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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镜碎影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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浓雾像浸了水的棉絮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苏晚晚攥着那半枚玉佩,指尖还残留着母亲魂魄消散时的暖意。谢砚之正用剑鞘拨开路边半枯的荆棘,忽然顿住脚步——前方雾气里,隐约浮出座石亭,亭柱上缠着发黑的锁链,链环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那是‘锁魂亭’。”谢砚之声音压得很低,“传闻是前朝用来关押怨灵的地方,怎么会在这里?”
苏晚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亭中石桌上似乎摆着什么东西,反射着细碎的光。她刚要迈步,却被谢砚之拉住:“等等。”他弯腰捡起块石子,掷向亭柱。石子撞在锁链上,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尖啸,亭中瞬间卷起股黑风,隐约有无数惨白的手从黑雾里伸出来。
“是血祭的怨气。”谢砚之将她护在身后,星盘在掌心缓缓转动,“这地方不对劲,我们绕路走。”
可没等他们转身,石亭里突然传来“哐当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。苏晚晚瞥见那反光的东西滚到了亭外——是面破碎的铜镜,镜面裂成了七八块,其中一块正好对着她,映出张陌生女子的脸。
那女子梳着双环髻,眉眼间竟与苏晚晚有三分像,只是脸色惨白如纸,嘴角淌着血。镜中影像突然动了,女子抬起手,指向苏晚晚身后,口型似乎在说“小心”。
苏晚晚猛地回头,却见谢砚之身后的雾气里,悄无声息地立着个黑影,手中短刀泛着幽蓝的光,显然淬了毒。
“谢砚之!”她尖叫着扑过去,用肩膀撞开谢砚之。短刀擦着谢砚之的腰侧划过,带起串血珠,而苏晚晚的手臂被刀风扫到,立刻泛起片青紫。
黑影一击不中,转身就往浓雾里钻。谢砚之捂着伤口追了两步,却被苏晚晚拉住:“别追!他是故意引我们进去!”她指着那面碎镜,“你看!”
镜中女子的影像还在,此刻正拼命摇头,指向石亭深处。谢砚之顺着方向望去,才发现亭柱锁链的缝隙里,塞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用朱砂写着“镜碎则影生,影生则魂离”。
“是镇魂镜的碎片。”谢砚之脸色凝重,“有人故意把碎片扔在这里,引我们来触发怨气。”他捡起块铜镜碎片,指尖刚触到镜面,碎片突然发烫,烫得他猛地甩开——镜面上竟浮现出行字:“莲心殿的钥匙,在怨灵的喉间。”
苏晚晚手臂的青紫正慢慢变黑,毒素在扩散。谢砚之撕下衣角,用力勒住她的手臂阻止毒素上行,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:“撑住。我们必须找到解毒的办法,而线索,恐怕就在这锁魂亭里。”
石亭中的黑雾渐渐凝聚,化作个巨大的怨灵,张开血盆大口朝他们扑来。苏晚晚忍着剧痛,将银簪对准怨灵的咽喉——那里隐约有微光闪烁,像是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就是那里!”她喊道。谢砚之会意,星盘在空中划出道金光,逼得怨灵暂缓攻势。苏晚晚趁机冲上前,将银簪狠狠刺入怨灵的咽喉。
怨灵发出声震耳欲聋的嘶吼,黑雾瞬间溃散,从它咽喉处掉出枚铜钥匙,上面刻着朵含苞的莲花。而那面碎镜在此时突然迸发出红光,碎片自动拼合起来,虽然裂痕仍在,却完整地映出了前方的路——路的尽头,隐约可见座宫殿的飞檐,檐角挂着的铜铃,正随着风轻轻摇晃。
苏晚晚的视线开始模糊,手臂的麻木感渐渐往上蔓延。谢砚之抱起她,将钥匙塞进她手中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我们去莲心殿。不管前面有什么,我都带你过去。”
碎镜的红光笼罩着他们,驱散了周围的浓雾。镜中女子的影像最后看了苏晚晚一眼,嘴角似乎扬起抹浅笑,随后便随着雾气彻底消散了。
苏晚晚扶着石壁站起身,掌心的碎铜镜还在发烫。石像倒塌的烟尘中,那颗发黑的珠子正微微颤动,散发出的怨气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怨灵都要浓重。
“以为这样就结束了?”珠子里传出尖锐的笑,带着令人牙酸的刻薄,“你娘的魂魄被我困了二十年,早就成了我的养料,你以为凭这点能耐就能报仇?”
谢砚之挡在她身前,剑峰直指黑珠:“休要猖狂!”
“猖狂?”黑珠猛地腾空,周遭的碎石竟被它吸起,在半空凝成道石墙,“你们踏进来的那一刻,就成了我的祭品!这莲心殿,本就是为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‘天命之人’准备的坟墓!”
石墙轰然砸来,谢砚之挥剑劈开,却见碎石中钻出数条黑气,像蛇一样缠向苏晚晚。她握紧碎铜镜,红光暴涨,黑气触到红光便惨叫着消散,可更多的黑气从黑珠里涌出来,渐渐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人影——穿着破烂的宫装,长发遮脸,正是之前在锁魂亭遇到的怨灵。
“认出我了?”怨灵的声音怨毒无比,“当年若不是你娘多管闲事,我怎会被封在这里?如今她的女儿送上门来,正好让我剜心剔骨,报仇雪恨!”
苏晚晚心头一震:“我娘……她做了什么?”
“做了什么?”怨灵狂笑起来,长发猛地掀开,露出张被烈火灼伤的脸,“她斩了我的肉身,封了我的魂魄,却不肯给我个痛快!让我在这暗无天日的石殿里,受了二十年炼化之苦!”
谢砚之突然想起什么,低喝:“你是前朝被废的宸妃!因纵火焚烧宫殿被打入天牢,后来不知所踪……原来被晚晚的母亲镇压在此!”
“是又如何?”怨灵的指甲变得尖利如刀,“她以为封印了我就能高枕无忧?可她忘了,怨气越积越深,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!”
黑气突然暴涨,将整个石殿笼罩,苏晚晚手中的碎铜镜剧烈震颤,红光竟被黑气压得渐渐黯淡。她只觉胸口发闷,刚消退的麻木感竟又隐隐浮现,才知这怨灵的怨气早已侵入殿中,正顺着她的经脉往体内钻。
“晚晚!”谢砚之察觉她的异样,急忙回身护在她身边,星盘在他掌心飞速旋转,画出道光盾挡住黑气,“用铜镜照她!怨灵最怕生前的模样!”
苏晚晚恍然,举起碎铜镜对准怨灵。镜光穿透黑气,映出怨灵未毁容时的模样——眉如远黛,目含秋水,正是张风华绝代的脸。
“不——!”怨灵看到镜中的自己,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,黑气瞬间紊乱。
“这才是你吧?”苏晚晚的声音带着冷意,“当年宠冠后宫,却因争风吃醋纵火行凶,害了数百宫人性命。我娘镇压你,不是害你,是在赎罪!”
她举起铜镜往前一步,红光如利剑般刺入怨灵体内:“你被困二十年,不是因为我娘心狠,是因为你的罪孽太深!若你肯真心忏悔,或许还有轮回的机会,可你执迷不悟,只会万劫不复!”
怨灵在镜光中痛苦挣扎,宫装渐渐化作灰烬,露出焦黑的骸骨。黑珠从它体内飞出,试图逃窜,却被谢砚之挥剑劈中,发出声凄厉的哀嚎,彻底碎裂成齑粉。
黑气散尽,石殿重归平静。苏晚晚望着掌心的碎铜镜,镜中映出她苍白却坚定的脸。谢砚之上前,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都结束了。”
她摇摇头,看向石像倒塌的地方,那里竟留下块玉佩,上面刻着个“苏”字——是母亲的遗物。
“不,是开始。”她握紧玉佩,碎铜镜的红光在她眼中跳动,“从今天起,所有被掩埋的真相,所有未报的罪孽,都该有个了断了。”
谢砚之望着她眼中的光,忽然笑了。他知道,那个曾经需要被保护的苏晚晚,在这一刻,真正长大了。
苏晚晚将刻着“苏”字的玉佩系在腰间,碎铜镜的红光在掌心渐渐敛去,只留下一丝余温。她望着石殿中央那堆碎石,忽然蹲下身,伸手拨开几块碎石——下面竟压着一本泛黄的手札,封面上绣着和母亲手帕上一样的缠枝莲纹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晚晚指尖抚过绣纹,心脏猛地一跳。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札,刚翻开第一页,熟悉的字迹便映入眼帘,是母亲的笔迹。
“晚晚若看到这封信,想必已经闯过了莲心殿的关。娘知道你性子执拗,认定的事一定要做到,就像当年我非要镇压那怨灵一样。其实娘从未想过让你卷入这些纷争,可有些债,总得有人还;有些真相,总得有人揭开……”
苏晚晚的眼泪落在纸页上,晕开了墨迹。她接着往下看,母亲在信里详细记录了当年镇压宸妃怨灵的经过,还提到一个名字——玄尘道长,说若遇难解的困境,可去城外青云观寻他。
“玄尘道长?”谢砚之凑过来看了一眼,若有所思,“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号,据说他是方圆百里最懂阴阳术数的人,只是三年前突然闭关,再没露过面。”
苏晚晚合上手札,将它贴身收好:“不管他在不在,我都得去一趟。娘不会平白无故提一个人,这里面一定有线索。”
两人刚走出石殿,就见外面飘起了细雨,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谢砚之脱下外袍,披在苏晚晚肩上:“先回住处吧,雨大了路滑。”
苏晚晚拽住他的衣袖,指了指石殿西侧的暗门:“娘的手札说,暗门后有通往城外的密道,能避开城中耳目。我们从这里走。”
暗门后的密道狭窄潮湿,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谢砚之走在前面开路,手刃不时劈断垂落的蛛网。走到一半,苏晚晚忽然停住脚步,盯着墙壁上的一道刻痕——那是个小小的莲花印记,和她银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是你娘的标记。”谢砚之摸了摸刻痕,“看来她早就为你铺好了路。”
密道尽头连着一间废弃的柴房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外面正是城外的竹林。雨雾中的竹林像一幅水墨画,苏晚晚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满是湿润的草木香。
“往青云观走需要穿过这片竹林,”谢砚之指着前方的小径,“听说竹林深处有瘴气,得小心些。”
话音刚落,竹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。苏晚晚立刻握紧碎铜镜,红光悄然亮起。
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竹林里窜出来,嘴里叼着只野兔,看到他们,竟不怕生,反而歪着头打量苏晚晚腰间的玉佩。
“是灵狐!”谢砚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传说灵狐只亲近有灵韵的人,看来它很喜欢你。”
灵狐放下野兔,蹭了蹭苏晚晚的裤腿,然后叼起她的衣角往竹林深处拽。
“它好像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?”苏晚晚有些犹豫。
谢砚之点头:“跟着它走,灵狐不会害我们。”
灵狐带着他们穿过浓雾,来到一处山泉边。泉眼旁坐着个白衣老道,正临水垂钓,背影清癯,颇有仙风道骨之气。
“玄尘道长?”苏晚晚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老道缓缓回头,须发皆白,眼神却清亮如少年:“小姑娘终于来了,你娘在信里说,你会带着一朵‘晚莲’来见我。”他指了指苏晚晚腰间的玉佩,玉佩上的莲花纹在雨雾中泛着微光。
苏晚晚心头一震——原来母亲早就安排好了一切。
玄尘道长收起鱼竿,递给她一个竹筒:“这里面是你娘托我保管的东西,说等你能独自闯过莲心殿,就交给你。”
竹筒里装着半枚青铜令牌,上面刻着“镇灵司”三个字。苏晚晚刚握住令牌,就感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体内,之前被怨灵侵蚀的麻木感彻底消失了。
“镇灵司……”谢砚之失声惊呼,“难道你娘当年是镇灵司的人?”
玄尘道长捋着胡须笑了:“不仅是她娘,小姑娘,你也是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份了——你,就是现任镇灵司司长。”
雨还在下,苏晚晚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,忽然明白母亲手札里那句话的意思——“有些责任,躲不过,也不必躲”。她抬头望向谢砚之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走吧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回去的路,雨已经小了,灵狐一路跟着他们,像是在护送。苏晚晚知道,从接过令牌的那一刻起,她的人生再也不是单纯的“寻找真相”,而是要像母亲一样,扛起属于镇灵司的责任。
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,那些尚未揭开的谜团,她都会一一面对。毕竟,她现在有同伴,有信念,还有母亲留下的勇气。
竹林深处,玄尘道长望着他们的背影,对着泉眼轻笑道:“阿婉,你女儿比你当年更果敢呢。”泉水中,隐约映出一张温柔的女子面容,正对着他浅浅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