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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偷得浮生半日闲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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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在淮南,过得像府衙后花园里那池春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自有脉络流淌。转眼便是安庆二年的春天。
柳桓御的知府做得渐入佳境。他手段刚柔并济,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桩积年旧案,又悉心擢拔了几个出身寒门却颇有才干的吏员,官场风气为之一肃。加固后的堤坝安然度过春汛,百姓感念,自发在堤上立了块“安澜碑”,碑文质朴,却让柳桓御对着沉默良久。积善堂周家的事,他耐心织网,不动声色地搜集着证据,只待一击必中。
陆安宁的“女红学堂”也办了起来。她并未大张旗鼓,只请了两位手艺精湛、品性端方的绣娘做教习,又托人从江宁、苏州寻了些新鲜花样子。起初只收了七八个无依无靠的孤女,渐渐地,消息传开,一些贫寒人家也愿意将女儿送来学些手艺,不求大富大贵,只望将来能添一份嫁妆或贴补家用。学堂就设在知府衙门不远处赁下的一座清静小院里,陆安宁常去,有时是查看课业,有时是添置些针线布料,更多时候,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,看那些女孩子低着头,一针一线,认真描摹着未来生活的图样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们稚嫩却专注的脸上,岁月静好。
两人之间,也似那春雨润过的土地,悄然生长出新的默契与亲昵。白日里各自忙碌,傍晚若柳桓御无事,便会绕道去女红学堂接陆安宁一同回府。有时他早归,便会在后衙的小厨房里捣鼓些吃食,美其名曰“精进厨艺”,实际成果往往参差不齐,咸了淡了是常事,陆安宁却总是含笑吃完,再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杯清茶。夜里,书房那盏灯常常亮到很晚,两人或对坐处理公务,或一人看书一人添香,偶尔目光相触,相视一笑,便觉满室生暖。
这日,柳桓御从下面县里巡视春耕回来,风尘仆仆。刚进府门,就见老管家柳忠迎上来,面色有些古怪:“大人,您可回来了。午后,府里来了位客人,夫人正在花厅陪着说话。”
“客人?哪家的?”柳桓御一边解下沾了尘土的外袍递给小厮,一边问。寻常官眷来访,陆安宁自会应付,柳忠断不会特意候着他回来说。
柳忠压低了声音:“是……京城宁安侯府来的。一位嬷嬷,说是奉了侯夫人之命,特地来给夫人送些东西,并……传几句话。”
柳桓御脚步一顿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宁安侯府?母亲?自他离京赴任,尤其是坚持留任淮南之后,与侯府的书信往来便极稀疏,多是些礼节性的问候。母亲突然派人千里迢迢赶来,绝不会只是送东西那么简单。
他快步走向花厅。刚到廊下,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咬字清晰的女声,带着京城特有的腔调:
“……夫人也是日夜悬心。大爷您外放这许久,山高水远的,又是这般……不大太平的地方。夫人说,知道您心气高,想做出番事业,可也得顾及着身子,顾及着家里。侯爷身子骨不如从前了,府里诸多事宜,也没个顶事的男主子拿主意。夫人让老奴务必瞧瞧,您在这边……过得可还妥帖?少夫人身子可好?主持中馈,可还顺遂?”
柳桓御停在门外,透过半开的菱花格窗,看见花厅里,陆安宁端坐在主位,神色平静,手里捧着一盏茶,并未饮用。下首坐着一位穿戴体面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,正是他母亲身边最为得力的赖嬷嬷。赖嬷嬷说话时,眼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厅内略显简朴的陈设,以及陆安宁身上那件半新不旧、料子寻常的藕荷色襦裙。
“有劳母亲挂念。”陆安宁声音温和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夫君一切安好,政务虽忙,却也顺遂。我身子无碍,家中诸事简单,还算应付得来。赖嬷嬷远道而来辛苦了,还请代我向母亲问安,回禀母亲,我与夫君在此处一切皆好,请她勿要担忧。”
赖嬷嬷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锐利:“少夫人客气了。夫人自然是信得过少夫人持家能力的。只是……老奴多句嘴,这淮南地界,毕竟比不得京城繁华。听闻前些日子还闹了水患、贪墨案?怕是惊险得很。夫人私下常说,大爷自小没吃过什么苦,如今在这边,少夫人还要多费心照料才是。”她顿了顿,似无意般提起,“对了,夫人让老奴带了些京里时兴的料子,还有几样滋补的药材,另有一封家书,是给大爷的。”说着,示意身后的小丫鬟捧上一个锦盒和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
陆安宁示意身边的丫鬟接过,客气道:“多谢母亲想着。”
赖嬷嬷又寒暄了几句,句句不离京城侯府如何,京中局势如何,某某家公子得了什么缺,某某家小姐定了什么亲,隐隐约约,总透着对比之意。陆安宁只是听着,偶尔微笑颔首,并不多言。
柳桓御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心中那股郁气渐渐凝聚。他敛了神色,推门而入。
“夫君回来了。”陆安宁见他进来,起身相迎,神色自然。
赖嬷嬷也忙站起来行礼:“老奴给大爷请安。”
“赖嬷嬷不必多礼。”柳桓御虚扶一下,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那锦盒和信件,神色淡淡,“母亲身体可好?”
“劳大爷动问,夫人一切安好,只是思念大爷得紧。”赖嬷嬷觑着柳桓御的脸色,小心翼翼道,“夫人嘱咐老奴,定要亲眼看看大爷是否安康,也要看看少夫人……能否妥当照顾大爷起居。”
柳桓御端起陆安宁方才那盏未动的茶,喝了一口,才道:“嬷嬷也看到了,我很好。安宁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,我方能安心公务。母亲的心意我领了,嬷嬷回去,也请母亲放宽心,我在外为官,自有分寸。”
他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。赖嬷嬷是何等精明之人,立刻听出柳桓御话里的维护之意,以及那份对侯府“关心”的不甚领情。她脸上笑容不变,眼底却滑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,忙道:“大爷安好,夫人自然就放心了。老奴瞧这淮南府衙,虽不如侯府轩敞,倒也清雅别致。少夫人持家有方,是夫人的福气。”
又说了几句闲话,赖嬷嬷便识趣地告退,由下人引着去客院休息了。
花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。柳桓御拿起那封家书,并未立即拆开,而是看向陆安宁:“她的话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陆安宁笑了笑,接过他手中的空茶杯,重新斟满:“我知道。嬷嬷只是奉命行事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那锦盒,“东西……要看看吗?”
柳桓御拆开信,快速扫了几眼,眉头越皱越紧。信是宁安侯夫人亲笔,前半部分是例行的关怀叮嘱,后半部分,则委婉提及京中几位与他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近来纷纷得了好缺,或是入了要害部门,或是外放富庶之地,言语间颇有比较之意。又“不经意”地提到,永安公主(宁沅娘)近来似乎与几位宗室子弟走得颇近,似是陛下有意为其择婿。最后,话锋一转,提到柳桓御的堂弟,二房的柳榆,今年已十七,颇为上进,问柳桓御在江南官场,可否为堂弟留意一二,谋个前程。
“母亲还是老样子。”柳桓御将信纸随手搁在桌上,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嘲讽,“总想着如何攀附,如何比较。永安公主的婚事,也是她能随意揣测议论的?”他看向陆安宁,目光柔和下来,带着歉意,“难为你了,听她说那些。”
陆安宁摇摇头,打开那锦盒。里面是几匹光鲜亮丽的锦缎,并几盒上好的阿胶、人参。料子确是京中时兴的花样,价值不菲。
“母亲还是惦记你的。”陆安宁抚摸着光滑的缎面,轻声道,“只是方式不同。”
“她惦记的,是宁安侯府的体面,是她嫡长子应有的‘前程’。”柳桓逸语气微冷,“而非我柳桓御是否顺心,是否在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他握住陆安宁的手,“安宁,我既选择了留在这里,便不会回头。京城侯府的日子,看似花团锦簇,实则步步惊心,我不想你再卷入那种生活。这里或许清苦些,但天地广阔,我们做的每一件事,都能看到实处,心里踏实。”
他的掌心温暖有力,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。陆安宁反手与他相握,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纹路。“我明白。”她抬眼看他,眸色清澈而坚定,“这里很好。女红学堂里的女孩子,前几日合力绣了一幅‘春耕图’送我,虽针法稚嫩,但那心意,比这满盒的锦缎都珍贵。柳桓御,我不羡慕京城的繁华,也不在乎侯府的体面。我在乎的,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,能否因为我们,变得更好一些;是这后衙的灯火,是否每晚都有人一起点亮。”
她的话语很轻,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,荡开层层涟漪。柳桓御只觉得胸腔被一股暖流填满,那些因家书而起的烦闷瞬间消散无踪。他将她揽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嗅着她发间淡淡的、似有若无的皂角清香。
“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。”他低声叹道。
陆安宁在他怀里轻轻挣了一下,没挣开,也就由他抱着,脸颊贴着他胸前微凉的衣料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。“那……堂弟柳榆的事,你如何打算?”
柳桓御沉默片刻,道:“柳榆那孩子,我离家时他还小,听说读书尚可,心性未定。母亲让我为他谋前程,无非是想借我在江南的这点微名。但官场险恶,他自己若无真才实学,我贸然提携,反而是害了他。回信时,我会让母亲转告他,若真有志于仕途,便静心读书,参加科考。若有真才实学,不用我提携,自有出路。若只想借势钻营,我这小小知府,怕是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他说得坦荡,陆安宁听在耳中,微微点头。这便是柳桓御,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
“至于永安公主……”柳桓御松开她,眉头又微微蹙起,“沅娘性子刚烈,又深得陛下宠爱,她的婚事,陛下自有主张,外人岂容置喙?母亲这话,实在不妥。回信时,我得提醒她慎言。”
提起宁沅娘,陆安宁眼前浮现出那个一身火红骑装、在十里亭前塞给她令牌的飒爽身影,如今已是宫中最为尊贵的公主。时光荏苒,不知她可还如少时那般快意?
“说起来,许久没有沅娘和筎儿的消息了。”陆安宁有些怅然,“上次来信,还是我们离京赴任时。”
“京中局势微妙,她们身处其中,言行更需谨慎。没有消息,或许便是好消息。”柳桓御安慰道,旋即转了话题,“不说这些了。我今日从县里回来,看到一处好景致,离城不远,有山有水,还有一片桃林,如今花开得正好。明日我休沐,带你去瞧瞧?”
陆安宁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“自然。”柳桓御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,心中柔软,“总不能一直闷在府衙里。都说江南春色好,我们也该偷得浮生半日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