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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此心安处,即是吾乡 ...

  •   那一句“莫要让我吃腻了”,伴着清清浅浅的笑意,落在柳桓御耳中,不啻于最甘甜的应允,最熨帖的春风。他胸口那股滚烫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,最终只是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,十指扣得密不透风,仿佛要将这份承诺烙印进骨血里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却重逾千斤。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,忙碌依旧,却又截然不同。柳桓御的密折由最信任的亲随带着,走水路秘密送往京城。等待回音的日子里,他并未闲着,反而比之前更加勤勉。他亲自带人勘验被洪水冲毁的堤坝旧址,召集本地经验丰富的老河工和懂得堪舆的夫子,重新规划堤防走向与用料;他雷厉风行地处置了贪墨案中罪行较轻但确有失职的几名佐贰官员,同时擢拔了几位在灾情中表现刚直、素有清誉的低层吏员;他将朝廷后续拨付的部分赈灾款项,与淮南府库中清理出的、来源清白的结余,一并用于以工代赈,招募流民修缮官道、疏浚城内淤塞的沟渠,既给了百姓活路,也实实在在地为地方做了事。
      陆安宁也没闲着。她不再需要暗中查探,柳桓御的书房彻底对她敞开。她帮他整理卷宗,核对各地报上来的户籍、田亩、赋税清册,将繁杂的数据分门别类,梳理出重建进程中的难点与可能的疏漏。她还时常换了简便的衣衫,只带一个机警的丫鬟,去城外的灾民安置点,看粥棚施放是否足量,看发放的越冬衣被是否厚实,甚至悄悄记下一些老弱妇孺的特殊困难,回去后再与柳桓御商议,看能否从府衙的公费里挤出一点,或联络本地尚有善心的富户,给予些微补贴。
      两人常常在书房忙到深夜。烛火下,一个伏案疾书,一个凝神核算,偶尔抬头,目光相接,无需言语,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所想。有时柳桓御见她揉捏酸痛的脖颈,便会放下笔,走到她身后,手法不算娴熟却足够耐心地替她揉按。陆安宁起初还会不好意思,渐渐也习惯了这份沉默的体贴,甚至在他手指力道恰到好处时,会舒服地微微喟叹一声。这时,柳桓御的嘴角便会不受控制地扬起。
      他们之间,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、无需言说的默契。不再提过去的风雨,也不急切地描画未来,只是专注于眼下的每一件事,在共同的奔波与劳碌中,感受着彼此的存在,感受着那种心意相通、并肩而行的踏实与暖意。
      淮南的夏天在忙碌中过去,秋意渐浓。河堤的加固工程赶在冬季枯水期前完成了大半,灾民也陆续得到安置,或返回家乡,或在官府划定的区域重建家园。城里街市恢复了往日的热闹,甚至因着大量以工代赈的银钱流入,比水患前更显出一种蓬勃的生气。
      这日,柳桓御从堤上回来得早些,脸上带着少见的轻松。陆安宁正坐在廊下,对着一本账册出神,手边放着一小碟新炒的桂花松子。
      “看什么这么入神?”柳桓御解了外袍,随手搭在椅背上,走到她身边坐下,很自然地拈了几粒松子,剥了壳,将松仁递到她唇边。
      陆安宁下意识张口接了,才反应过来,耳根微热,却也没躲,只将账册推到他面前:“你看看这个。城中‘积善堂’报上来的募捐与支出明细。他们这次协助安置孤寡,出力不少,账目也清晰。只是……我核对了他们以往三年的账目,发现每年秋冬,都有一笔固定支出,名为‘采买越冬炭敬’,数额不小,但领取人的名录,每年都有近三成的变动,且多是些查无实据、或早已迁走、甚至过世的名字。”
      柳桓御神色一肃,接过账册细看。积善堂是淮南几家大商户联合成立的善堂,在本地颇有声望,堂主姓周,是个乐善好施的绸缎商,此次水患中也捐了不少钱粮。若这里头也有猫腻……
      “此事不宜声张。”柳桓御合上账册,沉吟道,“周善人名声在外,若无确凿证据,轻易动不得,反惹非议。这账目做得巧妙,变动的人名似是而非,真要查起来,耗时费力,他们大可推说是底下人办事不细,或孤寡流徙难以核实。”
      陆安宁点头:“我也是这般想。只是觉得,若善款不能尽数落到实处,终是可惜。况且,此次水患,积善堂协助官府,接触钱粮人力甚多,若其内部本就藏污纳垢,恐非百姓之福。”
      柳桓御看着她微蹙的眉头,伸手过去,用指腹轻轻抚平:“此事我来处置。你既看出蹊跷,已是帮了大忙。放心,贪墨案刚过,这些人即便有心,也不敢太过分。我寻个由头,派人暗中查访那几个‘查无实据’的领炭人,再核对他们历年采买炭薪的商铺、价格,总能找到破绽。只是需些时日。”
      他的指尖温热,带着薄茧,抚过肌肤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陆安宁心头的郁结因他笃定的语气而散开些许,抬眸看他:“你今日似乎心情不错?堤上进展顺利?”
      柳桓御眼底漾开笑意,收回手,又剥了一粒松子给她:“堤坝主体已合龙,剩下的细部加固,入冬前必能完工。更紧要的是,”他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悦,“京里来消息了。”
      陆安宁呼吸微凝:“陛下……准了?”
      “密折直达天听,陛下留中七日。”柳桓御声音更轻,只有两人能听清,“昨日收到恩师密信,陛下在朝会上议及淮南后续事宜,有大臣举荐我回京升任户部郎中,陛下未置可否。散朝后,独留恩师,言道:‘柳桓御奏请留任,详陈江南吏治之弊与民生之艰,其志可嘉。淮南初定,确需干员镇抚。便依他所请,擢淮南知府,总领灾后诸务。待江南吏治澄清,民生复苏,再议回京。’”
      淮南知府!从六品通判,一跃而为四品知府,虽是地方官,却是一府主官,权责重大,更是陛下“待……再议回京”的潜台词里,留足了余地与期许。这已是最好的结果,远超他们之前的预想。
      陆安宁眼睛亮了起来,由衷地为他高兴:“太好了!陛下圣明!”
      柳桓御看着她欢喜的模样,心中柔情满溢,忍不住伸手,轻轻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。“只是,如此一来,我们恐怕要在这淮南,多住好些年了。知府衙门后宅,比这赁住的小院要大些,但也简陋,且政务必然更加繁忙……”他语气里带着歉意,更多的却是对未来并肩生活的期待。
      “衙门后宅,自有衙门的规制,简陋些又何妨?”陆安宁笑道,眼中光华流转,“至于繁忙……柳大人如今是柳府尊了,难道还要我替你整理卷宗、核对账册不成?”
      “要的。”柳桓御答得飞快,眼神认真,“不仅要,还要更多。夫人慧眼如炬,心细如发,乃是本官的‘贤内助’,离了夫人,我这知府怕是做不踏实。”他故意板起脸,学着官场上那套说辞,眼里却满是笑意。
      “油嘴滑舌。”陆安宁嗔他一句,脸上却晕开薄红,低下头,掩饰性地去拿碟子里的松子,却被柳桓御先一步连碟子端起。
      “凉了,我去给你换盘热的。”他起身。
      “不用……”陆安宁话未说完,他已端着碟子往小厨房去了。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廊角,陆安宁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散。她环顾这小院,白墙黛瓦,老槐亭亭,虽然简陋,却盛满了这段时日以来最真实的忧惧、奋争、默契与……悄然滋长的情愫。
      很快,他们就要搬去知府衙门了。那里会更宽敞,也更正式,或许会有更多的规矩,更多的眼睛。但无论如何,他们是在一起的。共同担着这一方的责任,也共同守着这一隅的安宁。
     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廊下,空气中浮动着桂子甜香。陆安宁忽然觉得,这江南的秋天,真是再好不过了。
      任命文书和知府官印在一个晴朗的秋日上午送达。柳桓御换了崭新的四品知府冠服,于府衙正堂接旨谢恩。仪式简朴而庄重。消息传开,淮南官场震动之余,倒也大多服气。毕竟柳桓御这大半年来的作为,有目共睹。贪墨案中,他手段雷霆却未滥杀,只惩首恶;灾后重建,他事事亲力亲为,不辞辛劳;更难得的是,他并非一味严苛,懂得体恤下情,擢拔寒微。这样的上官,虽年轻,却让人敬畏之余,也存着几分希冀。
      搬入知府后宅那日,是个黄道吉日。宅子果然比之前赁住的小院大了不少,前后三进,带着一个不大的花园,园中有小池假山,池边几株枫树,秋叶正红。房屋有些陈旧,但屋舍俨然,打扫干净后,自有一番端肃气象。
      陆安宁指挥着仆役安置箱笼,布置房舍。柳桓御则在前面衙门处理交接公务。待到日头西斜,他才踏着暮色回来。
      后宅已大致收拾停当,虽不奢华,却整洁温馨。正房内,点了烛火,窗明几净。陆安宁正站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一卷画轴,似在犹豫挂在哪里。
      “在看什么?”柳桓御走过去。
      陆安宁展开画轴,是一幅《淮南秋居图》,笔法不算顶精湛,却意境开阔,远山淡染,近水微澜,茅舍数椽掩映在丹枫之间,题着两句诗: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。
      “今日收拾箱子,在父亲旧物里找到的。应是父亲当年游历江南时,哪位友人所赠。”陆安宁轻声道,“挂在书房,可好?”
      柳桓御凝视着画上诗句,又看看眼前人,心中触动。他接过画轴,亲自寻了位置,端端正正挂在书房东墙。“甚好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安宁,有你在处,便是我的安心之所。”
      晚膳就摆在后宅小花厅里。菜色简单,四菜一汤,却都是陆安宁按着柳桓御口味吩咐厨房做的。席间,柳桓御说起白日接印后,几位本地乡绅耆老前来拜会,话语间提及积善堂周堂主似有意牵头,为堤坝建成后的河神祭祀捐一笔香油钱,并想请知府大人届时莅临主祭。
      “你如何说?”陆安宁问。
      “我应允了祭祀之事,这是百姓祈求平安的心愿,官府理应支持。至于香油钱,”柳桓御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,放在她碗里,“我言明官府已有专项款额,乡绅百姓若有余力,不如捐给‘慈幼局’,多养几个水患留下的孤儿。周堂主当时脸色,颇有几分精彩。”
      陆安宁想象那场景,不由莞尔:“你这是打草惊蛇?”
      “是敲山震虎。”柳桓御微笑,眸光锐利了一瞬,“我派人暗中查了,积善堂那笔‘炭敬’的采买,多年来自一家名为‘暖阳阁’的炭铺,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。而这家‘暖阳阁’的东家,姓周。”
      陆安宁恍然:“果然是他们左手倒右手。”
      “且不止于此。”柳桓御放下筷子,“‘暖阳阁’近三年从城外西山煤窑进炭的账目,也与实际产量对不上。里头恐怕还牵扯到私挖矿脉、偷逃课税。这周善人的‘善’字,怕是要重新掂量掂量了。”
      “你打算动他?”陆安宁有些担忧,“他在本地根基深厚,又与不少官员有旧。”
      “不动则已,动则需雷霆万钧,证据确凿。”柳桓御神色平静,却自有决断,“此事急不得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确保堤坝万无一失,百姓安稳过冬。周家的事,我已布下棋子,只待时机。倒是你,”他话锋一转,看向她,“如今是一府主母了,怕是有不少官眷往来,诗酒应酬,要烦扰你了。”
      陆安宁摇头:“我不耐烦那些。若有必要的场合,我自会应付。平日里,我还是帮你看看文书账目,更觉自在。”她顿了顿,眼中泛起柔光,“再说,如今我们既打算在此长住,我也想……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。比如,方才你提到的慈幼局。水患过后,城中孤儿多了不少,现有慈幼局怕是力有未逮。我能否……以知府夫人的名义,倡设一个‘女红学堂’,请些娴熟绣娘、织妇,教这些年长些的女孩们一门手艺,将来也能自食其力?”
      柳桓御静静听着,看着她眼中越来越亮的神采,那是对未来生活的认真描画,是发自内心的善意与力量。他心中涨满骄傲与柔情,他的安宁,从来不是需要被庇护的娇花,而是能与他并肩站立、共担风雨的木棉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目光柔和而坚定,“你想做什么,便去做。需要什么,告诉我。知府夫人的名义若不够,便用我柳桓御的名义。总之,我在这里。”
      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,依偎在一处。窗外,秋风掠过庭院,吹动池边红枫,沙沙作响,宛如私语。
      新的生活,在这秋夜温存的灯火里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前方或许仍有风雨,有暗礁,但此刻,他们手握着手,心贴着心,便有无惧的勇气,去面对一切,去经营属于他们的,平淡却坚实、忙碌却幸福的江南岁月。
      此心安处,即是吾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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