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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平康 终究是他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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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山节的亿元营收战报印发全县时,祝文笙正在整理书架。
辛越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厚厚一摞项目台账,眼眶红着,嘴里却不饶人:“理事长,您这些宝贝疙瘩,我给您码第三遍了,真不能带走几本?”
“都是公家的,带走了叫侵占。”祝文笙头也没回,把灵泉峡立项那年的调研笔记塞进纸箱,“你留着,比我有用。”
辛越不说话了。
他把台账码得整整齐齐,指腹在那摞纸的边角反复摩挲,像在给什么活物顺毛。
——他们理事长要去总部“交流”了。
人事署文件上写的是“优秀年轻理事跨区培训”,期限半年,岗位未知。明眼人都知道,这叫外放。不是下放,是外放。陈永圳亲口说的。
可外放也是走。
登山节破亿的时候不走,景辰签约的时候不走,全临县公共服务署分署年度考核第一的时候不走。
偏偏是直播风波后第十七天。
偏偏是陈书记约谈后的第五天。
偏偏是谷钰那条微信,还悬在对话框里,一个字都没回。
辛越不懂。他们理事长明明立了这么大的功,凭什么连个像样的表彰会都没有?凭什么那个本该属于小萍公共服务署的“创新奖”悄没声息地取消了?凭什么那些平时笑脸相迎的部门,最近路过都绕道走?
他不敢问。
祝文笙也没解释。
五天里,他做了三件事:
第一件,带着辛越把灵泉峡项目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从立项申报到土地流转,从客流测算到应急方案,从每一笔专项资金流向到每一份商户协议条款,事无巨细,全部归档。
“理事长,您这是……”辛越越听越慌。
“你记性好,悟性也够。”祝文笙把U盘拔下来,放进他手心,“以后但凡有人拿项目程序说事,你把这些调出来,比任何解释都有用。”
第二件,他登门拜访了那家巷口卖山核桃的老伯。
收款码早就办好了,老伯还是用不惯,抽屉里攒了一沓现金。祝文笙帮他把零钱换整,又手把手教了一遍播报到账语音。老伯攥着他的手,絮絮叨叨说家里孙子今年高考,想报旅游管理专业,以后回小萍乡开民宿。
祝文笙笑着说好。
走出巷口时,他在那个山货摊前站了很久。
第三件,他给陈理事长写了一封信。
不是汇报,不是请辞,只是把登山节复盘报告里没写进去的一些细节,挑了几件补上。比如物资保障团队进场那天,恒曜的总经理发现补给站距离水源地太近,当场叫停重新选址;比如开园前夜暴雨,是辛越带着值班员冒雨抢通了栈道排水沟;比如那个卖核桃的老伯,三个月学会了用收款码。
信末他写:
小萍乡的项目,是历任理事长一寸一寸铺出来的。我只是运气好,赶上了铺柏油的时候。
您教我的那些,我会一直记得。
没有落款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陈理事长办公室的门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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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晚上,他去了C市。
沈江岳在公寓等他,做了三菜一汤。
祝文笙吃得很慢,夸了两句盐放得刚好,油焖虾壳剥得完整。沈江岳也不催,把剔好的鱼肉夹进他碗里,又去热了一盅汤。
饭后祝文笙主动去洗碗。
水龙头哗哗响着,沈江岳从背后抱住他,下巴抵在他肩窝。
“你一周没主动给我发消息了。”
“忙。”
“我打给你三次,两次没接,一次说两句就挂了。”
“……登山节收尾,事情多。”祝文笙声音轻轻柔柔的听不出情绪,回头看到沈江岳不说话了,冲他笑了笑,“以后一定及时回你信息。”
沈江岳他把脸埋进祝文笙的颈侧,呼吸绵长而克制,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仅有的一块浮木。
祝文笙关掉水龙头,湿着手转过身。
他抬手,轻轻揉了揉沈江岳的发顶。
“下周,我要去出差交流一段时间。”
沈江岳猛地抬头。
“多久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……哪里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为什么是你?”
祝文笙看着他,没躲,也没解释。
他只是说:“总部安排。”
沈江岳盯了他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——不信、心疼、愤怒、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委屈。
但最后,他什么都没问。
他只是重新把祝文笙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……去多久都要记得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许不回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许不接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许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祝文笙等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不许什么?”
沈江岳把脸埋得更深,声音闷在他衣领里,像个赌气的孩子:
“不许让那个开客栈的送你。”
祝文笙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出声,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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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下午,祝文笙接到总部办电话。
不是陈永圳,是公司更高级别的。
他握着话筒,指节微微泛白。
窗外是五月的青山,阳光把远山照得发亮。
他应下,挂断,在办公桌前静坐了很久。
——该来的,总要来。
他没有告诉沈江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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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上午,祝文笙准时出现在省公共服务总署。
谷勋的办公室比想象中更素净。没有字画,没有奖杯,只有一整面墙的档案柜,和窗台上几盆不起眼的绿萝。
“坐。”
谷勋的声音不高,却自带分量。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,而是走到沙发区,示意祝文笙也坐下。
秘书上了茶,退出时带上门。
沉默了几秒。
谷勋开口,语气是陈述:
“登山节的报告我看了。很扎实。”
“谢谢总理事长。”
“景辰的合作意向书我也看了。谈判筹码拿捏得稳,后续条款铺垫得细,不像第一次操盘这种体量的项目。”
祝文笙垂眸:“在分署待久了,算账是基本功。”
谷勋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江岳那孩子,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他说,“脾气臭,心眼小,被他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惯得没边。以前我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,当个甩手掌柜,靠祖荫吃一辈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去年春节他来家里拜年,破天荒没要司机送,自己开了四个小时车。”
“我问他去哪儿了。他说,去接一个朋友。”
谷勋抬眼,看着祝文笙。
“那是你吧。”
不是疑问。
祝文笙的脊背绷得很直。
“……是。”
谷勋点点头。
他没有问“你们什么关系”,没有问“你知不知道沈家在S市的地位”,甚至没有问那句谷钰反复问过的“你们打算怎么办”。
他只是说:
“他从小要什么,家里都给。所以他从不知道,有些东西不是要来的,是挣来的。”
“这几年,他收敛了很多。”
“我原以为是公司的事磨了他的性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看,不是。”
沉默。
窗外隐隐传来车流声。
祝文笙握着茶杯,杯壁烫得指腹发红,他没有松手。
谷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从茶几下层抽出两份文件,推过来。
一个封面上印着三个字:援边办。一个封面上印着:平康。
“有两个任务要你选。”谷勋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,“边疆,塔玛乡。海拔三千八,边境线十七公里,全年无霜期不到三个月。本地干部留不住,外派负责人最多待满一届就申请调回。”
“那边需要一个懂产业、能落地的人。不是去镀金的,是去开荒的。”
“任期两年。条件艰苦,没有表彰,没有晋升承诺。回来之后,原单位不一定还有你的位置。但,你没有任何危险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祝文笙。
“另一个平康分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