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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镜影残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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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住处时,暮色已漫过窗棂。苏晚晚将那半块青铜镜摆在桌上,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擦拭——镜面上还沾着西岭的尘土,边缘的裂纹在光线下像道凝固的闪电。
“这镜子……好像不止是普通的饰物。”谢砚之凑过来,指尖刚碰到镜面,镜中突然漾起圈涟漪,映出片模糊的影像:昏黄的烛火下,个梳双环髻的女子正低头誊写着什么,鬓边的银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苏晚晚心口一跳:“是我母亲?”她幼时听乳母说过,母亲嫁入苏家前,曾在烬影阁待过三年。
镜面的影像忽明忽暗,女子写完最后一字,将纸卷塞进个紫檀木盒,抬头时,眉眼竟与苏晚晚有七分像。谢砚之忽然按住她的手:“看她手腕。”
苏晚晚定睛望去,女子腕间缠着道红绳,绳结的打法与她银锁上的一模一样。这时,影像突然剧烈晃动,像是有人撞翻了烛台,火光中,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影一闪而过,镜面随即恢复了冰冷的沉寂。
“烬影阁……”谢砚之眉头紧锁,“传闻那里的人都戴面具,专做些篡改命格的勾当。你母亲的死,恐怕不简单。”
苏晚晚指尖抚过镜面上母亲的残影,忽然想起乳母临终前说的话:“夫人走那天,怀里揣着半块镜子,说要去会个‘戴青铜面具的故人’。”
油灯的火苗突然歪了歪,镜面上的裂纹渗出丝黑气,迅速凝成个模糊的符号——与那日在断魂崖石壁上看到的“蚀骨”符如出一辙。谢砚之立刻将符箓拍在镜面上,黑气“滋啦”一声缩了回去,镜面却彻底暗了下去,再无半分影像。
“这镜子藏着的秘密,比我们想的深。”谢砚之收起符箓,“明日去趟黑市,找个懂法器的看看。”
苏晚晚将镜子小心包进锦帕,指尖还残留着母亲影像的温度。她忽然明白,母亲留下的不只是半块镜子,更是道需要她亲手解开的谜题。窗外的月光爬上桌角,照亮了镜面上尚未散尽的微光,像母亲留下的指引。
苏晚晚将包好的铜镜塞进贴身的衣襟,指尖触到冰凉的镜身,却觉心口发烫。“黑市鱼龙混杂,那些人会不会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谢砚之已从行囊里翻出块雕着玄鸟纹的令牌,青铜色的牌面泛着冷光。
“这是‘清鉴阁’的令牌,”他将令牌推到她面前,“黑市最靠谱的法器铺,掌柜的是我父亲旧部,见牌如见人。”
苏晚晚捏着令牌,纹路硌得掌心微疼,却莫名安心。这时,窗外传来几声夜枭叫,谢砚之猛地起身,反手将她护在身后。窗纸“嗤”地被戳破个洞,枚黑羽箭钉在梁柱上,箭尾系着张字条。
展开字条,上面只有潦草四字:“镜归原主”。
谢砚之指尖捻起箭羽,眉头拧成结:“是烬影阁的手法。这箭杆浸过‘蚀心草’,寻常人碰了会灵力紊乱。”他将字条凑到灯前,火光下,纸面浮现出层淡金色的纹路,与铜镜裂纹隐隐相合。
“他们想要镜子?”苏晚晚攥紧衣襟,镜身仿佛也在发烫,“可母亲为什么要藏着它?”
“或许不是藏,是护。”谢砚之忽然想起什么,从书架上翻出本泛黄的《玄门异闻录》,翻到某页时停住——上面画着半块铜镜,注脚写着“镇魂镜,分阴阳二面,阳面照人,阴面锁魂,合则可破天下邪术”。
“镇魂镜……”苏晚晚喃喃道,“那另一半呢?”
谢砚之指尖点向书页角落的小字:“传闻阴面在烬影阁阁主手中。”话音刚落,桌上的油灯突然炸裂,灯油溅在地上,燃起串火星。火光中,门栓“咔哒”轻响,像是有人在门外窥探。
谢砚之吹灭残余的火苗,拽着苏晚晚躲到屏风后。门被推开的刹那,他甩出三枚银针,只听门外“哎哟”声,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响动。待脚步声远去,两人走出屏风,见地上躺着个穿夜行衣的人,脸上戴着的青铜面具摔落在地——面具内侧,刻着个“烬”字。
苏晚晚捡起面具,指尖抚过那个字,忽然想起母亲影像里的青铜面具,心口又是一紧。谢砚之翻看那人的行囊,摸出张残破的舆图,上面用朱砂圈着个地名:“忘川渡”。
“看来明天不仅要去黑市,还得查这忘川渡。”谢砚之将舆图折好塞给她,“把镜子收好,从现在起,它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窗外的月光重新涌进屋内,照在散落的灯芯上。苏晚晚望着那枚青铜面具,忽然明白,母亲留下的谜题,远比她想象的更凶险——而她和谢砚之,已经站在了风暴的正中心。
苏晚晚将青铜面具揣进袖中,指尖仍能感受到面具内侧那冰凉的“烬”字。谢砚之已吹亮新的油灯,火光摇曳中,他指着舆图上“忘川渡”三个字:“这地方在三不管地带,据说水下埋着座前朝祭坛,常年雾气不散,最是藏污纳垢。”
“烬影阁的人去那里做什么?”苏晚晚追问,话音未落,门外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这次却不似方才那般鲁莽,更像贴着墙根在试探。
谢砚之示意她噤声,自己则摸出腰间软剑,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。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,随即远去,只留下片落在门槛上的枯叶。谢砚之捡起枯叶,指尖碾过叶片背面,那里竟用银线绣着朵极小的白莲——是清鉴阁的标记。
“是掌柜的人。”他松了口气,展开枯叶,里面裹着张字条,“他说‘忘川渡水下有异动,祭坛石台上,似有镇魂镜阴面的气息’。”
苏晚晚心头一震:“阴面真的在那里?”
“未必是实物,”谢砚之沉吟,“或许是气息残留。但这足以说明,烬影阁的目标就是凑齐阴阳两面镜子。”他将舆图折好塞进她怀中,“明日卯时出发,清鉴阁的船会在码头等我们。”
夜色渐深,苏晚晚躺在榻上,却毫无睡意。贴身的镇魂镜阳面隐隐发烫,与袖中青铜面具的凉意交织,像有两股力量在体内拉扯。她想起母亲影像里那双含泪的眼,忽然明白那句“镜归原主”或许另有深意——所谓“原主”,从来不是烬影阁,而是她这个血脉继承者。
天未亮时,苏晚晚被船桨划水的声音惊醒。谢砚之已备妥行装,见她出来,递过件蓑衣:“忘川渡多雾,水汽重。”
船行至江心,果然有浓雾漫上来,白茫茫一片,连船头的灯笼都只剩团模糊的光晕。撑船的老梢公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砂:“姑娘可知,二十年前,你母亲也曾坐过我这船?”
苏晚晚猛地抬头:“您认识家母?”
老梢公浑浊的眼望向雾中:“那时她也带着半块镜子,说要去祭坛找样东西。回来时浑身是血,只跟我说了句‘别让孩子沾这浑水’。”他顿了顿,递给苏晚晚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匣子,“这是她托我转交的,说若有天你来了忘川渡,再给你。”
打开匣子,里面是支雕花银簪,簪头嵌着颗鸽血红宝石,宝石内侧刻着个“苏”字。苏晚晚认出这是母亲的遗物,小时候常看见母亲插在发髻上。她指尖抚过宝石,忽然发现宝石能旋开,里面藏着张极小的纸卷,上面是母亲清秀的字迹:“阴面藏于祭坛第三级石阶下,然需以血脉为引,切记,镜合之时,亦是封印松动之刻——”
纸卷到这里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去了后半段。谢砚之凑过来看完,脸色凝重:“封印?什么封印?”
话音未落,船身突然剧烈摇晃,浓雾中传来沉闷的钟声,咚——咚——每声都震得人耳膜发疼。老梢公脸色大变:“是祭坛的镇魂钟!有人提前动了手脚!”
船舷“哗啦”一声被撞开个洞,冰冷的江水涌进来。苏晚晚瞥见雾中有数道黑影掠过,手里都握着与昨夜相似的青铜面具。谢砚之拔剑出鞘,剑气劈开浓雾,却见水面下浮起无数惨白的手,正抓着船底往下拖。
“是祭坛下的怨魂!”老梢公嘶吼着扔出把糯米,“快划!到岸就安全了!”
苏晚晚攥紧银簪,忽然明白母亲那句“别让孩子沾这浑水”的深意。可此刻船身下沉,怨魂嘶吼,她与谢砚之已别无退路——只能往前,朝着那浓雾深处的祭坛,闯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