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三章 ...
-
第二夜的黑暗,比第一夜更沉,更粘稠。
甜腐的气息不再是丝丝缕缕,而是如同厚重的帷幕,从四面八方压迫下来,紧紧裹住口鼻。林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舌尖抵着上颚,试图用这种微小的刺痛感,驱散那气味带来的眩晕和恶心。
天花板的“沙沙”声又来了。这一次,更密集,更持久,仿佛有成群的东西在上面爬行,甲壳摩擦着木质结构,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。它们似乎并不满足于只在上面活动,声音开始向墙壁内部转移,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个小房间。
林晓握紧了刀柄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没有抬头去看,只是将听觉提升到极限,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来源和移动轨迹。
门外走廊,那拖沓的脚步声如约而至。
但今晚,不止一个。
两种节奏不同的拖沓声,一前一后,缓慢地、执拗地摩擦着地面,从走廊两端向中间靠拢。最后,停在了她门外,一左一右。
死寂。
只有天花板和墙壁内越来越响的“沙沙”声,与门外那两个沉默的“存在”对峙。
林晓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,心跳却如密集的鼓点。她能感觉到,两道冰冷、死寂的“视线”,穿透了薄薄的门板,落在了她的身上。和昨晚窗外的阴影凝视不同,这次的“注视”更加实体,带着沉甸甸的恶意和……饥饿感。
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是一面,而是两面门板同时被刮擦着。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,尖锐刺耳,节奏错落,像是在进行一场诡异的二重奏。
林晓咬着牙,目光死死盯着门闩。那根粗糙的木棍,在持续不断的抓挠声中,轻微地颤抖着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,双腿微曲,重心下沉,左手撑地,右手紧握菜刀横在胸前。如果门被破开,她会第一时间攻击离自己最近的那个“东西”的下盘——这是她反复思量后,结合菜刀的重量和长度,以及这狭小空间所能做出的最优选择。目标不是击杀(天知道这些玩意儿能不能被杀死),而是阻滞,制造逃出房间的机会。窗外虽然也有危险,但总比困死在这狭小的囚笼里强。
抓挠声持续了将近一刻钟。就在林晓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时,声音戛然而止。
门外的两个“存在”,似乎同时失去了兴趣。
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向远离的方向移动,渐渐消失。
林晓没有立刻放松。她维持着备战姿势,又等了许久,直到确认门外确实没有了动静,天花板的“沙沙”声也渐渐远去,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。后背的衣服,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然而,就在她心神稍懈的刹那——
“嘻嘻……”
一声清晰的、带着恶意的孩童嬉笑声,突然在房间角落里炸开!
林晓浑身汗毛倒竖,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——那个她翻找过无数遍的杂物堆!
一团模糊的、矮小的黑影,蹲在杂物堆的阴影里,轮廓极淡,几乎融入黑暗,只有两点针尖大的、猩红的光,在那里闪烁不定。
它什么时候进来的?!
林晓的心脏狂跳到几乎要冲出喉咙。她根本没听到任何开门开窗的声音!
“姐姐……”黑影发出稚嫩却阴森的童音,“一个人……好孤单……来陪我玩呀……”
它缓缓地,从阴影里“站”了起来,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,像一个四五岁的孩童,但头部比例极不协调,异常肿大。它朝着林晓的方向,伸出了一只同样模糊的、短小的“手臂”。
林晓瞳孔骤缩,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极致的恐惧之下,反而催生出一股近乎暴戾的凶悍。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野兽般的呜咽,不退反进,右脚踏前半步,身体猛地前倾,手中锈迹斑斑的菜刀用尽全力,斜劈而下!
不是劈向那伸过来的“手臂”,而是狠狠剁向杂物堆旁边那张歪腿木桌的一条桌腿!
“咔嚓!”
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响彻小小的房间。那条本就腐朽的桌腿应声而断,桌子失去平衡,“轰隆”一声歪倒在地,上面那个豁口的粗陶碗摔得粉碎,浑浊的水流了一地。
这突如其来的、巨大的声响,显然出乎那黑影的预料。
它那两点猩红的光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、非人的嘶叫,模糊的轮廓像受惊的烟雾般猛地向后一缩,瞬间淡化,几乎是眨眼的功夫,就消失在了墙角更深的阴影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那声孩童的嬉笑和尖嘶,似乎还在阴冷的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回音。
房间里恢复了死寂。
林晓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势,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喘着气。虎口被震得发麻,手臂肌肉微微颤抖。她死死盯着黑影消失的墙角,又等了半晌,确认那东西真的不见了,才慢慢直起身。
她走到墙角,那里只有灰尘和蛛网,没有任何痕迹。又检查了门窗,依旧是从内闩好的状态。
那东西……到底是怎么进来的?又是什么?
她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碗和倒塌的桌子,心脏依旧跳得厉害。刚才那一下,是冒险,也是赌博。她赌这些“东西”虽然诡异恐怖,但并非全无弱点,巨大的声响或许能干扰它们。现在看来,她赌对了。至少,暂时吓退了这一个。
但这法子能用几次?下一次来的,会不会是更凶戾、不怕声响的东西?
后半夜,宅子里回荡起更多无法分辨来源的声响。断断续续的、不成调的戏曲吟唱;忽远忽近的、如同许多人同时低语的嘈杂声;甚至有一次,林晓清晰听到院子里传来沉重的、像是巨物被拖行的声音,伴随着铁链摩擦石板的“哗啦”声,持续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。
她蜷缩在房间最远离门窗的角落,菜刀横在膝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和窗口。每一次声响靠近又远离,都让她的神经经历一次绷紧又松弛的折磨。睡眠成了奢侈品,清醒本身也变成了一种酷刑。
当灰白的光线再一次艰难地穿透窗纸时,林晓感觉自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,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。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,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亢奋。
第三天的早晨。
她检查了怀里的食物。硬饼只剩下最后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。水也早已喝光。
生存的压力,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。
她必须出去,必须找到食物,必须……了解更多。
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太久。将最后一点饼屑含进嘴里,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,重新绑好菜刀,藏好银簪,她拉开了门。
走廊依旧寂静破败。但今天,她注意到了一些昨天忽略的细节。某些墙壁的剥落处,露出的砖石上,似乎有一些暗红色的、涂抹般的痕迹,早已干涸发黑,与灰尘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很难发现。
她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,脚步比昨天更稳,也更警惕。
刚走到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附近,她就听到了一阵压抑的争吵声。
“……肯定是那牛鼻子搞的鬼!昨晚我房里的水缸,水全变黑了!还冒着泡!我亲眼看见他从我窗外溜过去!”是赵大粗哑愤怒的声音。
“赵施主,饭可以乱吃,话不可乱说。”清风子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贯的假模假式,“贫道昨夜于房中静坐诵经,驱邪禳灾,何曾出门?你莫不是被邪祟迷了眼,看错了?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老子眼神好得很!”
“二位,二位,有话好好说,别吵……”陈文焦急地试图劝架。
林晓侧身隐在月亮门后的阴影里,向外望去。
只见小庭院中,赵大一脸怒容,揪着清风子的道袍前襟,而清风子虽然面色有些发白,但眼神闪烁,兀自强撑着。陈文在一旁手足无措。丫鬟小梅则远远躲在廊柱后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,瑟瑟发抖。
钱管家并不在场。
“都住手。”林晓走了出去,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三人同时一愣,看向她。
赵大松开手,狐疑地打量着她:“又是你?你来干什么?”
清风子整理了一下道袍,看向林晓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估量。
陈文则像是看到救星:“林姑娘!你来得正好,快劝劝他们!”
“吵有什么用?”林晓走到他们中间,目光扫过三人,“昨晚,除了赵大哥房里的水变黑,你们还遇到什么了?”
陈文脸色一白,抢先低声道:“我……我听到西跨院那边,好像有女人在哭,哭得特别惨……和之前听到的飘忽哭声不一样,特别真切,就在那口水缸附近。”
小梅在廊柱后细声细气地抽噎了一下,没说话,但恐惧之情溢于言表。
清风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,故作高深:“贫道房中倒是安宁,只是察觉阴气骤盛,恐有大变。陈公子所闻之哭声,怕是那李婆婆阴魂不散,怨气凝结所致。至于赵施主之水……”他瞥了赵大一眼,“或是宅中秽气污染,亦未可知。”
“少他妈扯淡!”赵大啐道,“我看就是你捣鬼!想吓唬老子,让老子听你的?”
“赵施主此言,真是冤枉贫道了。”清风子摇头叹息,眼神却飘向林晓,“倒是这位林姑娘,气定神闲,似乎昨夜并未受侵扰?”
这话一下子将焦点引到了林晓身上。
赵大和陈文都看向她,眼神里带着探究。
林晓面色平静:“我住得偏僻,或许那些东西暂时没顾上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但昨晚,确实有东西进了我房间。一个像小孩的黑影。”
三人都是一惊。小梅更是吓得低呼一声,捂住了嘴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没事?”陈文声音发颤。
“我弄出很大声响,它好像怕声音,跑了。”林晓简单带过,不想多提细节,“我觉得,我们不能再各自为战了。这宅子里的‘东西’越来越多,越来越凶。我们需要共享信息,找出规律,甚至……找出它们的弱点,或者这宅子的生路。”
“共享信息?哼!”赵大冷笑,“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?说不定就是你们谁引来的鬼东西!”
“赵大哥,”林晓看向他,眼神锐利,“你的水缸变黑,具体是什么时辰?水只是变黑冒泡,还是有其他变化?你确定看到道长从你窗外经过,看清他的脸了吗?还是只看到一个穿道袍的影子?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,赵大愣了一下,皱起眉头努力回忆:“大概是……子时前后?水黑得像墨汁,冒着臭鸡蛋味的气泡。人影……天色暗,确实没看清脸,但个子高矮,走路的姿势,就是这牛鼻子没错!”
清风子立刻叫屈:“贫道身量在此,赵施主可看仔细了?昨夜阴气重,邪祟最擅幻化,模仿人形亦是常事!林姑娘所言极是,我等需得明辨才是!”
“好了。”林晓打断他们无意义的争执,“现在争论这个没有结果。我们先把各自知道的信息摆出来。陈公子,你之前说李婆婆消失在古井附近,后来又说水缸下有血迹。具体位置在哪里?除了血迹,还有什么异常?”
陈文定了定神,努力回忆:“西跨院,东南角,那口最大的水缸底下。血迹……不多,就一小滩,颜色很暗。旁边……好像有半截烧过的香,样式很奇怪,黑色的香体,红色的香头。”
黑色的香?林晓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“小梅姑娘,”她转向廊柱后,“你伺候的‘小姐’,是什么时候不在的?这宅子以前发生过什么事?你知道多少?”
小梅浑身一颤,眼泪又涌了出来,拼命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小姐她……她是病死的……老爷和夫人也……后来宅子就空了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她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恐惧,突然转身,头也不回地跑掉了。
林晓没有追,眉头却蹙得更紧。小梅的反应,说明“小姐”和宅子的过往,绝对是核心秘密,而且恐怕极其恐怖。
“道长,”她又看向清风子,“你说此劫关键在‘水’与‘木’,阴阳失衡。具体指什么?这宅子的风水布局,或者有什么特殊的物件、方位?”
清风子眼神闪烁了一下,捻着手指:“天机不可泄露太过。贫道只能言,此宅聚阴之地,水脉枯涸而木气凋败,生机断绝,故成死局。若要寻一线生机,或与‘木’之再生、‘水’之流转有关。那口古井……嘿嘿,怕是关键中的关键,然亦是至凶至险之地。”
又是井。
林晓想起第一天早晨,小梅在井边哭泣的情景。那井,确实给人一种极不祥的感觉。
“我们需要地图。”林晓总结道,“每个人把自己房间的位置,以及去过的、觉得有异常的地方,都在脑子里记清楚,或者……如果有纸笔的话。”
“纸笔我有一些。”陈文接口,“在我房里。”
“好。”林晓点头,“我们今天分头行动,但目标明确:第一,尽可能摸清这宅子前院、后院、东西跨院的主要布局和通路,避开钱管家的耳目;第二,留意任何可能与‘水’、‘木’、‘井’、‘小姐’、‘黑色香’相关的线索;第三,寻找食物和水源。”
她看向赵大:“赵大哥,你力气大,对杂物、仓库这类地方熟悉,可以多留意这些区域,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工具,或者……食物。”
赵大哼了一声,但没反对,算是默认。
“陈公子,你心思细,又读过书,麻烦你尽量回忆并画出已知的宅院草图,标记出我们已经知道的异常点。”
陈文用力点头:“我这就去办!”
“道长,”林晓看向清风子,语气平淡,“你既然精通风水玄学,就请你多观察宅子的布局、方位、植被(虽然大多是枯死的),看看有没有符合你所说的‘水木失衡’或别的风水煞位。”
清风子打了个稽首:“贫道自当尽力。”
“傍晚前,我们还在这个院子碰头,交换信息。记住,安全第一,遇到任何不对劲,立刻退回自己房间,不要硬拼。”林晓最后叮嘱。
四人散去。林晓独自站在庭院中,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阴冷和甜腐气。
分头行动是冒险,但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。她必须掌握更多的主动权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等了一会儿,确认其他三人都走了,钱管家也没有出现,才迈步朝着与小梅逃跑相反的方向走去——那是通往东跨院的路径。
东跨院比前院更加荒芜。残破的月亮门半塌着,院子里杂草丛生,几乎有半人高,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枯黄颓败。几间厢房门窗歪斜,里面黑洞洞的。
林晓小心地拨开杂草前行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她注意到,这里的甜腐味中,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、类似于檀香燃烧后的气味,但更加沉闷,带着焦糊感。
她靠近一间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厢房,从破了的窗棂向内窥视。
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。但在地面中央,似乎有一个颜色略深的区域,像是长期放置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。圆形,直径约两尺。
是水缸?还是别的?
她正要再仔细看,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、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从院子更深处传来。
有人?
林晓立刻矮身,隐入一丛较高的枯草后面,屏息凝神。
只见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瘦削身影,从东跨院最里面的一间小屋里闪了出来,脚步轻悄,迅速穿过荒芜的庭院,朝着前院方向去了。
是钱管家!他来这里做什么?
林晓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,又等了一会儿,才从藏身处出来,快速走到那间小屋前。
小屋的门虚掩着。她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里面很暗,没有窗户。但借着门缝透入的光,能看到屋里堆着一些杂物,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家具和旧物。而在屋子正中央的地上,赫然放着一个半人高的、黑沉沉的陶缸。
陶缸口盖着木板,用石头压着。
那股檀香混合焦糊的气味,就是从这陶缸里散发出来的,比外面浓烈得多。
林晓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。她想起陈文说的,黑色香体、红色香头的怪香。
这里,会不会就是制作或者存放那种香的地方?
她犹豫了一下,强烈的探究欲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。她侧身挤进门内,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,确认没有其他异常,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陶缸。
她轻轻挪开压着木板的石头。
一股更加浓烈、几乎让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她强忍着不适,掀开了木板。
陶缸里面,是半缸黑灰色的、如同烂泥般的粘稠物质,表面漂浮着一些暗红色的、像是凝固油脂的东西。几根没有点燃的、通体漆黑、唯有香头一点暗红的线香,就插在这粘稠物的边缘。
而在那黑灰色的“烂泥”深处,似乎还半埋着一些……白色的、细小的东西。
林晓眯起眼睛,凑近了些。
是骨头。很小的,像是禽类或者……更大一些动物的指骨碎片。
她的胃部一阵翻搅。
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?祭品?邪术材料?
突然,屋外传来“啪”一声轻响,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!
林晓浑身一僵,猛地转身,将木板轻轻放回缸口,来不及放石头,便以最快的速度闪到门后,手按住了刀柄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。
一个嘶哑平板的声音响起,近在咫尺:
“谁在里面?”
是钱管家!他折返了!
林晓的血液几乎要凝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