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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四日 从谷勋的办 ...

  •   从谷勋的办公室出来,祝文笙跟着他的助理翟辉到了休息的宾馆。“文笙,你先在这儿歇歇。总理事长说让你考虑四天。”翟辉停下脚步,神色稍正,“对了,这次的行程,没跟沈家那个少爷说吧?”

      “没说。”

      “还是聪明人省心。”翟辉点点头,“按涉密谈话的流程要求,方便把手机交由我暂为保管吗?会议结束后立刻奉还。”

      祝文笙没有多问。

      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有沈江岳的一条信息:

      「晚上吃什么?」

      祝文笙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复,便把手机交了上去。

      翟辉利落地将手机放入公文包的密封袋中,转身离去。

      客房门轻轻合上。

      房间是标准的招待大床房。陈设简洁素雅,一尘不染。窗外是省城的车水马龙,梧桐树冠在五月的风里翻涌成绿色的海。

      祝文笙脱掉外套,搭在床沿。

     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坐下来,打开床头柜的抽屉。

      里面有纸,有笔。

      他抽出一张,铺平。

      ——四天。

      他有四天时间,想清楚接下来怎么走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一日。

      他先写小萍乡。

      不是回忆,是盘点。

      他把这三年十一个月做过的事,一件件列在纸上。

      不是要记功,是要看清楚——自己到底会什么。

      修路:从立项到征地到施工到验收,他全程跟过。懂流程,懂协调,懂怎么跟老百姓算长远账。

      电商:从直播间没人看到单场破百万,他做过。懂平台算法,懂内容节奏,懂怎么把“土”变成卖点。

      旅游:从荒山野岭到4A景区,他熬过。懂规划,懂招商,懂怎么在生态红线里抠出发展空间。

      □□:从被围堵到全乡零积案,他扛过。懂人心,懂情绪,懂怎么把对立变成对话。

      他写了三页纸。

      写完后,他把笔放下。

     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他发现自己其实会很多事。

      ——那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?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日。

      他写谷钰。

      那条微信,他还悬在对话框里,一个字都没回。

      此刻他把那几行字默写出来:

      你问自己一句:你做得到吗?
      你做到了吗?
      ——还是说,从一开始,就没人能做得到。

      他盯着这行字,盯了很久。

      他做不到。

      他试过。

      从沈家回来的那几天,他试着“冷淡一点”“慢慢疏远”。

      消息打了半行,删了。

      电话响了,不敢接。

      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,沈江岳发来那张秘书打哈欠的丑照。

      他看着看着,笑出来了。

      那一刻他就知道——他做不到了。

      可他答应了。

      他从来不轻易承诺。

      父母走后,外婆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:答应别人的事,跪着也要做完。

      他这辈子没失过信于人。

      唯独这一件。

      他写:

      我欠她一个交代。

      然后划掉。

      又写:

      我欠自己一个答案。

      他没有再划掉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三日。

      他写沈江岳。

      这是他最难下笔的部分。

      他对着白纸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
      下午,他写了第一句话:

     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,为什么会是我。

      他们重逢快一年了。

      招商会初遇,小萍乡考察、签约仪式、一次次深夜驱车三百公里——

      沈江岳从来没有解释过“为什么”。

      他也没有问过。

      好像两个人默契地绕开了这个命题。

      此刻祝文笙把它写下来。

      他想起很多事。

      想起高三那年运动会,他把钢笔塞进沈江岳手里。沈江岳气笑:“你不是说稳进前三?”

      他说:“我故意的。”

      ——他故意跑慢,只为了拿第六名的奖品。

      沈江岳说:“赢了手机可以卖掉,换一支更好的。”

      他没说出口的是:无论是什么,他都只想送给他。

      想起德国。

      那年他攒了三年的钱,买了最便宜的机票,在慕尼黑的雪里站了四个小时。

      他看见沈江岳从图书馆出来,和几个同学边走边聊,笑起来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没有上前。

      他只是看着,确认他过得好,然后转身去机场。

      ——他从来没问过沈江岳:你找过我吗?

      想起去年除夕。

      他以为要一个人过完整个年假。

      沈江岳开了三百公里,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,说:“想你,等不到初三了。”

      他没有问: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过年?

      他也没有问:你为什么没回家陪家人。

      ——他只是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进他的肩窝。

      此刻他问自己:

      我为什么不问?

      答案很轻,轻到几乎抓不住。

      ——他怕问了,就藏不住那个真正的答案。

      不是“沈江岳为什么会喜欢祝文笙”。

      是祝文笙凭什么值得沈江岳喜欢。

      一个没有父母亲人、没有家世、连过年都只有一碗泡面的人。

      一个靠奖学金活着、穿洗得发白的羽绒服、第一杯奶茶是沈江岳请的人。

      一个除了“努力”一无所有的人。

      凭什么。

      他把笔放下。

     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
      他忽然很想给沈江岳发一条消息。

      ——手机不在身边。

      也好。

      就算在,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四日。

      他把前三天的纸摞在一起,一张张看过去。

      小萍,谷钰,沈江岳……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。

      他在这一页的正中间,写下两个字:

      平康。

      他听说过这个地名。

      但,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、需要什么、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
      但他知道,选择援边,他这辈子恐怕都走不到沈江岳身边了。
      谷勋把他晾在这里四天,不是考验他的耐性。是让他想清楚——如果只能选一条路,你选哪条。

      他想起谷勋秘书说的那句“没跟沈家那个少爷说吧”。

      他想起那份尚未谋面的任务文件。

      他想起自己答应的、又没做到的承诺。

      他想起沈江岳说:“你只要往前走,就可以了。”

      窗外,第四天的阳光照进来。

      祝文笙提起笔,在那两个字下面,画了一道横线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像落笔之前,就已经知道答案。

      ---

      与此同时,C市另一侧。

      恒曜集团顶层办公室的气压低得骇人。

      助理第三次轻手轻脚推门进来,把冷掉的咖啡换走。沈江岳没有抬眼,指尖攥着手机,指节泛着青白。

      屏幕上是和祝文笙的对话框。

     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:「晚上吃什么?」

      发送时间:四天前。

      没有已读,没有回复。

      他又打了电话。

      三十七通。

      无一接通。

      辛越那边的回复越来越谨慎:祝理事长赴总部参加涉密会议,行程不便透露。

      ——涉密会议。

      ——不便透露。

      沈江岳把手机扔进沙发里。

      五秒后,他又弯腰捡起来。

      他打给陈永圳。

      “他在哪儿。”

      陈永圳沉默了两秒:“涉密。”

      “陈永圳。”

      “我真的不能说。”

      “那我问别的。”沈江岳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有危险吗?”

      “……没有。”

      “他在C市?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……是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我联系不上他?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“有人不让我联系他,对吗。”

      陈永圳没有说话。

      沈江岳挂了电话。

      他站在落地窗前,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。

      五月下旬的C市,梧桐正绿,天蓝得刺眼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。

      他开了三百公里,推开那扇门,祝文笙赤着脚站在月光里,眼眶红着,问他“你怎么来了”。

      他说:“想你,等不到初三了。”

      那一刻他以为,这就是“我们永远不分开”的意思。

      他以为从今往后,无论发生什么,他们都不会再隔着三百公里、隔着屏幕、隔着“不便透露”这四个字。

      他错了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手机。

      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
      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
      他没有再拨。

      他只是攥着它,像攥着一块随时会碎的冰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第五天清晨。

      翟辉的敲门声准时响起。

      祝文笙打开门。

      四天,胡子长出来一点,眼下有淡淡的青。但眼神是静的,像潭水落过石子之后,重新凝成了镜子。

      “文笙,对不住对不住,涉密流程衔接繁琐,让你等这么久。”翟辉赶紧掏出解封的手机递还,“快看看消息。”

      祝文笙接过手机。

      开机。

      未读消息提示——99+。

      工作群:数百条。

      辛越:好几条工作汇报。

      置顶的对话框。

      他点开。

      「晚上吃什么?」
      「在忙吗?」
      「看到回我一下。」
      「我打你电话没接,是信号不好吗?」
      「你是不是在开会?」
      「开完会记得回我。」
      「一天了。」
      「两天了。」
      「辛越说你去总部了。」
      「你在C市对不对。」
      「你在C市,为什么不告诉我。」
      「祝文笙,你欠我一次解释。」
      「登山节那天你答应我了。」
      「不许反悔。」
      ——最后一条,是凌晨三点发的。
      只有两个字:
      「想你。」

      祝文笙看着那两个字。

      看了很久。

     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屏幕上,反光刺得眼眶发酸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复。

      他把手机按灭,攥进掌心。

      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翟辉。

      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: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——

      茶馆在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子里。

      青砖黛瓦,木门虚掩。茶香混着沉香的尾调,把整个空间压得很静。

      谷勋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汝窑茶盏已经温过三巡。

      他抬眼看着推门进来的年轻人。

      四天。

      没有焦躁,没有讨好,没有急于表功。

      只有一双沉静的眼。

      谷勋见过太多人。有的人需要三天才能把慌张藏好,有的人需要一周才能学会闭嘴。而祝文笙——他用了四天,把自己磨成了一面镜子。

      不是等着被照见,是等着照见别人。

      “坐。”

      祝文笙颔首,落座。

      谷勋没有寒暄。

      他从茶几下层抽出两份文件,推过来。

      一个封面印着:援边办·塔玛乡。

      另一个封面印着:平康。

      他的语气平稳,“塔玛乡。海拔三千八,边境线十七公里,无霜期三个月。去开荒,两年。安全,艰苦,没有晋升承诺。回来之后,原分部不一定还有位置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另一个——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只是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半寸。

      祝文笙低头。

      他看着那两个字。

      平康。

      ——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。

      但他知道自己有什么。

      四天,三页纸,一道横线。

      他抬起眼。

      “平康。”

      不是疑问句。

      谷勋看着他。

      没有问“你想清楚了”,没有问“你知道风险有多大”。

      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一周后调令。”

      祝文笙起身。

      躬身,致意,转身。

      茶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
      隔扇后,沈江岳攥着茶巾的指节,泛着白。
      茶室后侧的隔门应声拉开,沈江岳沉着脸端坐其内,指节死死攥着膝上的茶巾,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他压抑已久的怒意,若不是这细微的破绽,谷勋都要以为这个外甥跟着祝文笙学出了几分沉稳。

      “你到底要让他去干什么?”沈江岳开口,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,茶桌的木质边缘被他攥出浅浅的印子。

      “平康分署。”谷勋只吐出三个字,沈江岳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。他比谁都清楚,平康分署是总部多年的顽疾毒瘤,利益关系网错综复杂,此前数任负责人进驻整治,全都无功而返,堪称总部公认的烫手火坑。

      “你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!”沈江岳咬牙切齿,平康的势力固若金汤,祝文笙单枪匹马前往,根本没有胜算可言。

      “之前赴任的人,个个都有软肋牵绊、顾虑缠身,唯独他无牵无挂,能豁得出去拼一把。”谷勋语气冷硬,道出选拔的核心缘由。

      这话像一根尖针,狠狠扎破沈江岳心底最柔软的防线,他红着眼眶,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:“就因为他没有家人倚靠,你们就这么拿捏他、欺负他?”

      谷勋神色缓了些,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外甥,语气软了几分:“我那小妹性子你最清楚,看着温和绵软,实则认死理、钻牛角尖,你之前那些小把戏,根本拦不住她的念头。”他顿了顿,将利弊全盘摊开,“祝文笙若能拿下平康,就是实打实的功劳,届时功绩加身,任谁都不能随意动他,这是护他最稳妥的路。”

      “那要是成不了、栽在里面了呢?”沈江岳的声音里,藏着止不住的慌乱与心疼。

      “这是他自己选的路!”谷勋话说得狠厉,见沈江岳眼神愈发凌厉执拗,终究收了周身的冷意,“放心,这小子性子韧,有我年轻时候的劲头,没那么容易被打垮。你妈爱钻牛角尖,别总跟她硬碰硬,反而激化矛盾。退一万步,不是还有你!打不了撤回来,养在身边!”

      “你们权谋算计、弯弯绕绕我管不着,但谁要动我的人,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沈江岳目光灼灼。

      谷勋皱起眉,略带斥责地开口:“什么你的人?他前途无量,放到哪里都是栋梁之才。我已经选了最优的解决路径,你再这么没大没小胡闹下去,我直接撒手不管,看你们母子俩闹到不可开交。”

      沈江岳起身,没再多说一句话,径直推门离去,带起的风拂过茶台的杯盏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
      谷勋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,低声啐了句:“没大没小。”随即深深叹了口气,祝文笙这小子有胆有识、能力出众,只要不站在沈家的对立面,他和沈江岳的私人关系,根本不值一提。年轻人的感情本就来去匆匆,小妹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出胜负,实属妇人之见,白白耽误了好苗子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3章 四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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