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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梅雨蚀骨,微光不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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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最后一周,省城进入了梅雨季。
空气变得黏稠,雨水不是倾盆而下,而是绵密地、无休止地飘着,像一层潮湿的纱,笼罩着整个城市。周牧讨厌这种天气——他的卷发更容易打结,需要花更多时间打理;会所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,但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还是会从地毯深处渗出来,混着香水、酒精和汗液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。
但更讨厌的是,潮湿让他的腰伤复发了。
早晨七点,周牧在疼痛中醒来。
不是突然的刺痛,而是一种深层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腰椎间盘里缓慢搅动。他尝试翻身,肌肉痉挛了一下,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下铺的沈川还在睡,呼吸均匀。周牧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——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——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,像在拆解一枚炸弹。
他蹑手蹑脚地下床,走到那个掉漆的五斗柜前。最下面的抽屉里,藏着他的“工作装备”:两瓶不同香型的香水(木质调用于商务客,花果调用于女客),一支遮瑕膏(遮黑眼圈和偶尔的淤青),一盒胃药,一盒止痛药,还有一个小铁盒,里面是沈川给他买的膏药。
周牧拿出一片膏药,撕开。浓烈的中药味弥漫开来。他撩起睡衣下摆,对着穿衣镜贴在后腰上。镜子里的人很瘦,肋骨清晰可见,腰侧有一大片未褪尽的青紫色——那是十天前,一个喝醉的客人用皮带抽的,因为他躲闪时碰翻了酒瓶。
当时周牧没哭,甚至没喊疼。他只是蹲下去收拾玻璃碎片,手指被划破了,血滴在地毯上,很快被深红色吞噬。客人愣住了,酒醒了一半,从钱包里抽出五张一百的,扔在他面前:“医药费。”
周牧捡起钱,数了数,抬头问:“够吗?”
客人被他的平静吓到,又加了三张。
后来陈姐知道了,把他叫到办公室:“小周,你这样不行。客人可以打你,但你不能问‘够吗’。你得哭,得害怕,得让他们有负罪感,这样下次才会给更多。”
周牧当时只是点头:“知道了,陈姐。”
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。哭不出来。不是坚强,是麻木。就像现在,他看着腰上那片淤青,心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是在计算:这片青紫色完全褪掉需要多久?褪掉之前还能不能接需要脱上衣的客人?如果不能,损失多少收入?
他贴好膏药,穿上衣服。白色衬衫已经洗得发灰,领口有些松了。他对着镜子扣扣子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加密备忘录的提示:今日预约:林总(女,45岁),晚上8点,VIP3。备注:女儿生日,情绪可能低落。建议准备纸巾、温和的香水(她喜欢橙花)、避免提及家庭话题。上次小费:5000。
周牧看着这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笔记,标题是“林总分析”,开始打字:
4月28日,观察记录:
1. 林总今天穿黑色连衣裙(去年穿过三次),首饰只有婚戒(未摘),说明情绪确实低落。
2. 提到女儿时眼眶红了,但迅速转移话题,说“今天不说这个”。防御机制强。
3. 让我唱了三次《后来》,每次唱到“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”时,她会闭上眼睛。
4. 结账时多给了2000,说是“生日礼物”。但我生日在十月。她在补偿什么?
打完这些字,周牧盯着屏幕。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——他在像研究实验对象一样研究一个活生生的人,记录她的弱点、她的习惯、她的痛处,然后利用这些来换取金钱。
胃里一阵翻搅。不是疼痛,是恶心。
他删除刚打的字,重新输入:
林雅芬(允许我叫她雅芬姐),今天很难过。她女儿在美国,连电话都没打。她说她给女儿买了套房,但女儿说“那是你的钱,不是我的家”。
我差点说“我妈也这样,总想给我最好的,但我要的不是钱”。
但我没说。我说“雅芬姐,你值得被爱,不为任何条件”。
她哭了,抱了我很久。
我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演技。
我也不知道,如果妈妈还活着,我会不会也像她女儿一样?
写到这里,周牧停住了。他盯着“妈妈”两个字,指尖发冷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沈川的闹钟。
下铺传来窸窣声,沈川醒了。周牧迅速锁屏,把手机塞进口袋,脸上恢复平静。
“醒了?”他转过身,语气如常。
沈川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他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。十九岁的少年,睡醒时依然像个孩子。
“腰又疼了?”沈川看着他。
“老毛病。”周牧轻描淡写,“今天考试?”
“嗯,实操模拟。下午两点。”沈川下床,走到周牧面前,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腰,“膏药贴了?”
“贴了。”
沈川的手很暖,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温度。周牧的身体僵了一下——不是抗拒,是某种更深层的不适应。他已经习惯被触碰,但那些触碰都是冷的、有目的的。沈川的触碰太纯粹,反而让他不知所措。
“晚上几点回?”沈川问。
“看情况。林总今天情绪不好,可能会留得晚。”
沈川的手顿了顿,然后收回:“别喝酒。你胃受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真别喝。”沈川盯着他的眼睛,“上次你胃出血,医生说再有一次可能要手术。”
周牧避开他的视线:“知道了。”
两人沉默地洗漱、吃早饭。稀饭配榨菜,简单到寒酸。沈川吃得很急,他要赶去学校做最后的练习。周牧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咀嚼很久——胃溃疡让他必须这样。
“对了,”沈川放下碗,“城中村那个项目,尾款结了。房东很满意,又介绍了新活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这个一万二。”沈川说,“但这次要开发票,得找公司挂靠,要交10%的税。”
周牧在心里快速计算:一万二,税后一万零八百,工期两周,日均七百多。比会所低,但干净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沈川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:“哥,等这个项目做完,我想……跟你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以后。”沈川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不能一直这样。”
周牧的手停在碗边。他抬起眼,看着沈川。少年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天真,不是迷茫,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。
“好。”周牧点头,“等项目做完。”
沈川似乎松了口气。他站起来收拾碗筷,动作利落。周牧坐在那里,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。那时他觉得母亲永远都在,永远会为他准备好热饭热菜。
后来母亲不在了,他学会了做饭。再后来,他连做饭的时间都没有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沈川背起工具包,“晚上……尽量早点回。”
门关上。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周牧坐在桌边,很久没动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。他听着雨声,手伸进口袋,摸到手机,解锁,打开加密备忘录。
最新一条是他昨晚睡前写的:
4月27日,自我观察:
1. 今天陪王总(男,52岁)时,他摸我大腿,我没有恶心,只是在想“这个动作值500”。
2. 陈姐说我“进步快,会来事”。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侮辱。
3. 梦见妈妈了。她问我“小牧,你快乐吗?”我说“快乐”。醒来发现枕头湿了。
4. 沈川的考证还剩最后一门。等他考过,我就可以……可以什么?我不知道。
周牧盯着第四条。光标在闪烁,像在催促他写完。
但他写不下去。
他不知道等沈川考过之后,可以什么。可以停止吗?可以离开吗?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昨晚沈川睡着后,他偷偷看了沈川的书。《电工特种作业安全规范》,厚厚的,里面全是复杂的数据和图表。沈川在书页上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,字迹工整,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。
那一刻,周牧突然很嫉妒。
嫉妒沈川还能有“未来”可以规划,嫉妒沈川还能相信“努力就有回报”,嫉妒沈川还能在干净的纸上写下干净的字。
而他自己,连“未来”两个字怎么写都快忘了。
上午十点,周牧去了会所。
白天会所很安静,只有保洁员在做卫生。周牧直接去了陈姐的办公室——她现在不仅是领班,还是“客户关系经理”,有独立的房间。
陈姐正在泡茶。看见周牧,她抬了抬眼:“来得正好。坐。”
周牧坐下。陈姐递给他一杯茶,茉莉花茶,香气扑鼻。但周牧闻惯了会所里那些昂贵的酒香和香水味,反而觉得这种朴素的茶香有些刺鼻。
“林总今晚的局,很重要。”陈姐说,语气严肃,“她今天下午会先来做个SPA,晚上八点准时到包厢。你六点过来,先陪她吃饭。”
周牧点头:“好。”
“另外,”陈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,推到他面前,“戴上。”
周牧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块手表,银色表带,黑色表盘,看起来很昂贵。不是林总送的那块二手表,是全新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王总送的。”陈姐点了支烟,“昨天你陪他,他很满意。说你看得上他喜欢的表,是缘分。”
周牧记得昨天那个王总——做房地产的,六十多岁,手腕上戴着一块镶钻的百达翡丽。周牧只是多看了一眼,随口说了句“很配您的气质”。
“太贵重了。”周牧想把盒子推回去。
“收着。”陈姐按住他的手,“小周,你要明白,在这个地方,客人送你东西,不是因为你值得,是因为他们需要证明自己给得起。你拒绝,就是在打他们的脸。”
周牧的手僵在那里。陈姐的手很凉,涂着猩红色的指甲油,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爪子。
“今晚戴这块表。”陈姐收回手,吐出一口烟,“林总喜欢有品位的男人。虽然你不是男人,但至少看起来要是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周牧心里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陈姐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,“把这个签了。”
周牧接过。是一份补充协议,全英文的。他的英文不好,只能看懂几个单词:exclusive(独家)、compensation(补偿)、termination(终止)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英文版的VIP合约。”陈姐说得轻描淡写,“上次签的是中文简版,这份是正式版。内容一样,就是走个形式。总部要存档。”
周牧看着那份文件。纸张很厚,印刷精美,页脚有律师事务所的标识。看起来很正规,正规到让人无法怀疑。
但他还是问了:“我可以找人看看吗?”
陈姐笑了,那笑容很冷:“小周,你是不信我,还是不信会所?”
“不是不信……”
“那就签。”陈姐把笔递过来,“签了,今晚林总的局,小费我保证不低于八千。不签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也知道,会所不缺年轻漂亮的男孩。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周牧接过笔。笔很沉,金色的,笔尖闪着冷光。他翻开文件,最后一页需要签名的地方已经用荧光笔标出。他的手指有些抖,不是害怕,是那种深层的、生理性的颤抖,像被电流击中。
他想起了沈川。想起了沈川说“等项目做完,我们谈谈”。想起了沈川眼里那种下定决心的坚毅。
如果签了,是不是就连“谈谈”的资格都没有了?
“小周。”陈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你弟弟在考证吧?电工特种作业证,考下来前途无量。我认识电力公司的人,到时候可以帮忙介绍。”
这句话很轻,但像一记重锤。
周牧抬起头,看着陈姐。她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到残忍。她在告诉他:我知道你的软肋,我知道你为了什么在这里。所以别挣扎。
周牧拿起笔,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迹很稳,和他颤抖的手指形成讽刺的对比。
周牧。
两个字,十六画。他写过无数次,但从没像今天这样,觉得这两个字如此陌生。
陈姐满意地收起文件:“好了,去准备吧。六点准时过来。”
周牧站起来,腿有些软。他扶着桌子站稳,拿起那个丝绒盒子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很长,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抽象画,扭曲的线条和色块,像某种精神病人的梦呓。周牧走在这样的走廊里,觉得自己也成了画的一部分——扭曲的,破碎的,没有意义的。
他回到更衣室。其他男孩还没来,房间里空荡荡的。一排排储物柜像墓碑,沉默地立着。周牧走到自己的柜子前,打开,里面挂着他的几件“工作服”——都是白衬衫,但质地不同,有的丝绸,有的纯棉,有的加了暗纹。
他拿出今晚要穿的那件,丝绸的,浅灰色,林总说过喜欢这个颜色。
换衣服时,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。锁骨分明,肩膀单薄,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。陈姐说这是“优势”,客人喜欢这种脆弱感。
周牧盯着镜子,忽然抬手,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。
很响。脸颊迅速红肿起来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红肿的脸,没有任何表情。然后他又扇了一下,另一边脸。
对称了。
他放下手,开始扣扣子。手指很稳,一个接一个,从下到上,最后系好领口。他拿出陈姐给的粉底,轻轻盖住脸上的红印。再画一点眉毛,涂一点润唇膏。
镜子里的人逐渐变得精致,苍白,空洞。
像一具精心打扮的尸体。
周牧戴上了那块新表。表带有些松,他调紧了一格。金属的凉意贴着手腕,像一道枷锁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,然后转身,锁上柜子。
柜门关上的瞬间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像棺材合上的声音。
下午四点,沈川在电工学校的实操教室里。
这是最后一次模拟考。教室里摆满了各种设备:配电箱、电线、绝缘工具、测试仪器。空气里有橡胶和金属的味道。五个学生,每人一个工位,监考老师背着手在中间踱步。
沈川的工位在角落。他穿着学校发的蓝色工装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。三个月的高强度学习和工地实践,让他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——肩膀宽了,手臂粗了,手掌上的茧更厚了,但眼神也更稳了。
考题是模拟居民楼电路故障排查。需要在三十分钟内找到故障点并修复,同时保证绝对安全。
沈川深吸一口气,开始工作。他先断开总闸,挂上“禁止合闸”的警示牌,然后拿出万用表,开始分段测试。动作熟练,有条不紊。
但今天他的注意力不太集中。脑子里总是闪过早上周牧的样子——苍白的脸,深陷的眼窝,还有贴膏药时那一瞬间的蹙眉。
还有周牧说“等项目做完,我们谈谈”时的眼神。
谈什么?沈川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每次看到周牧从会所回来,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,手腕上那些遮不住的痕迹,他心里就像有把刀在慢慢搅。
他想带周牧离开。立刻,马上。
但他没有钱。城中村项目的尾款还没到账,就算到了,一万二够干什么?够周牧三个月的药费?够他们换个好点的房子?够周牧彻底脱离会所?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“沈川!”监考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发什么呆?还剩十五分钟!”
沈川猛地回神,发现自己手里的万用表指针在乱跳。他定睛一看——测试笔碰到了裸露的铜线,而总闸并没有完全断开!
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他触电了。虽然只是轻微的漏电,电压不高,但那种瞬间的麻痹感还是让他心跳骤停。他迅速收回手,万用表掉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
其他学生都看过来。监考老师快步走过来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没事。”沈川弯腰捡起万用表,声音很稳,“手滑了。”
“注意安全!”老师严厉地说,“特种作业,安全是第一位的!你这样的状态,明天怎么参加正式考试?”
沈川低头:“对不起。”
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,摇摇头走开了。
沈川站在原地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触电,是因为后怕。如果刚才电压再高一点,如果他没有及时收回手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曾经很粗糙,因为搬轮胎、洗车、干各种粗活。现在依然粗糙,但多了些东西——电工特有的茧子,在指尖和虎口处。这双手正在学习创造,学习修复,学习让灯亮起来,让机器运转起来。
而周牧的手呢?
沈川想起昨晚,周牧睡着后,他偷偷看过周牧的手。手指修长,皮肤很白,但手腕上有淡紫色的淤青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、淡淡的烟渍(周牧开始抽烟了)。那双手曾经会弹一点钢琴(母亲教的),会写很漂亮的字,会给他补衣服时打精致的结。
现在那双手,每天在倒酒、递烟、碰杯、偶尔被陌生人握住。
沈川忽然很想哭。但他忍住了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逼回去,然后重新拿起工具,继续排查故障。
这一次,他全神贯注。
十五分钟后,故障排除,电路恢复。监考老师过来检查,点头:“不错。明天考试就这个状态。”
沈川没说话,只是默默收拾工具。他把每一样工具都擦干净,整齐地放回工具箱。动作很慢,像在举行某种仪式。
收拾完了,他坐在工位上,看着窗外的雨。
雨还在下。省城的春天,好像永远都这么潮湿,这么阴郁。沈川想起县城,虽然破败,但至少天空是开阔的,阳光是直接的。不像这里,高楼大厦把天空切割成碎片,连雨都下得不痛快。
他想家了。不是想那个有沈建国的家,是想那个有周牧的地下室。虽然小,虽然冷,但至少他们是完整的。
现在呢?
现在他们住在稍微好一点的出租屋,有窗户,有独立的卫生间。周牧赚的钱多了,他们可以偶尔吃肉,可以交得起学费。但沈川觉得,他们正在失去更重要的东西。
一些他说不清楚,但能感觉到的东西。
比如周牧眼里的光。比如他们之间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。比如那些深夜里的悄悄话。
这些东西正在一点点消失,像沙漏里的沙,无声无息,无法挽回。
沈川拿出手机,打开和周牧的聊天记录。最后一条是早上他发的“我走了”,周牧回“嗯”。再往前翻,对话越来越短,越来越简单。
他犹豫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:“晚上我去接你?”
删掉。
重新打:“别喝酒。记得吃药。”
发送。
周牧没有立刻回。沈川盯着屏幕,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,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。
他想,等这个项目做完,等拿到钱,他一定要和周牧好好谈谈。不管用什么方法,他都要把周牧从那个地方拉出来。
哪怕要用他自己的未来去换。
傍晚六点,周牧准时出现在会所VIP包厢区。
他已经陪林总做完SPA,吃了晚饭。林总今天情绪果然很低落,话很少,只是默默喝酒。周牧安静地陪着,适时递纸巾,适时添酒。
晚饭后,林总说想唱歌。周牧点了她最喜欢的《后来》。音乐响起时,林总闭上了眼睛。
周牧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颤抖的睫毛,忽然想起了母亲。母亲最后的日子里,也常常这样闭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当时问:“妈,你在想什么?”
母亲睁开眼,笑了:“想你长大了,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“我会变成什么样?”
“你会变成……”母亲摸着他的头发,“你会变成你自己。这就够了。”
够了。母亲说这就够了。
可是不够。周牧想。如果母亲看到他现在的样子,一定会说“不够”。不够好,不够干净,不够像个人。
“小牧。”林总忽然开口,眼睛还闭着。
周牧愣了一下。林总从没叫过他的本名,一直叫“小周”。
“雅芬姐?”他试探着回应。
“你妈妈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林总睁开眼,看着他。
周牧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他下意识想撒谎,想说“她很好,很温柔”,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她很累。一辈子都在拼命,想给我最好的。但最后连治病都治不起。”
林总的眼眶红了:“你恨她吗?”
“恨?”周牧摇头,“不恨。我只是……很想她。”
这句话是真的。说出来时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林总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手指上有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。“我女儿恨我。”她低声说,“她说我除了钱,什么都没给她。她说她宁愿生在普通家庭,有妈妈陪着长大。”
周牧反握住她的手。这个动作没有经过思考,是下意识的。“雅芬姐,”他说,“你女儿有一天会明白的。明白你给她的,已经是你全部能给的。”
林总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周牧说,“因为我就是这样。很久以后才明白,妈妈给不了更多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
这句话也是真的。说出来的瞬间,周牧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裂开了,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来,不知道是血还是泪。
林总靠在他肩上,哭了很久。周牧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后来林总睡着了。周牧让服务员拿来毯子,给她盖上。他坐在旁边,看着她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深层的、灵魂的疲惫。像在沼泽里走了太久,每一步都陷得更深,已经看不到岸在哪里。
他拿出手机,看到沈川的消息:“别喝酒。记得吃药。”
他回:“嗯。你考得怎么样?”
沈川几乎秒回:“还行。明天正式考。”
“加油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周牧盯着“你也是”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加油?加什么油?加油陪酒?加油卖笑?加油在深夜里一点一点把自己磨碎?
他锁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手表显示晚上九点。夜还很长。
周牧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包厢里的音乐还在轻声播放,是林总点的钢琴曲。很舒缓,很温柔。
在这样温柔的音乐里,周牧睡着了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母亲还活着,在省城那个小出租屋里做饭。他推门进去,母亲回头,笑着说:“小牧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他走过去,想抱抱母亲。但手伸出去,却穿过了母亲的身体。
母亲还在笑,但笑容渐渐模糊,像浸了水的画。
然后他听见沈川的声音,在很遥远的地方喊:“哥!哥!”
他猛地惊醒。
包厢里,林总还在睡。音乐已经停了。窗外,雨还在下。
周牧坐起来,腰疼得像要断掉。他摸出止痛药,干咽了两片。药片卡在喉咙里,苦味弥漫开来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城市。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,像一个个哭泣的眼睛。
手机震动。是陈姐的消息:“林总醒了送她回去。今天表现很好,小费已经转你卡上了。八千。”
周牧看着那个数字。八千。他陪了五个小时,说了几句真话,赚了八千。
够沈川三个月的学费。够他们交半年房租。够买很多很多药。
但他突然觉得,这八千块钱,像八千根针,扎在他心里。
每一根都在问:值得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窗外的雨还在下。天还没有亮。
而他,还得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