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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江南的荷叶饭,我还没吃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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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声“嗯”落入柳桓御耳中,不啻于暮春第一声惊雷,滚过他心尖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原野,刹那间万物疯长,春花燎原。他胸腔里那颗心,重重地、欢喜地擂动,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麻。
他看着她,看着那犹带泪痕、却已绽开清浅笑意的脸,像看着一场跋涉了千山万水、历经了风雪雷霆后,终于抵达的、静谧而圆满的春天。他忍不住又低下头,这次,是一个极轻、极珍重的吻,落在她微湿的眼睫上,带着咸涩的泪意,和一种失而复得、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陆安宁下意识地闭上了眼,长睫在他唇下轻轻一颤。那触感温热而短暂,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,酥麻地从眼睑窜到四肢百骸。环在他腰际的手臂,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。
“风月……”她将脸埋回他胸前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和刚刚哭过的鼻音,“柳大人如今可是名动江南的能吏,未来的朝廷栋梁,跟我一个……一个罪臣之女,论什么风月。”
她本是带着几分嗔意,几分自嘲,想稍稍推开此刻过于滚烫、几乎让她无所适从的氛围。可听在柳桓御耳中,却成了另一种意味的撩拨。他低低笑起来,胸膛震动,那笑声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,酥麻麻的。
“罪臣之女?”他稍稍退开一点,双手捧起她的脸,迫使她抬头看他。昏黄摇曳的烛光从屋内透出,给她如玉的脸庞镀上柔和的光晕,眼眸水洗过般清亮,倒映着他自己专注的眉眼。“我的夫人,是智破淮南贪墨案、救万民于水火的功臣,是陛下亲口嘉许的‘贤良淑德、堪为内助典范’。这‘罪臣之女’四个字,以后休要再提。”他语气郑重,眼神却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陆安宁被他看得脸上发烫,偏了偏头,想躲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,嘟囔道:“谁是你夫人……和离书还在我妆匣里收着呢。”
柳桓御挑眉,故意板起脸:“陆、安、宁。”他连名带姓,一字一顿,眼里却满是促狭的笑意,“圣旨赐婚,天地为证,父母之命,你如今想不认账?晚了。”他凑近她耳边,压低声音,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,“那和离书,我早偷出来,扔进淮河里喂鱼了。”
“你!”陆安宁倏地睁大眼,瞪他,脸颊却更红了,像染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。“无赖!”
“只对你无赖。”柳桓御从善如流,趁她羞恼,飞快地在她唇上又偷了一吻,这次不再是眼睫那般珍而重之,而是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得意,一触即分,却成功让她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,只剩下一双眼睛瞪得更圆,波光潋滟,又羞又恼。
看着她这副模样,柳桓御只觉得心口被塞得满满的,涨得发疼,又甜得发慌。那些朝堂争斗,那些案牍劳形,那些步步惊心,在这一刻,都被这小院里的风,她身上的淡香,和她生动的眉眼驱散得无影无踪。他只想时间停在此刻,停在这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。
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他笑着,重新将她揽入怀中,这次只是松松地环着,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“饿不饿?忙了一日,又说了这许多话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丝懊恼和心疼,“在淮南这些日子,总让你跟着担惊受怕,食不知味。如今事情了了,也该好好补偿补偿我的夫人。”
陆安宁被他圈在温暖的怀抱里,方才的羞恼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与熨帖。听他提及吃饭,才后知后觉感到腹中空空。晚膳时分,她在等他回来,心神不宁,根本没动几筷子。
“厨房里……应该还剩些粥和小菜,我去热一下。”她想从他怀里挣出来。
“坐着。”柳桓御按住她,自己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星光。“今晚我来。”他说得自然而然,转身就往小厨房走去。
陆安宁愣住了。他来?柳桓御,宁安侯府锦衣玉食长大的公子,这些年虽说历练了许多,可君子远庖厨……
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,跟了过去。
小厨房狭窄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柳桓御挽起袖子,露出结实的小臂,动作居然算不上笨拙。他揭开锅盖看了看剩下的粳米粥,又翻了翻橱柜,找出两颗鸡蛋,一小把青菜,还有些腌渍的萝卜干。
“你……”陆安宁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略显生疏却有条不紊地刷锅、点火、倒水,火光映着他认真的侧脸,心头那股陌生的、饱胀的情绪又涌了上来,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柔软。“你会做饭?”
柳桓御回头看她一眼,火光跳动在他眸子里,漾着笑意。“在衢州堤坝上,有时候连夜守着,饿了就和民工们凑在一处,胡乱煮点什么垫肚子。看得多了,也就会了点皮毛。”他将青菜洗净,利落地切成段,“比不上夫人手艺,勉强入口罢了。”
锅里水沸了,他将粥倒进去搅散加热,又另起一小锅,娴熟地磕入鸡蛋,煎了两个金黄酥嫩的荷包蛋。青菜是用一点点猪油渣飞快地炒了一下,碧绿清脆。腌萝卜干盛在小碟里。
不过一刻钟,简单的宵夜便摆上了小院石桌。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,两颗煎蛋,一碟炒青菜,一碟小咸菜。在经历了一整日的尘埃落定和剖白心迹后,这简单的食物散发出诱人而温暖的味道。
柳桓御将筷子递给她,自己在她对面坐下,先夹了一个煎蛋放到她碗里:“尝尝,看熟了没。”
陆安宁低头,咬了一口煎蛋,边缘焦脆,内里溏心,火候竟掌握得恰到好处。粥也热得刚好,米粒开花,稠度适宜。很普通的味道,却让她鼻子微微发酸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“嗯,”她点点头,又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好吃。”
柳桓御便笑了,眉眼舒展开,是真正放松的、愉悦的笑意。他也端起粥碗,吃了起来。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,和初夏夜里不知名小虫的鸣叫。
一碗热粥下肚,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。那些沉重的、紧绷的、压在心口许久的东西,似乎也随着这寻常的饭食,一点点消融了。
收拾了碗筷,夜已深。星光更亮,银河淡淡地横过天际。两人都没有回屋的意思,依旧坐在院中老槐树下。这回,柳桓御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椅子拉近,伸手,握住了陆安宁放在膝上的手。
陆安宁指尖微颤,却没有抽开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有常年握笔、习武留下的薄茧,温热而干燥,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。一种奇异的安心感,顺着相贴的肌肤,蔓延到心底。
“接下来,有何打算?”她轻声问。虽然贪墨案已了,但后续的交接、新任命的安排、乃至回京述职,千头万绪。
柳桓御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,闻言,顿了顿,道:“陛下新的任命,恐怕就在路上了。京中……怕是要催我们回去。”他语气里并无多少欣喜,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。“此次江南之事,牵扯不小。赵严礼虽已伏法,但他背后,未必没有更深的水。回去,未必是坦途。”
陆安宁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: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在哪里,都是一样。”她抬起眼,看着他,“你想回去吗?”
柳桓御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院墙外沉沉的夜色,远处是淮南城星星点点的灯火,更远处,是看不见的、他们刚刚为之奋战过的、正在恢复生机的土地。
“江南很好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却清晰。“这里的百姓,很苦,但也韧。这里的风土,与京城大不相同。在这里做事,能摸到泥土,能听见民声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她,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那是一种陆安宁未曾在他眼中见过的、近乎野望的光芒,却又沉淀着深思熟虑的平静。“安宁,若我说,我不想那么快回京,甚至……不想再回到那个漩涡中心,你当如何?”
陆安宁心头一震。不回去?不回到那个权力与繁华,同时也是诡谲与倾轧的京城?这意味着放弃唾手可得的擢升,放弃宁安侯府或许能借此重振的机会,甚至可能招致天心难测。
“陛下会同意吗?”她问,理智告诉她这几乎不可能。新帝登基,正是用人之际,柳桓御此番立下大功,正是该回京重用,以示恩宠,也是树立榜样。
“事在人为。”柳桓御握紧了她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,“淮南水患虽平,但灾后重建,百废待兴。吏治虽经整顿,根基未稳。贪墨案牵连甚广,后续安抚、甄别、任用,千头万绪。此时若有一个熟悉此地情弊、又得百姓些许信任的官员留下主持,或许比空降一位不知内情的新官更好。我……可以上一道密折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灼灼:“只是,若如此,我便只是一个地方官,或许很多年都只是地方官。没有京城的繁华,没有侯府的荫蔽,只有繁杂的公务,和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,“和这江南的烟雨,小院清风,粗茶淡饭,以及……你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重重砸在陆安宁心上。
没有“柳大人”,没有“柳公子”,只有“你”。
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,还有那期待之下,一丝紧张的探寻。他在问她,也是在赌。赌她是否愿意,放下京城可能的荣华,放下陆家或许能借势重振的渺茫希望,放下一切浮名与喧嚣,陪他留在这刚刚经历过创伤、前途未卜的江南,过一种或许清苦、却踏实、或许平淡、却自由的日子。
晚风拂过,带来荷叶的清香,也吹动了她的发丝。远处隐约有更夫敲梆的声音,悠长地在静夜里回荡。
陆安宁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清清浅浅,却仿佛敛尽了此刻所有的月华星光,亮得惊人。
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,十指交缠。
“江南的荷叶饭,我还没吃腻。”她偏了偏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、属于少女时代的娇俏,“柳大人,可要继续努力,莫要让我吃腻了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