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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寒夜有骨,未敢倾折 ...

  •   四月的第一天,会计来了。
      汽修店的二楼办公室难得打扫干净,王振穿着件皱巴巴的西装,陪着笑脸。会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金丝眼镜,电脑包里装着厚厚的账本。
      周牧和沈川被叫上去时,心里都沉了一下。
      “坐。”王振说。
      女人从眼镜上方打量他们,目光像尺子,量着他们的价值。“王老板说,你们俩的工资账有点问题。”
     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表格:“按照协议,学徒期三个月,每月工资八百,扣除培训费四百,实发四百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你们第一个月预支了二百,第二个月住宿费每人一百,第三个月……”她翻着账本,“因为工作失误损坏工具,扣了一百。”
      周牧的手在桌子下握紧:“什么工具?”
      “上个月二十号,你洗车时水枪接口没拧紧,水漫进电箱,维修费一百。”王振说得理所当然,“我没跟你们计较,直接从工资里扣了。”
      沈川想说话,周牧按住他的腿。
      “所以,”会计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,“你们三个月总应得:2400。扣除项目:培训费1200,预支200,住宿费200,维修费100,总计扣除1700。实发:700元。”
      她把计算器转过来,屏幕上是冰冷的数字:700。
      “除以二,”她继续说,“每人350。这是你们三个月的工资。”
      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有鸟叫,春天来了,但房间里还是冬天。
      “但是,”女人又开口,“王老板好心,看你们不容易,决定还是按原来说的,干满半年退培训费。所以——”她又按了几下,“你们现在可以领的,是三个月实发工资700,加上王老板私人借给你们的500生活费,共1200。剩下的培训费1200,半年后退。”
      她从包里数出十二张一百的,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签个字。”
      周牧看着那些钱。十二张红色的纸,是他们三个月每天工作十二小时、腰疼到睡不着、手冻裂出血的代价。
      沈川突然站起来:“水枪不是我哥弄坏的。”
      所有人都看他。
      “那天是我在洗车,”沈川的声音在抖,“水枪是我用的。要扣钱,扣我的。”
      王振的脸色沉下来:“有区别吗?反正要从你们工资里扣。”
      “有区别。”沈川盯着他,“不是我哥的错,就不能扣他的钱。”
      王振笑了,那种很冷的笑:“行啊,讲义气。那这样,那100从你工资里扣。但你哥这个月迟到三次,一次扣二十,扣六十。换汤不换药。”
      周牧拉了拉沈川的袖子。沈川没动。
      “签不签?”会计不耐烦了,“不签这钱也拿不走。”
      周牧拿起笔,在收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写得很用力,纸都快划破了。
      沈川看了他一会儿,也签了。
      拿着那1200块钱下楼时,两人都没说话。回到阁楼,周牧把门关上,开始算账。
      “房租:这个月每人一百,共二百。”
      “吃饭:每天最少三十,这个月九百。”
      “你的夜校交通、杂费:最少一百。”
      “我的物流园夜班交通费:六十。”
      “总计:1260。”
      他停下笔,看着那1200块钱。
      “我们还差六十。”他说。
      沈川坐在床边。春天了,外面的阳光很好,但照不进这个房间。
      “技能大赛的报名费,”他轻声说,“三百。培训材料,两百。”
      周牧没说话。他继续算。
      “五百加六十,再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爸的养老院,这个月该交钱了。”
      沈建国在两人离开后中风了,第二个月,养老院催款。第一个月的钱是红姐垫的,这个月必须自己想办法。每月2000,沈建国自己的存款只剩最后一个月。
      “两千。”周牧说出这个数字时,声音很平静。
      沈川闭上眼睛。
      “总计缺口:2760。”周牧放下笔,“我们一个月最多能挣:汽修店400,物流园夜班900,你如果周末去打零工,最多400。共1700。”
      “还差1060。”沈川说。
      “而且,”周牧说,“这1700是最理想状态。实际上,物流园不是每天都有夜班,你周末也不一定能找到工。”
     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。阳光从窗户裂缝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,灰尘在里面跳舞。
      “我退学吧。”沈川说。
      “不行。”
      “我退学,全职打工,我们两个人——”
      “沈川!”周牧打断他,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看着我!”
      沈川看着他。
      “我们为什么来省城?”周牧的眼睛里有血丝,“为什么我每天干十六个小时的活?为什么我腰疼得睡不着也不去医院?是为了让你说退学就退学吗?!”
      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沈川也站起来,“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!我们就是穷!就是没办法!你让我怎么办?!眼睁睁看着你累死吗?!”
      “那就让我累死!”周牧吼出来,“至少你活着!至少你——”
      他停住,胸口剧烈起伏。
      沈川看着他,眼睛红了。“至少我什么?至少我活着,然后一辈子记得你是为我累死的?”
      “对。”周牧说,声音低下去,“对。至少那样,你活着。”
      沈川摇头,往后退,背抵在墙上。“周牧,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自私?”
      周牧愣住。
      “你把所有的苦都吃了,所有的罪都受了,然后让我背着你的人生往前走。”沈川的声音在抖,“你让我怎么活?我每花一分钱,都会想这是你洗了多少辆车、搬了多少个轮胎、忍了多少疼换来的。我每考一次试,都会想如果考不好,就对不起你流的汗。周牧,我背不动了。”
      他蹲下来,抱住头。“我背不动了。”
      周牧站在那里,看着沈川颤抖的肩膀。很久,他走过去,也在沈川面前蹲下。
      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,声音很轻,“我们怎么办?”
      沈川抬起头,脸上都是泪。“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      周牧伸出手,轻轻擦掉他的眼泪。“那就听我的。这次听我的。”
      “你要做什么?”
      周牧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      “技能大赛,你去报名。”他说,“五百块钱,我想办法。”
      “什么办法?”
      “你别管。”
      “周牧——”
      “我说你别管!”周牧转过身,眼睛里有种沈川从未见过的狠劲,“沈川,我十九岁了。我做的决定,我自己承担。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去读书,去考试,去拿那个该死的电工证。然后赚钱,养我。行吗?”
      沈川看着他。看了很久,然后点头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,别做会后悔的事。”
      周牧笑了,那笑容很苦。“我早就没有后悔的资格了。”
      那天晚上,周牧没有去物流园。
      他穿上那件白衬衫——母亲买的那件,领口已经发黄,但洗得很干净。又穿上唯一一条没有破洞的黑色裤子。在镜子前,他把过长的卷发扎起来,露出额头。
      沈川在楼下洗车,透过窗户看见周牧出来,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去哪?”他问。
      “见个人。”周牧说,“可能晚点回来。”
      “见谁?”
      “客户。”周牧说,“王振介绍的,说想找个可靠的帮手。”
      沈川想追问,但周牧已经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单薄,但走得很直。
      周牧坐公交车去了城西。那里有一片新开发的商业区,高楼林立,霓虹闪烁。他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,看着门口的招牌:金悦会所。
      四楼。
      他走进去。大堂很豪华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水晶吊灯发出柔和的光。前台小姐穿着制服,微笑问他:“先生有预约吗?”
      “我找黄经理。”周牧说,“应聘服务生。”
      小姐愣了一下,还是拨了电话。五分钟后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,四十多岁,手腕上戴着金表。
      “周牧?”他问。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黄经理上下打量他,然后点头:“跟我来。”
      他们坐电梯到四楼。门打开,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,墙壁是暗红色的,灯光很暗。空气里有香水味、烟味、还有隐约的音乐声。
      陈经理带他进了一间办公室。和县城那间很像,只是更大,更豪华。
      “坐。”黄经理说,“王振跟我打过招呼了。说你急需用钱。”
      周牧坐下。沙发很软,他陷进去,有些不适应。
      “我们这儿,”陈经理点了根烟,“服务生分两种。一种是普通的,端茶倒水,陪客人喝喝酒,唱唱歌。月薪三千,小费自己拿。”
      “另一种呢?”
      “另一种,”陈经理吐出一口烟,“陪客人出去。按次收费,一次最少一千。看客人满意程度,上不封顶。”
      周牧的手在膝盖上握紧。
      “你选哪种?”陈经理问。
      周牧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了沈川,想起了技能大赛的五百块钱,想起了养老院的两千,想起了沈川说“我背不动了”时的眼泪。
      “第一种。”他说。
      陈经理笑了:“我就知道。王振说你倔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行,第一种。但第一种也有要求。客人让你喝酒,你得喝。让你唱歌,你得唱。让你陪着聊天,你得会聊。”
      “我能做到。”
      “还有,”陈经理看着他,“长得好的,客人会动手动脚。只要不过分,你得忍着。过分了,可以叫保安,但那个客人以后就不会点你了。明白吗?”
      周牧点头。
      “试用期三天。”陈经理说,“今晚就可以开始。工资日结,一天一百。小费自己拿。”
      周牧站起来:“好。”
      陈经理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。“好好干。你这样的,会有客人喜欢。”
      他的手碰到周牧脖子时,周牧的身体僵硬了一下。
      陈经理感觉到了,笑了:“放轻松。在这里,身体也是商品的一部分。你得习惯被人碰。”
      周牧没说话。
      那天晚上,周牧第一次站在会所的包房里。
      灯光昏暗,音乐震耳。沙发上坐着几个中年男人,搂着几个年轻女孩。看见周牧进来,一个秃顶的男人招招手:“新来的?”
      “是。”周牧走过去。
      “会喝酒吗?”
      “会一点。”
      男人倒了杯洋酒,推到他面前:“喝了。”
      周牧端起杯子。酒是琥珀色的,在灯光下晃荡。他想起在县城,沈建国逼他喝酒的那个晚上。
      他闭上眼睛,一饮而尽。
      酒很烈,烧得喉咙疼。男人笑了:“不错。再来一杯。”
      第二杯,第三杯。
      周牧很快头晕了。世界开始旋转,音乐变得模糊。有人搂住他的肩膀,手在他背上拍:“小伙子挺能喝啊。”
      那只手慢慢往下滑,停在腰上。
      周牧的身体僵住。
      “放松。”男人在他耳边说,“就是喝喝酒,聊聊天。”
      周牧没动。那只手也没动,就那么放着,像一个无声的警告。
      凌晨两点,下班。
      陈经理给他结账:一百工资,两百小费——那个秃顶男人给的。
      “表现不错。”陈经理说,“明天继续。”
      周牧拿着那三百块钱,走出会所。外面在下雨,不大,但很密。他没有伞,站在路边等公交车。
      雨打湿了他的头发、衬衫。很冷。但他感觉不到冷,只感觉到胃里翻江倒海。
      他跑到垃圾桶旁,吐了。吐出来的都是酒,混着胃酸,灼烧着食道。吐完了,他靠着路灯杆喘气。
      手机响了。是沈川。
      “你在哪?”沈川问,声音很急,“下雨了,我去接你。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周牧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      “你在哪?”沈川又问。
      周牧看着街对面的会所招牌,霓虹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光晕。
      “……在等车。”他说。
      挂掉电话,公交车来了。周牧上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车上只有他一个人,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      车窗外,城市在雨夜里闪烁。高楼大厦的灯光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像另一个世界的光。
      周牧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。
      他想起了母亲。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说:小牧,好好活,活得像个人。
      妈,周牧在心里说,我可能做不到了。
      回到汽修店已经凌晨三点。
      阁楼的灯还亮着。周牧推开门,看见沈川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本电工教材,但眼睛看着门。
      “你喝酒了。”沈川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周牧脱掉湿透的衬衫,“客户请的。”
      “什么客户大半夜请喝酒?”
      “做生意的,都这样。”
      周牧去洗澡。冷水冲在身上,冻得他发抖。但他需要清醒,需要洗掉身上的酒味、烟味、还有那只手留在腰上的触感。
      回到房间,沈川还坐着。
      “睡吧。”周牧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      他爬上上铺,躺下。腰疼,胃疼,头也疼。他蜷缩起来,像子宫里的婴儿。
      下铺,沈川关了灯。但没过多久,周牧感觉到床铺一沉——沈川爬上来了。
      狭窄的单人床,挤两个人很勉强。沈川侧身躺着,背贴着周牧的胸膛。
      “哥。”他在黑暗里说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身上有香水味。”
      周牧的身体僵住。
      “女人的香水味。”沈川继续说。
      周牧没说话。
      “你去哪儿了?”沈川问,声音很轻,但很沉。
      “见客户。”
      “什么客户?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“周牧。”沈川转过身,在黑暗里看着他,“你别骗我。”
      周牧看着沈川的眼睛。那么近,能看见里面的倒影,自己的倒影,苍白,疲惫,陌生。
      “金悦会所。”他说。
      沈川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      “服务生。”周牧继续说,“陪客人喝酒,聊天。一天三百。”
      沈川的手在被子下握紧。“只是喝酒?”
      “只是喝酒。”
      “他们碰你了吗?”
      周牧沉默。
      沈川知道了答案。他的身体开始发抖,不是冷,是愤怒,是无力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在抖,“我说了我可以退学,我可以打工,我们可以——”
      “来不及了。”周牧打断他,“沈川,来不及了。爸的养老院明天是最后期限,不交钱他就得搬出去。技能大赛后天截止报名。我们的存款只剩三百,连下个月的饭钱都不够。”
      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沈川的脸。“我没有选择了。”
      沈川抓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,像要把骨头捏碎。
      “那就别选。”他说,“我们回去。回县城,住地下室,吃馒头咸菜。我不读书了,我们一起打工,总能活下去。”
      “然后呢?”周牧问,“然后你像爸一样,在工厂干到手指断掉?然后我像妈一样,生病了连医院都去不起?”
      他抽回手,翻过身,背对着沈川。
      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我累了。”
      沈川看着他瘦削的背脊,在黑暗里像一道脆弱的剪影。很久,他伸出手,轻轻环住周牧的腰。
      周牧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      “哥,”沈川把脸贴在他背上,“对不起。”
      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      “是我的错。”沈川的声音哽咽了,“如果不是我,你不会……”
      “沈川。”周牧打断他,“如果没有你,我早就死了。”
      沈川愣住。
      “妈走的那年,”周牧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梦话,“我想过自杀。站在省城的天桥上,看着下面的车流,想跳下去。
      他的肩膀在抖。沈川抱紧他。
      “所以,别说对不起。”周牧说,“是你让我活下来的。”
      雨还在下。打在铁皮屋顶上,声音很响,像要把世界淹没。
      沈川抱着周牧,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。不是哭,只是抖,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。
      “哥,”他说,“等我有钱了,我们就离开这里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开个小店,你当老板,我当伙计。”
      周牧笑了,笑声里带着泪:“好。”
      “然后我们养只猫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“还要有个院子,种花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沈川不再说话。他只是抱着周牧,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又最脆弱的东西。
     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天快亮了,但黎明前的黑暗最浓。
      周牧在沈川怀里,慢慢闭上眼睛。
      他想,再坚持一下。再坚持一下,天就亮了。
      再坚持一下,沈川就能走出去了。
      而他,可以留在这个黑夜里。
      这是他的选择。
      他不后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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