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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有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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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天气晴好,柳桓御果然抛下公务,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,和陆安宁轻车简从出了城。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停在一处山脚下。但见远山含翠,近水潺湲,果然如柳桓御所说,山坳里藏着一片灼灼其华的桃林,粉云如霞,灿若云锦。
两人沿着溪流漫步,随从远远跟着。春风拂面,带着桃花的甜香和新草的清气。陆安宁今日换了身浅碧色的春衫,头发松松挽起,簪了支简单的玉簪,走在纷扬的落英中,人面桃花相映,恍若画中。
柳桓御牵着她的手,指着一处溪流转弯形成的浅潭:“夏日里,这里定然清凉。等暑热来了,我带你来此处纳凉,还可垂钓。”
陆安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但见水清见底,游鱼细石,直视无碍,不由笑道:“柳大人如今倒有闲情逸致了。”
“劳逸结合,方能长久。”柳桓御一本正经道,眼里却满是笑意,“不然,如何陪夫人看尽这江南四时风光?”
两人正说笑间,忽听得桃林深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,夹杂着几声急促的犬吠。循声望去,只见几个七八岁的村童正在林间追逐打闹,一只半大的黄狗跟在他们身后,兴奋地叫着。其中一个穿着补丁衣服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跑得急了,脚下被桃树根一绊,“哎呀”一声惊呼,向前扑倒。
陆安宁离得近,下意识快走几步想去扶,柳桓御已先一步上前,稳稳托住了小女孩的胳膊。
“摔着没有?”陆安宁蹲下身,关切地问。
小女孩约莫六七岁,脸上沾了泥土,眼睛却很大很亮,摇摇头,有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,又看看柳桓御身上的官服(虽未着公服,但料子式样与寻常百姓不同),小声说:“没……没事,谢谢老爷,夫人。”
其他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,好奇地打量着这对衣着体面、气度不凡的陌生人。
柳桓御松开手,温和地问:“你们是附近村子的?怎么跑到这里来玩?”
一个胆大些的男孩答道:“我们是山下小李村的!这里桃花开得好,我们来捡花瓣,阿娘说晒干了可以泡茶喝!”他指着地上散落的花瓣,又看看陆安宁,眨巴着眼睛,“夫人,您真好看,像画里的仙女!”
童言无忌,陆安宁忍不住笑了,掏出手帕,替那摔倒的小女孩擦去脸上的泥印:“小心些玩,别再摔了。”
柳桓御见这些孩子虽衣着简朴,但面色红润,眼神活泼,想来灾后重建,百姓生计已恢复不少,心下稍慰。他顺手从怀中摸出几文钱,递给那大些的男孩:“去村头买些饴糖分着吃,但不可多吃,仔细坏了牙。”
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接了钱,道了谢,又一阵风似的跑开了,那只黄狗也跟着撒欢而去,桃林里重归寂静,只余下笑语渐远。
陆安宁望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,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:“这些小童,倒比京城那些规行矩步的世家子弟,活泼可爱得多。”
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”柳桓御重新牵起她的手,沿着溪流继续往前走,“江南灵秀,养出的人自然也通透些。只是读书识字的机会终究少些。我正想着,等府库宽裕些,或许可在各县乡增设几处义学,不拘男孩女孩,愿读书的,都可来识几个字,明些道理。”
“这想法极好。”陆安宁赞同道,“若真能成,便是功德一件。”
两人走走停停,赏花看水,说些闲话,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。随从在不远处生了火,将带来的食盒加热,又从小溪里捉了几条肥鱼烤了,虽简单,却别有一番野趣。
坐在溪边光洁的大石上,吃着烤鱼,就着带来的点心,看着夕阳给桃林镀上一层金红的暖光,陆安宁忽然觉得,心中一片安宁圆满。那些京城的繁华,侯府的琐碎,似乎都已远去,成了模糊的背景。眼前有青山绿水,落英缤纷,身侧有携手之人,志同道合。
“柳桓御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“嗯?”他正仔细地挑着烤鱼上的刺,闻声抬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陆安宁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。
柳桓逸失笑:“谢我什么?谢我带你出来看桃花?”
“谢你……选择留在这里。”陆安宁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溪面,“谢你让我知道,天地可以这样广阔,日子可以这样踏实,人……可以这样活着。”
柳桓御放下手中的鱼,握住她微凉的手,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。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他目光深沉,映着夕阳的余晖,“谢谢你愿意陪我留在这里,谢谢你的‘女红学堂’,你的账册,你的清醒,你的陪伴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柔了几分,“安宁,能与你在此处,看春花秋月,度平凡岁月,是我柳桓御此生最大的幸事。”
陆安宁眼眶微热,靠在他肩头。远处山岚渐起,暮色四合,归鸟投林。溪水潺潺,流淌不息,如同这悄然流逝却隽永绵长的时光。
赖嬷嬷在淮南府住了三日,便告辞回京了。柳桓御依礼相送,回信则按自己的意思,写得客气而疏离,对母亲的要求委婉回绝,只报平安,并附上一些淮南的土产。
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。只是偶尔,陆安宁在灯下核对账目,或是在女红学堂看着那些女孩子穿针引线时,会想起赖嬷嬷打量这府邸、打量她衣衫时那种含蓄的评判目光。但那目光带来的些微波澜,很快便会消散在淮南湿润的空气里,消散在柳桓逸归来时带回的市井趣闻里,消散在他们共同为这片土地付出的点点滴滴里。
春深夏浅,池塘里的荷箭已露出尖尖角。柳桓御暗中调查积善堂周家的事,也有了突破性的进展。他稳坐钓鱼台,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而陆安宁发现,自己贪睡的毛病似乎越来越重,且月事迟了半月有余。起初她并未在意,直到那日晨起,对着镜中略显苍白的脸色,以及突如其来的反胃,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,让她怔了许久。
她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,那里似乎还毫无异样。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,红得像火。
那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,激起圈圈涟漪,久久不散。陆安宁站在妆台前,手还虚虚按在小腹上,镜中的人影眉目间带着一丝怔忪,一丝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、隐秘的悸动。
月事迟了,贪睡,晨起时隐约的恶心……这些细微的征兆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她从未深思、却又无比清晰的可能。她与柳桓御成婚已近两年,虽聚少离多,但真正心意相通、朝夕相对,也不过是这大半年在淮南的时光。这新生命来得如此意外,却又仿佛……恰如其分。
心口怦怦跳着,比寻常快了些许。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,试图将那莫名的慌乱与无措按捺下去。是丁,该找个郎中瞧瞧。可淮南不比京城,她身为知府夫人,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。若贸然请了郎中来,无论结果如何,风声总会传出去。柳桓御如今正是树大招风的时候,周家的事悬而未决,多少眼睛暗中盯着这知府衙门。
她定了定神,收回手,拿起木梳,一下一下,慢慢梳理着及腰的长发。铜镜里的面容渐渐恢复了惯常的平静。此事,先不能声张。或许……可以等两日,看看情形。她暗自思忖,也许只是近来太过劳累,或是水土不服的余波?
“夫人,可要传早膳?”丫鬟春杏在门外轻声询问。
陆安宁放下梳子,深吸一口气:“传吧。清淡些。”
用早膳时,那点隐约的不适感又泛了上来。她勉强喝了几口清粥,便搁下了筷子。柳桓御已去了前衙,今日要召集属官商议夏税收缴与防洪事宜。她独自用了饭,只觉得往日可口的清粥小菜,今日都失了味道,胃里隐隐有些翻搅。
她强打起精神,按着平日的习惯,先去书房看了会儿柳桓御昨夜批阅的公文,又核对了女红学堂这个月的用度账册。只是心神总有些不属,看几行字,思绪便飘远了。手不自觉地,又抚上小腹。
“夫人,”春杏见她神色倦倦,小心道,“您脸色不大好,可是昨夜没睡安稳?要不回房再歇歇?”
陆安宁摇头:“不必。今日学堂那边,新来了一批丝线,我得去看看成色。”
她起身,正要更衣出门,忽觉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,眼前发黑,脚下虚软,身子晃了晃,幸亏扶住了桌沿。
“夫人!”春杏惊呼一声,忙上前搀住她,吓得脸色发白,“您怎么了?快坐下!奴婢这就去请郎中!”
“别去!”陆安宁抓住她的手臂,声音虽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眩晕感稍退,她稳了稳呼吸,低声道,“我没事,许是起得急了,有些头晕。扶我去榻上靠一会儿就好。不许惊动旁人,尤其……不许告诉大人。”
春杏急得眼眶都红了:“可是夫人您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陆安宁看着她,目光沉静,“只是小事,莫要大惊小怪。去给我倒杯温水来。”
春杏拗不过她,只得扶她到里间榻上靠着,又匆匆倒了温水来。陆安宁喝了几口,闭目养神片刻,那阵眩晕感才渐渐散去,只是心头那股烦恶之意仍未消减。
她知道,不能再拖了。
“春杏,”她睁开眼,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,“你悄悄去一趟回春堂,请坐堂的李郎中。就说……我有些气血不足,请他过来开个调理的方子。记住,悄悄地,莫要声张。”
回春堂的李郎中,是淮南本地的老大夫,医术颇精,为人也厚道,平日里府衙中人有个头疼脑热,多请他来看。且他口风紧,不是那等多嘴多舌之人。
春杏会意,连忙点头:“奴婢明白,这就去。”
一个时辰后,李郎中提着药箱,被春杏从角门引了进来。老郎中须发皆白,精神矍铄,见了陆安宁,依礼问安。
陆安宁已移坐至外间,隔着屏风,只伸出一截手腕,腕上覆了薄薄的丝帕。
“有劳李大夫。近日总觉得精神不济,食不知味,晨起时尤甚,还偶有眩晕。烦请大夫瞧瞧,可是前些日子劳累,伤了气血?”陆安宁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,平稳如常。
李郎中道了声“夫人恕罪”,便在春杏搬来的小杌子上坐下,凝神诊脉。他指尖搭在那细白的腕上,屏息静气。初时神色如常,片刻后,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,指尖又稍稍移动,沉吟起来。
陆安宁的心,随着他沉默的时间拉长,一点点提起。她能感觉到自己腕脉的跳动,也能感觉到老郎中指尖传来的、一种全神贯注的探寻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郎中才收回手,捋了捋胡须,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着些微了然的笑意。他起身,隔着屏风躬身道:“恭喜夫人,贺喜夫人。夫人此乃喜脉,胎气初凝,约有一月余。晨起不适、眩晕、食欲不振,皆是妊娠常有的反应,并非气血亏虚。待老朽开一剂温和安胎、健脾开胃的方子,夫人按时服用,平日注意休息,勿要劳累,饮食清淡,慢慢便好了。”
喜脉……
尽管心中已有猜测,但真真切切从郎中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,陆安宁还是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,耳畔嗡嗡作响。是了,果然是这样。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,那里依旧平坦,可感觉却已截然不同。那里,有了一个小小的、新生的脉动,与她血脉相连。
屏风外的李郎中见她久未出声,又补充道:“夫人脉象流利圆滑,如盘走珠,是极好的胎象。只是夫人身形偏瘦,初次有孕,还需多加调养,切忌忧思劳累。”
陆安宁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声音尽量平稳:“多谢李大夫。此事……还请大夫暂且保密,勿要对外人提及。”
李郎中在淮南行医多年,何等通透,立刻明白知府夫人自有考量,忙道:“夫人放心,医者有医者的本分,断不会多言。只是安胎之事不可轻忽,夫人务必珍重。老朽这便开方。”
待李郎中开了方子,由春杏悄悄送出去抓药,又悄悄从角门送走,陆安宁独自坐在里间,心绪仍难以平静。
她有了身孕。她和柳桓御的孩子。
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,远远超过她之前的预想。最初的慌乱无措过去后,涌上心头的,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有隐秘的、无法言说的喜悦,像春日地底悄然萌发的芽,顶开坚硬的土壳,带来生机勃勃的痒意。这孩子,是他们情感的见证,是这江南岁月悄然结出的果实。
可随之而来的,是沉甸甸的责任,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。柳桓御如今身处风口浪尖,周家的事像悬在头顶的利剑,京城侯府那边……母亲的信言犹在耳。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吗?会否让他分心?会否成为他的软肋?
她站起身,慢慢走到窗边。窗外,几株芭蕉舒展着阔大的叶片,在初夏的阳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。更远处,是知府衙门高大的屋脊,飞檐沉默地指向湛蓝的天空。柳桓御此刻,就在那屋脊下的某间值房里,与属官们商议着关乎一府生计的公务。
他会高兴吗?
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。陆安宁想起他得知能留任淮南时,眼中那明亮的光彩;想起他深夜伏案,眉头微蹙的认真侧脸;想起他牵着自己的手,走在桃林溪边说“看尽江南四时风光”时,唇角温柔的笑意。他会高兴的。她几乎可以肯定。这个认知,让她心中那点忧虑,稍稍被暖意冲淡了些。
只是……该如何告诉他?何时告诉他?
她不想让他在这多事之秋,还为自己忧心。可此事,终究瞒不住,也不该瞒。
“夫人,”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,手里端着刚煎好的安胎药,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,散发着略带清苦的气味,“药煎好了,李大夫说,要趁热喝。”
陆安宁转过身,接过药碗。药气氤氲,扑在脸上,带着生命的韧性与期盼。她闭了闭眼,将药一饮而尽。苦意从舌尖蔓延开,她却觉得心头那点不确定,随着这温热的药液,一点点沉淀下去,化为一种更为坚实的决心。
无论前路如何,这孩子来了,便是上天赐予的礼物。她会保护好他(她),也会……和柳桓御一起,迎接这份崭新的、甜蜜的责任。
“春杏,”她放下药碗,用帕子拭了拭嘴角,“今日之事,绝不可对第三人提起,尤其是大人面前,半个字也不许露。”
春杏用力点头:“夫人放心,奴婢晓得轻重。”
“晚膳……让厨房备一道清蒸鲈鱼,再做一个豆腐羹,味道清淡些。大人最近事多,胃口怕是不佳。”陆安宁吩咐道,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。
“是,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