜的确认店中没有鲤鱼,于是换上水靠,背上巨阙剑,掠过街巷,直往江边而去。
      到了江边,也不犹豫,脱却外衣,搭在岸边青石上,随即一步一步踏入水中。江水冰凉,顺着小腿、膝盖,一路蔓延至腰腹。她继续往前,直到水没过了胸口,才深吸一口气,无声无息潜入江中。
      月光洒在江面上,碎成万千片银鳞,随水波荡漾,煞是好看。好看则已,却没甚作用,照不见水底情形。她伏在水中往下瞧——黑漆漆的,像一头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嘴,什么也看不见。
      这可怎么捞?
      茉花村的渔民们捞鱼都用网,哪有空手捉鱼的?如今她连个网兜都没有,包袱又不过水,只能凭着一双手,在水里瞎摸。
      她一会儿摸到滑溜溜的水草,缠在指间,像死人的头发;一会儿摸到圆滚滚的石头,长满了青苔,一按一滑;一会儿又摸到细腻的泥沙,从指缝间流走,什么也抓不住。
      一条鱼也没摸着。江里真的有鱼吗?
      她将头抬出水面换气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,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江面上,不敢歇太久,又沉了下去。
      这次她不再胡乱划拉,而是将双臂展开,一动不动,只借着水流微微漂浮,像一截浮木,耐心等着。
      手边忽然掠过一丝滑腻。
      是鱼!
      那鱼从掌心擦过,像一道闪电,她猛地抓紧——可鱼早从指缝间溜走了,似在嘲笑她的笨拙。
      “好狡猾的东西!”她心中骂了一句,却不气馁,反而打起精神。到底摸到鱼了,能摸到一次,就能摸到第二次。
     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仍在水中漂着,双手虚拢,过了一会儿,手边又是一滑。
      这回她确定那鱼游到掌心中央,才将双手猛地合拢,死死箍住!
      如此多次,终于抓住一尾。鱼在她掌中拼命挣扎,好几次险些脱手。她不敢松劲,将鱼举出水面一看——灰扑扑的,巴掌大,在月光下扑腾,鳞片闪闪发亮。
      是不是鲤鱼?
      她借着月光仔细辨认:嘴唇上有两根须,鳞片泛着淡淡的金红,像涂了一层胭脂。没错!
      她长舒一口气,连忙游回岸边,将鱼小心翼翼放进包袱,鱼又开始扑腾,溅了她一脸水。赶紧拢住系紧,又把包袱浸湿——否则等回到旅店,这鱼怕是要成鱼干了。
      一尾太少,何况这鱼个头又小,万一不够用呢?
      于是将包袱远远搁在岸上,再次踏入水中。
      江水还是凉,她却不觉着冷,满心想着方才抓鱼的瞬间。能抓住一条,就算有点经验,第二条,总该容易些罢?
      徒手捉鱼到底不易,江中各种鱼儿游来游去,她在水中又泡了许久。好几次明明已经碰到,却还是溜走了;好几次明明抓住了,一看却不是鲤鱼。
      她咬紧牙关,不依不饶,才终于又捞起一条。
      她游向岸边,上了岸。晚风一吹,湿透的水靠贴在身上,她不禁打了个哆嗦。
      走到包袱旁,手指刚碰到系口,却发觉方才系的结变了样。
      丁月华抬头四下张望,却不见半个人影。
      她又看了看包袱,小心翼翼解开,只见鱼鳃微微翕动。鱼还活着。
      既不偷鱼,也不偷剑,动我湿漉漉的包袱做什么?
      她心头疑云大起,将两尾鱼一并放进包袱,重新系好,披上外衣,提了剑,往镇上走去。
      走了一程,总觉得身后有什么跟着。
      这一路惊险不断,状况百出,她早已习惯,于是装作浑然不觉,脚步不紧不慢,直走到一处空旷之地,四周无遮无拦,月光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,连一只野兔跑过都能看见。
      她猛然转过身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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