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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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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的声音,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刺破了小屋内的死寂。
钱管家!
林晓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冻结。她背靠着粗糙冰冷的墙壁,右手死死扣住菜刀的刀柄,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怎么办?
出声承认?不,这等于不打自招。一个临时帮工,出现在这东跨院最偏僻、存放着诡异物品的小屋里,根本无从解释。
硬闯出去?门外是敌是友未明,但钱管家那瘦削的身形下隐藏的冰冷和诡异,绝非易与之辈。一旦交手,生死难料,更会彻底暴露自己的异常。
只剩一个选择——装神弄鬼,或者,赌他不敢进来?
“谁在里面?”钱管家嘶哑的声音又响了一遍,更近了些,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。他甚至伸手,轻轻推了一下虚掩的门板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林晓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。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。空荡,杂乱,只有中央那个盖着木板的黑陶缸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角落里堆着破家具,积着厚厚的灰,墙角挂着蛛网。
模仿那晚的孩童嬉笑?太刻意,而且可能激怒对方。
制造怪异的声响?比如推动破家具?声音太大,且无法解释来源。
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。借着门缝透入的、极其微弱的光,她看到地上厚厚的灰尘里,除了自己刚才进来时留下的清晰脚印外,靠近门口的地方,还有几处很淡的、近乎被新灰覆盖的凌乱痕迹,像是小动物爬过的爪印,又像是……某种更怪异的东西留下的。
电光火石间,一个极其冒险、近乎疯狂的念头蹿了出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血腥味和恐惧,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极其飘忽、嘶哑,甚至带着一丝非人的空洞,对着门缝外的方向,用一种近乎呢喃、又确保能被听到的音量,轻轻吐出了几个字:
“……香……不够了……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小屋里,却清晰得诡异。
门外的推门动作,猛地顿住了。
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林晓能感觉到,那道冰冷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门板,在屋内逡巡。她在赌,赌钱管家知道这屋里黑陶缸和怪香的秘密,赌他对自己这个“知道内情”的“东西”有所忌惮,赌他不敢轻易进来确认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。
终于,门外的钱管家似乎低低地、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,声音极轻,听不真切。然后,那青灰色的衣角从门缝处消失了。
笃、笃、笃……
刻板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是朝着远离小屋的方向,越来越轻,最终完全消失。
他走了?
林晓又等了几十个呼吸的时间,直到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,才像脱力般,缓缓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,后背的衣裳已经彻底湿透,紧贴在皮肤上,一片冰凉。刚才那短短片刻的急智与伪装,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。
她不敢久留。迅速起身,小心翼翼地将陶缸上的木板重新用石头压好,尽量恢复原状,又仔细检查了自己留下的脚印,用袖子拂去最清晰的几处痕迹,然后才像一道影子般,悄无声息地溜出小屋,反手将门虚掩成最初的样子。
东跨院依旧荒芜死寂。她穿过半人高的枯草,心脏仍在狂跳,但脚步却竭力维持着稳定。直到穿过月亮门,回到相对“熟悉”的后院区域,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。
刚才太险了。她低估了钱管家的警觉性和行动力。这宅子里,果然没有一寸地方是安全的,所谓的“白天相对安全”也只是脆弱的假象。
她匆匆回到自己那间偏僻小屋,闩上门,背靠着门板,才允许自己真正喘口气。怀里的硬饼早已吃完,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,攥紧了她的胃。干渴更甚,嘴唇已经裂开细小的血口。
必须尽快找到食物和水。而且,经过刚才的遭遇,她对东跨院那个小屋和黑陶缸里的东西,产生了更强烈的不安与探究欲。那怪香,那些碎骨,钱管家对此讳莫如深的态度……这绝对是宅子秘密的关键一环。
下午的碰头,必须从其他人那里获取更多信息,尤其是陈文的地图,和清风子那玄乎其玄的“风水”之说。
她没有再外出,而是待在屋里,仔细复盘上午的经历,思考着可能的联系。时间在饥饿、干渴和高度警觉中缓慢流逝。
傍晚时分,送饭的动静准时在门外响起。林晓迅速开门,拿到了一碗水和一块与昨日相差无几的杂粮饼。她立刻退回屋内。
水依旧浑浊,饼依旧硬得像石头。但她此刻顾不上挑剔,小口而迅速地吃着,努力从这寡淡的食物中榨取每一分能量。
吃完东西,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。她将碗放回门口,然后朝着约定的前院小庭院走去。
陈文和赵大已经到了。陈文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、用木炭画在破布上的简易地图,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后怕。赵大则抱着胳膊,脸色阴沉,眼神不断瞟向东跨院的方向。清风子最后一个到,道袍有些凌乱,眼神飘忽,似乎在躲避赵大的目光。
小梅没有来。
“小梅姑娘呢?”林晓问。
陈文摇摇头:“我去后罩房找过,她门关着,怎么叫也不应,只听到里面还在哭。”
林晓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恐惧到一定程度,人会选择彻底封闭自己。小梅暂时指望不上了。
“先说说你们的发现。”林晓看向陈文的地图。
陈文将破布摊开在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。地图画得很粗糙,但大致标出了前院、后院、东西跨院的位置,以及他们已知的房间分布和几处异常点:西跨院水缸(血迹、怪香)、古井位置、李婆婆消失处、东跨院小屋(林晓刚刚探查过,陈文不知道详情,但林晓示意他标记了一个问号),以及正房、各个厢房的大致方位。
“我按林姑娘说的,留意了‘水’和‘木’。”陈文指着地图,“宅子里水源不多,除了各房偶尔送来的饮水,主要就是西跨院那口大水缸,还有后院那口古井。水缸的水……赵大哥已经见识过了。古井,谁也没敢靠近细看。‘木’的话……这宅子里的树几乎全枯死了,包括前院那棵老槐树,后院也有几棵。唯一还有点绿意的,是东跨院墙角的一丛……野草?我也说不好,样子有点怪。”
清风子此时捋了捋胡须,插话道:“陈公子所察不差。此宅风水,确为‘困龙涸泽’之局。前院老槐,位据青龙,本应生发,却枯死如骨,是为‘木朽’;后院古井,对应玄武,水脉深潜却阴气上泛,是为‘水恶’;东西两厢,白虎朱雀之位,煞气盘踞。更兼中庭无聚,阳气不存。整个宅子,如同一口巨大的棺材,将生气隔绝在外,死气怨气郁结在内,滋生邪秽,乃是绝地。”
赵大不耐烦地打断:“少说这些没用的!老子找到点实在的!”他压低声音,眼中闪着异样的光,“我在前院倒座房后面,一个堆破烂的棚子里,找到了这个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。
是一把柴刀。比林晓的菜刀更长,更厚重,木柄油亮,刀刃虽然也有锈迹,但看得出经常打磨,刃口处寒光凛冽。刀背上还沾着些新鲜的、黑绿色的植物汁液。
“还有,”赵大舔了舔嘴唇,眼神有些凶狠,“那棚子角落里,有半袋子发霉的粗粮,虽然长了虫,但挑挑还能吃!旁边水缸里还有点积水,我尝了,没怪味!”
食物!武器!
陈文和清风子的眼睛都亮了一下。生存物资的发现,比任何风水玄说都更有冲击力。
林晓却盯着赵大:“你动那些东西了?”
“废话!不然这柴刀哪来的?”赵大拍了拍柴刀,“粮食我没全拿,抓了两把藏在怀里。水也舀了点。”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,“那地方偏,我看钱管家那老小子平时也不去。”
“你拿的时候,有没有遇到什么?”林晓追问。
赵大脸上的得意淡了些,迟疑了一下:“……也没什么。就是觉得棚子里面特别冷,比外面还冷。还有,拿粮食的时候,好像听到角落里……有叹气声。很轻,我以为是风声。”
叹气声……林晓记下了。赵大找到的物资点,恐怕也并非善地。
“道长,你呢?除了风水,可有什么具体发现?关于那‘黑色怪香’?”林晓转向清风子。
清风子眼神闪烁,避开了林晓的直视:“这个……贫道四处观察,发觉宅中阴气流转,似有规律。尤其在几处枯木与水源附近,阴气更盛。那怪香……贫道未曾亲见,但听陈公子描述,似是‘引魂香’一类邪物,用以聚敛阴魂,或供养某些……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此等邪物,通常需以特殊之法制作,并置于特定方位。东跨院阴气深重,若说有此物,也不足为奇。”
他果然知道些什么,但不愿多说。
林晓将自己上午在东跨院小屋所见,简略说了一遍,隐去了遭遇钱管家的细节,只说自己偶然发现小屋内有黑陶缸,气味古怪,像是制香之处,内有黑色红头线香及可疑碎骨。
陈文听得脸色发白。赵大则是又惊又怒:“妈的!这宅子果然在搞邪门歪道!”
清风子闻言,眉头紧锁,掐指算了几下,摇头道:“不妙,不妙。若果真如此,那黑香怕是关键邪物之一。以骨为引,以秽为材,此香所聚,绝非寻常阴魂,恐是……厉魄凶煞。点燃此香,恐有召引邪祟、激发怨念之危。诸位,千万莫要靠近,更不可擅动!”
“不动?”赵大瞪眼,“难道等着那些鬼东西用这香来害我们?”
“赵施主稍安勿躁。”清风子摇头,“此等邪物,自有其作用与规律。贸然触动,恐招致不测。当务之急,是厘清其作用为何,置于何处,又由何人掌控。”
林晓点头赞同清风子的后半句。那黑香显然是宅子“仪式”或“供养”的一部分。钱管家负责看管,那么,谁是享用这“供养”的对象?是那从未露面的“小姐”?还是别的什么?
“我们现在的信息还是太少。”林晓总结道,“但至少有几点可以确认:第一,这宅子的危险不仅来自无形的‘鬼怪’,还有有形的邪物(黑香)和可能掌控它们的人(钱管家,或许还有别的);第二,食物和水源极度匮乏,赵大哥发现的地点可能是线索,但也可能有未知危险;第三,我们需要更系统地探查,尤其是西跨院(水缸、血迹)、古井、东跨院(小屋),以及……正房。”
提到正房,几人都沉默了一下。那是宅子的中心,也是钱管家日常出现和消失的地方,必然是最核心也是最危险之地。
“怎么查?”陈文声音发干,“钱管家看得紧,晚上又……”
“我们不能一起行动,目标太大。”林晓思考着,“需要分工,也需要制造机会。比如,引开钱管家的注意力。”
“怎么引?”赵大问。
林晓的目光落在陈文身上:“陈公子,你之前说,你的任务是‘探寻古宅往昔秘辛’。这‘秘辛’,恐怕就藏在宅子的旧物、书信,或者下人的口中。你是书生身份,可以向钱管家请教,或者说,想找些旧书解闷,借机进入一些可能存放旧物的房间,比如书房、库房。这理由,比我们其他人要正当些。”
陈文脸一白:“我……我去问钱管家?”
“不必直接问核心。”林晓道,“只需表现出一个落魄书生的好奇和迂腐。问他宅子旧主何人,可有藏书,宅中景致掌故等等。他若敷衍或拒绝,你便作罢,但至少尝试了,也可能观察到他的反应。如果他允许你进入某些区域,哪怕只是前院的某间屋子,都是机会。”
陈文咬着嘴唇,思索片刻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!我试试!”
“赵大哥,”林晓又看向赵大,“你力气大,又有新得的柴刀。你的任务是,在我们想办法引开钱管家注意力的时候,尽快、尽可能安全地从那个棚子里,转移出更多的粮食和可用水。用你装货的褡裢,或者能找到的容器。动作要快,但要小心那个‘叹气声’。如果感觉不对,立刻放弃,保命要紧。”
赵大掂了掂手里的柴刀,眼中凶光一闪:“行!交给我!老子倒要看看,是什么鬼东西在叹气!”
“道长,”林晓最后看向清风子,“你对邪物和风水最为了解。请你多观察宅子里的‘气’的变化,尤其是夜晚,阴气最盛时,何处最浓?有无规律?另外,留意钱管家的行踪,看他夜间是否真的从不进入居住区,以及……他是否会去东跨院那小屋,或者别的什么地方。”
清风子打了个稽首:“贫道自当留意。不过,观气耗神,且易被阴邪察觉,贫道需得谨慎行事。”
分配已定。四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和碰头信号,便各自散去,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,返回自己的房间。
林晓回到小屋,闩好门,将赵大分给她的一小撮发霉粗粮小心收好。虽然只是几口,但也是珍贵的补给。
夜色,如浓稠的墨汁,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第三夜。
甜腐的气息准时变得浓郁,伴随着隐隐约约的、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呜咽声。
林晓握紧了菜刀,背靠墙壁。她知道,今夜不会平静。
赵大发现了食物点,陈文明天要去试探钱管家,清风子在暗中观察,而她自己,刚刚在东跨院踩了钱管家的“雷区”……
这座古宅的“规则”,似乎正在被他们这群不按常理出牌的“扮演者”慢慢触动。而规则的背后,那双冰冷的、掌控一切的眼睛,是否会提前睁开?
她侧耳倾听。
风声,呜咽声,还有……一种新的,极其细微的,仿佛无数虫豸在泥土下钻行的“簌簌”声,从地板下面传来。
今夜,似乎有些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