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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微光所赴,皆是迷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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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城的春天很短,刚脱下棉衣没几天,空气里就开始浮起黏腻的暖意。周牧在金色年华的第三个月,学会了看天气预报——不是关心天气,而是为了搭配香水。
“雨天用木质香,客人觉得你沉稳。晴天用柑橘调,显得清爽。晚上如果有商务局,得用乌木或者檀香,压得住烟酒气。”这些是领班陈姐教的。她三十出头,在会所干了八年,眼角有细密的纹路,但笑起来依然有种少女感,像精心保养的瓷器。
周牧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他的手机很旧,屏幕有裂纹,运行缓慢,但足够记下这些生存法则。备忘录里已经积累了很多条目:
李总:52岁,做建材,离异。爱喝山崎12年,不加冰。喜欢聊他儿子在美国读大学。可接受轻微肢体接触(肩、手臂),但腰部以下敏感,勿碰。小费标准:500-800。
王姐:47岁,连锁美容院老板,丈夫长居国外。只喝香槟,要冰镇到位。喜欢被夸“看起来不到三十五”。可接受揽腰、贴面,但讨厌烟味。小费标准:1000+。
赵老板:61岁,退休干部。爱唱《北国之春》,唱完要鼓掌。手不老实,但给钱爽快。应对方案:递话筒、倒酒、巧妙躲闪。小费标准:300-500(但常送烟、茶叶)。
备忘录的密码是沈川的生日。
四月的第二个星期三,沈川带回一个消息。
那天晚上周牧请假——每月他有两天“例假”,用来处理沈川的事。两人在出租屋吃火锅,电磁炉上摆着一个小锅,里面翻滚着廉价的火锅底料和几片肥牛卷。沈川下青菜时,装作不经意地说:“老张今天找我,说有个活。”
老张是电工班的同学,四十多岁,以前在工地干,摔伤了腰才来学电工,想转行做室内。
“什么活?”周牧夹起一片煮老的牛肉。
“城北新开了个酒吧,叫‘迷途’。要布电线、装灯、搞音响系统。工期一周,报价三千。”沈川盯着锅里翻滚的辣椒,“但有个条件,要交一千押金。材料费。”
周牧的筷子停在半空:“我们有一千吗?”
“有。”沈川说,“但那是下个月房租。”
两人沉默。火锅咕嘟咕嘟地响,水汽蒸腾,模糊了彼此的脸。窗外的省城夜晚华灯初上,而他们的房间里只有一盏25瓦的节能灯,光线昏黄。
“我跟老张说了,接不了。”沈川把青菜捞出来,放在周牧碗里,“吃饭。”
周牧没动。他看着那片蔫掉的青菜,忽然问:“酒吧叫什么?”
“‘迷途’。迷失的迷,路途的途。”
“老板姓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老张说是朋友介绍的。”
周牧点点头,开始吃饭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咀嚼很久,像在思考什么。沈川看了他几次,欲言又止。
饭后,周牧洗碗。水龙头流出的水还是冰凉,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像冬天时那么容易冻僵了——会所的暖气很足,他每天有大半时间待在那里,身体记住了那种虚假的温暖。
沈川在桌前看书,但一页都没翻过去。他的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,纸面起了毛边。
“哥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别……”沈川顿了顿,“别想歪主意。”
周牧的手停在泡沫里:“什么歪主意?”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沈川转过头,眼神锐利,“三千块的活,你肯定想去想办法。但这次别去。我们等下一个机会。”
周牧冲干净碗,用抹布擦干手。他走到沈川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下一个机会是什么时候?下个月?下半年?沈川,我们已经欠了两个月房租了,房东昨天贴了催缴单。”
“我会去工地找零工——”
“工地一天八十!还要被工头抽二十!你要干多少天才能凑够一千押金?”周牧的声音拔高,又迅速压下去。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“对不起,我……我累了。”
沈川站起来,想说什么,但周牧已经转身进了卫生间。门关上,里面传来水声。
沈川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门上贴着一面裂了的镜子,倒映出他扭曲的脸。他忽然想起在县城时,周牧刚回来那天,在火车站昏黄灯光下的样子——白得发亮的皮肤,过长的卷发,眼神里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迷茫。
现在那种迷茫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疲惫。像一潭死水,扔石头进去,连涟漪都泛不起来。
沈川坐回桌前,打开那本《电工实操手册》。但字在眼前跳动,看不进去。他满脑子都是周牧手腕上那些遮不住的淤青,那些偶尔回家时身上陌生的香水味,那些深夜里压抑的咳嗽声。
还有钱。总是钱。
第二天,周牧提早去了会所。
下午三点,会所还没开始营业。大厅里空荡荡的,保洁阿姨在拖地,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昨晚残留的烟酒气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令人作呕的芬芳。周牧绕过大厅,直接去了陈姐的休息室。
陈姐正在化妆。镜子前摆满瓶瓶罐罐,她拿着粉底刷,细致地遮盖眼下的暗沉。从镜子里看见周牧,她没回头:“今天来这么早?”
“陈姐,”周牧站在门口,“想跟您打听个地方。”
“说。”
“‘迷途’酒吧,您听说过吗?”
陈姐的手顿了顿。她从镜子里打量着周牧:“城北那家新开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老板姓吴,吴建国。五十多岁,秃顶,戴金丝眼镜。”陈姐放下刷子,转过身,“怎么,他想挖你过去?”
“不是。”周牧说,“我弟弟……接了那儿的电工活,但要交押金。我们没那么多钱。”
陈姐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了然于胸的嘲讽:“所以你想让我帮你牵线,免了押金?”
周牧点头。
陈姐点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,薄荷味在空气里散开。她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:“小周,你知道这行的规矩。人情是要还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拿什么还?”陈姐上下打量他,“你的时间已经卖给会所了。你的身体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还算值点钱,但也有限。”
周牧的手在身侧握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他维持着平静的表情:“陈姐您说,要我做什么。”
陈姐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:“算了,看你也不容易。吴老板是我老客户,每周三、周六晚上来这儿,点最贵的酒,找最年轻的男孩。”她弹了弹烟灰,“今天是周四,他明天不来。但你运气好,他今晚有个局在这儿,888包厢。我可以让你进去倒酒,但能不能说上话,看你自己。”
“谢谢陈姐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陈姐站起来,走到周牧面前。她比周牧矮半个头,但气场压人。“小周,我教你一句话——在这个地方,所有免费的帮助,都在暗地里标好了价格。你今天欠我的,以后我会连本带利收回来。”
她伸出手,帮周牧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。她的手指冰凉,涂着猩红色的指甲油,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爪子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换衣服。六点过来。”
晚上七点半,888包厢。
周牧端着托盘进去时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烟雾缭绕,音乐震耳,六个中年男人搂着六个年轻女孩,正在玩骰子。吴建国坐在正中间,果然秃顶,戴金丝眼镜,穿着polo衫,肚子微微隆起。
周牧低着头,把酒一瓶瓶打开,倒进醒酒器,再分到每个人的杯子里。他的动作很轻,尽量不引起注意。但吴建国还是注意到了他。
“新来的?”吴建国问,声音粗哑。
“是,吴总。”周牧垂着眼。
“抬起头我看看。”
周牧抬起头。吴建国透过镜片打量他,目光像探照灯,从头扫到脚,最后停在他脸上。
“长得不错。”吴建国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“多大了?”
“十九。”
“学生?”
“曾经是。”
吴建国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。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坐。陪我喝一杯。”
周牧坐下。吴建国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,推到他面前:“喝了。”
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。周牧端起杯子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痛,但他面不改色。
“爽快!”吴建国大笑,又给他倒了一杯,“再来!”
第二杯,第三杯。
周牧的酒量在会所这三个月练出来了。他知道怎么喝不容易醉——先吃两口水果垫胃,喝酒时含在嘴里,趁人不注意吐在纸巾上。但今天不行,吴建国盯着他,他必须真喝。
四杯下肚,胃里开始翻腾。周牧强忍着,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。
“吴总,”他趁吴建国点烟的间隙开口,“听说您新开了家酒吧?”
吴建国挑眉:“消息挺灵通啊。怎么,想去我那儿干?”
“不是。”周牧说,“我弟弟是电工,听说您那儿要布线……”
话没说完,吴建国就笑了:“搞了半天,是为这事儿。”他抽了口烟,烟雾喷在周牧脸上,“你弟弟手艺怎么样?”
“他正在考特种作业证,实操课满分。”
“哟,还挺厉害。”吴建国凑近了些,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,“这样,你让他明天上午十点,带着工具去酒吧找我。我看看他水平。要是真行,押金免了。”
“谢谢吴总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吴建国的手搭上周牧的肩膀,慢慢往下滑,停在腰侧,“我这人讲究公平交易。我帮你弟弟,你怎么回报我?”
周牧的身体僵了一瞬,但很快放松下来。他看着吴建国的眼睛,平静地说:“吴总想要什么回报?”
吴建国笑了,手又往下滑了几寸,几乎碰到臀部:“你是个聪明孩子。应该知道。”
音乐换了一首,更响,更燥。包厢里的其他人都在玩闹,没人注意这个角落。周牧感到那只手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,像烙铁。
他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里面已经没有情绪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吴建国满意地收回手:“明天上午十点,别忘了。”
那晚,周牧在888包厢待到凌晨两点。吴建国很“大方”,给了他一千小费。周牧接过那沓粉红色的钞票时,手指没有抖。
他走出包厢,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吐了。吐出来的都是酒,混着胃酸,灼烧着食道。他漱口,补妆,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。
手机震动,是沈川发来的消息:“还不回来?”
周牧打字:“客户留得晚。你先睡。”
发送。他看着屏幕暗下去,倒映出自己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。他能感觉到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周牧叫醒了沈川。
“穿整齐点。”他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黑色夹克扔给沈川,“十点,‘迷途’酒吧,吴老板要见你。”
沈川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还有睡意:“什么吴老板?”
“酒吧老板。”周牧背对着他,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刮胡子,“我跟他说好了,你去试试活。手艺好,就免押金。”
沈川的睡意瞬间醒了。他盯着周牧的背影:“你怎么认识的?”
“会所的客人。”周牧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昨晚他正好在,我提了一句。”
沉默。沈川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,撞着胸腔。
“他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沈川问,声音很轻。
周牧的手顿了顿,剃须刀在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。血珠渗出来,他用水冲掉,用纸巾按住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就是陪他喝了点酒。”
沈川没再问。他知道问不出真话。他穿好衣服,收拾工具包。万用表、钳子、螺丝刀、绝缘胶带——这些是周牧用第一个月会所工资给他买的,花了五百块。
临出门前,周牧叫住他。
“沈川。”
“嗯?”
“好好干。”周牧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这是机会。”
沈川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哥,谢谢你。”
周牧笑了,那笑容很淡:“去吧。”
门关上。周牧在门后站了很久,然后走到窗边,看着沈川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汇入街上的车流。少年的背影很瘦,但腰挺得很直,像一棵在风里挣扎但不愿倒下的树。
周牧转身,开始打扫房间。他把昨晚沈川看的书收好,把火锅锅底倒掉,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扔进盆里。做这些时,他的腰又开始疼——昨晚在包厢坐得太久,旧伤在抗议。
他跪在地上擦地板时,手机响了。是陈姐。
“小周,今晚吴老板还来,点名要你陪。”陈姐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你昨晚表现不错啊,把他哄得挺开心。”
周牧的手按在抹布上,水渗进指缝,冰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“六点过来,先做个造型。吴老板喜欢清爽点的,别化太浓的妆。”
电话挂断。周牧继续擦地,很用力,像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。但有些东西,一旦沾上,就再也擦不掉了。
“迷途”酒吧还在装修,门口堆着建材。沈川推门进去时,被灰尘呛得咳了几声。里面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临时照明灯,工人们正在敲敲打打。
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从二楼下来,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polo衫。他打量了沈川几眼:“周牧的弟弟?”
“是。吴老板好。”
吴建国点点头:“会看电路图吗?”
“会。”
吴建国递过来一张图纸:“这是酒吧的电路设计。你先看看,然后告诉我哪里不合理。”
沈川接过图纸,在临时搭的工作台上摊开。图纸很复杂,有照明电路、音响电路、应急电路,还有复杂的灯光控制系统。他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皱。
吴建国点了支烟,在旁边观察他。
十五分钟后,沈川抬起头:“吴老板,这里有问题。”
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:“这组射灯和音响系统共用一条线路,功率太大,容易跳闸。建议分开布线。还有这里的应急灯,位置不合理,消防检查可能过不了。”
吴建国挑眉:“你还懂消防?”
“电工证培训里有消防知识。”
“行。”吴建国似乎满意了,“活交给你。一周,三千,材料我出,押金免了。但丑话说前头,要是干不好,或者拖延工期,我一分不给,还要你赔材料钱。”
沈川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今天就开始吧。”吴建国摆摆手,“工头在那边,需要什么材料跟他说。”
沈川去领了材料,开始干活。布线是个体力活,要在墙里穿管,在天花板上架线。灰尘很大,他很快就满头满脸都是灰。但他干得很专注,每一个接头都拧得很紧,每一根线都走得横平竖直。
中午,吴建国来检查,看见沈川跪在地上接线,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。
“吃饭了吗?”吴建国问。
“还没。”
吴建国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:“去买点吃的。别饿着肚子干活。”
沈川犹豫了一下,接过钱:“谢谢吴老板。”
“要谢就谢你哥。”吴建国意味深长地说,“他为你,可没少费心。”
沈川的手攥紧了那五十块钱,纸币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他买了两个包子,一瓶水,坐在建材堆上吃。包子是白菜馅的,油很少,但他吃得很香。一边吃,一边想起周牧。想起昨晚周牧回来时,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。想起今天早上周牧刮胡子时划伤的脸。想起周牧说“好好干,这是机会”时的眼神。
那些眼神里,有期待,有关心,还有一种沈川不愿深究的疲惫。
他忽然没了胃口。剩下的半个包子握在手里,慢慢变凉。
晚上六点,周牧准时出现在会所。
陈姐亲自带他去做造型。发型师给他吹了头发,抓出蓬松的弧度;化妆师给他打了薄薄的粉底,遮掉黑眼圈,扫了一点腮红,让脸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。
“年轻就是好,稍微收拾一下就好看。”陈姐满意地打量他,“记住,吴老板喜欢听话的。他让你喝,你就喝;让你唱,你就唱。但手不老实的话,适当躲躲,别太明显。”
周牧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陈姐压低声音,“吴老板在城南有家酒店,他有时候会带人去那边。如果他要带你去,别拒绝,但也别太顺从。吊着点,价码才高。”
周牧的心沉下去。但他脸上依然平静:“好。”
888包厢,还是那群人,还是那股烟酒气。周牧进去时,吴建国正在唱歌,《北国之春》,唱得声嘶力竭。看见周牧,他招招手。
周牧走过去,接过话筒,自然地接唱下一段。他的声音清亮,和吴建国的沙哑形成对比。唱完,包厢里响起掌声。
“可以啊小周!”吴建国搂住他的肩膀,“还会唱歌?”
“学过一点。”周牧微笑。
那晚,吴建国很高兴。他喝了很多酒,说了很多话——说他的发家史,说他的前妻,说他那个在国外读书但从不联系他的儿子。周牧安静地听着,适时递酒,适时附和,像一个完美的倾听者。
凌晨一点,吴建国醉了。他拉着周牧的手,含糊不清地说:“你弟弟……手艺不错。今天去看,活儿干得挺细。”
“谢谢吴总。”
“谢什么……”吴建国凑近,酒气喷在周牧脸上,“你弟弟是正经人。你也是正经人……怎么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周牧懂。
怎么就沦落到这里了。
周牧没回答。他只是扶着吴建国站起来:“吴总,我送您出去。”
吴建国没拒绝。他几乎整个人靠在周牧身上,重量压得周牧腰疼。两人踉跄着走出包厢,穿过走廊,下了电梯。门口停着吴建国的车,司机已经等着了。
“小周……”吴建国在车门口拉住他,“跟我去酒店吧。就……就聊天。我给你钱,很多钱。”
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浑浊的光。周牧看着那光,想起沈川今天上午背着工具包出门时的背影。
“好。”周牧说。
车驶向城南。周牧坐在后座,吴建国靠在他肩上,已经睡过去了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轰鸣声。周牧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,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,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。
他想起了母亲。想起了很小的时候,母亲带他去省城的公园,坐旋转木马。他坐在木马上,母亲在下面看着他,笑得很温柔。那时阳光很好,风很轻,世界很大,但他们的手紧紧牵着。
后来母亲病了,瘦得脱形,躺在医院的床上,握着他的手说:小牧,妈妈对不起你。
他摇头,说:妈,没有对不起。
母亲哭了:我该带你走得更远的。不该把你留在这里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母亲说的“这里”,不是县城,也不是省城。是贫穷,是无助,是走投无路时只能出卖自己的命运。
车停了。酒店很高,很豪华。周牧扶着吴建国走进大堂,水晶吊灯的光刺得他眼睛疼。
前台小姐看了他们一眼,面无表情地递来房卡。
电梯上行。镜面的墙壁倒映出他们——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,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。周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觉得陌生。
那张脸还是他的,但眼睛里的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进了房间,吴建国倒在床上,很快响起鼾声。周牧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四周。很大的套房,落地窗能看到江景,浴室是透明的玻璃,床上铺着洁白的被褥。
一切都干净,奢华,虚假。
周牧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江水。江面上有夜航船的灯光,像漂浮的萤火。很美的景色,但和他无关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腰疼得受不了,才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很软,他陷进去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沈川。想起小时候,沈川趴在那栋自建房的二楼窗户上,看着他被母亲拉着离开。想起在县城,沈川蹲在院子里补自行车胎,手上的油污怎么都洗不掉。想起在省城,沈川第一次拿到电工课本时,眼睛亮起来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很清晰,像昨天才发生。
但其实,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久到他们都变了。
久到他坐在这里,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酒店房间里,等着天亮,等着拿钱。
周牧睁开眼睛,拿出手机。屏幕上的时间显示:凌晨三点二十七分。
他打开备忘录,新建一条:
吴建国:酒吧老板。喜欢被倾听,喜欢唱歌,酒后话多。可接受程度:高。价码:待定。
他打了这几个字,又删掉。
重新打:
吴建国:一个孤独的有钱人。儿子不理他,前妻恨他,朋友都是酒肉朋友。他买我的时间,买我的倾听,买我假装关心他。我们各取所需。
还是删掉。
最后,他只打了一行字:
吴建国:沈川工作的酒吧老板。不能得罪。
保存。锁屏。
他躺在沙发上,蜷缩起来。腰疼得像要断掉,但他没吃药——药在出租屋,没带。
他想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天总会亮的。
天确实亮了。
早晨七点,吴建国醒了。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,看见沙发上的周牧,愣了一下。
“你就这么睡了一晚?”吴建国问。
周牧站起来,腰疼得他吸了口冷气:“嗯。您喝多了,需要人照顾。”
吴建国看了他很久,眼神复杂。然后他下床,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,数也没数,递给周牧:“拿着。”
周牧接过。很厚,最少五千。
“昨晚……”吴建国顿了顿,“我没对你做什么吧?”
“没有。”周牧说,“您就是睡着了。”
吴建国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有些失望。他摆摆手: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你弟弟的活好好干,我不会亏待他。”
“谢谢吴总。”
周牧离开酒店。早晨的空气很清新,街道上已经有上班族匆匆走过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手里的钱。粉红色的钞票,在晨光下很鲜艳。
他抽出一千,放进贴身口袋——这是要交给沈川的,酒吧活的第一笔“定金”。剩下的,他存进银行。会所的钱他不存银行,都是现金,藏在出租屋的隐秘角落。但吴建国的钱,他存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该存起来。
回到出租屋时,沈川已经起来了,正在煮粥。看见周牧,他放下勺子:“你一夜没回。”
“嗯。客户留得晚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酒店。”周牧说得坦然,“他喝多了,我在沙发上睡了一晚。”
沈川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。但周牧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些麻木。
“他没对你……”沈川没说完。
“没有。”周牧脱下外套,走进卫生间,“我去洗澡。”
水很凉。周牧站在花洒下,让冷水冲过身体。他用力搓洗皮肤,尤其是手腕、脖子、腰侧——那些吴建国碰过的地方。搓得皮肤发红,几乎破皮。
但有些东西,洗不掉。
洗完了,他擦干身体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锁骨下方有一处淡淡的红痕,可能是昨晚在包厢被吴建国的手表划到的。他用手指摸了摸,不疼。
他穿上衣服,走出卫生间。沈川已经把粥盛好了,还煎了两个鸡蛋——难得的奢侈。
吃饭时,沈川说:“酒吧的活,吴老板说干得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问我,你……在会所怎么样。”
周牧的手顿了顿: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你很好。”沈川低头喝粥,“我说我哥是为了供我读书才去的,等我有钱了,就接他出来。”
周牧没说话。他看着沈川,少年的侧脸在晨光里有种倔强的弧度。
“沈川,”周牧忽然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变得……不像我了,你还会认我吗?”
沈川抬起头:“什么叫不像你?”
“就是……”周牧想了想,“就是变得……很脏。很贱。为了钱,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沈川放下碗。他看着周牧,眼神很深,像要看进他的灵魂里。
“哥,”沈川说,“你变成什么样,都是我哥。是我欠你的。”
“你不欠我。”周牧摇头,“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“但你是为了我。”
“所以你不欠我。”周牧站起来,收碗,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后果我自己承担。你不用觉得愧疚。”
沈川拉住他的手腕。力道很大,周牧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。
“周牧,”沈川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们能不能……不这样了?我退学,我们一起打工,慢慢攒钱。你别去会所了,行吗?”
周牧转过身,看着沈川通红的眼睛。他轻轻抽回手:“沈川,来不及了。”
“怎么来不及?我们还年轻——”
“就是因为年轻,才来不及。”周牧打断他,“你知道夜场的行情吗?十九岁,还能卖个好价钱。等过了二十,过了二十五,就不值钱了。我得趁着还值钱,多给你攒点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沈川却像被这句话刺穿了,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我不是货物……”沈川的声音嘶哑。
“我是。”周牧说,“在会所,我就是明码标价的货物。沈川,你得接受这个事实。”
他走进厨房,开始洗碗。水声哗哗,掩盖了其他声音。但他能感觉到,沈川站在他身后,很久没有动。
洗完了,周牧擦干手,转过身。沈川还站在原地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周牧走过去,轻轻抱住了他。
沈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,然后放松下来。他把脸埋在周牧肩上,呼吸很重,但没有哭。
“哥,”沈川闷声说,“我恨我自己。”
“别恨。”周牧拍着他的背,“好好读书,好好考证,好好赚钱。然后带我走。”
“你真的愿意走吗?”沈川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“到时候……你舍得吗?”
周牧笑了,那笑容很苦:“有什么舍不得的?那种地方,谁会舍不得?”
沈川没说话。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周牧。
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拥抱,像两只在暴风雨中依偎的幼兽。窗外,省城的早晨车水马龙,世界正在苏醒。而他们,在彼此的体温里,寻找一点点暖意。
他们都知道,有些路一旦走上,就回不了头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还能拥抱。
至少此刻,他们还相信,天总会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