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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...

  •  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,从窗纸的破洞、门板的缝隙里一丝丝渗透进来,迅速吞噬掉屋内最后一点昏沉的光线。黑暗并非寂静无声,相反,它仿佛有自己的呼吸,沉缓、粘滞,带着那股甜腐气,贴在皮肤上,钻进耳朵里。

      林晓没有点灯——桌上那盏油灯里只有小半盏浑浊的油,灯芯短得可怜,她没有浪费的资本。她依旧靠墙坐着,绑着菜刀的小腿有些发麻,但她保持着姿势,耳朵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点动静。

      起初,只有风声。呜咽般的,穿过空荡的庭院,摇动可能存在的枯枝,拍打着窗纸,发出“噗噗”的轻响。

      然后,声音开始变了调。

      先是极轻微的、仿佛许多细足刮擦木板的“沙沙”声,从天花板上传来,时断时续,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缓慢爬行。林晓抬头,盯着那片浓黑,手稳稳按在刀柄上。声音盘旋了一会儿,渐渐远去,似乎钻进了墙壁深处。

      还没等她缓口气,门外走廊里,响起了脚步声。

      不是钱管家那种刻板的“笃笃”声,而是拖沓、迟疑,仿佛脚上拖着沉重镣铐的摩擦声。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了她的门外。

      林晓屏住呼吸,全身肌肉紧绷到发痛。

      门外没了声音。死寂。

      她几乎能想象出,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,正隔着薄薄的门板,“凝视”着屋内。

      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。冷汗顺着她的脊柱滑下,冰凉一片。

      突然!

      “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
      一种漏气风箱般的、非人的喘息声,紧贴着门缝钻了进来。不是对着门内,更像是在门外自顾自地发出。伴随着喘息,还有指甲抓挠木板的刺耳声音,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,缓慢而执着。

      林晓一动不动,连眼珠都没有转动。她死死盯着门缝下那片更深的黑暗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。

      抓挠声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,然后,那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缓缓离开了,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。

     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,林晓才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。背后冷汗涔涔,浸湿了粗布衣服。

      然而,夜还很长。

      后半夜,更多诡异的声音加入这场黑暗的协奏。庭院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、像是女子幽怨的哭泣,飘忽不定,时而清晰如在耳边,时而遥远似在天边。偶尔夹杂着几声尖细的、像是婴儿的啼哭,又戛然而止,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音。

      东边方向,隐隐有铃铛摇动的清脆响声,叮铃铃,叮铃铃,节奏古怪,时快时慢,听得人头晕目眩。

      林晓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声音,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上,用冰冷的刀柄触感来维持清醒。她尝试去分辨这些声音的来源和规律,但发现它们毫无逻辑可言,仿佛只是为了折磨人的神经而存在。

      就在她以为这一夜就要在这样持续的听觉折磨中熬过去时,变化发生了。

      窗外的假山影子,在极其微弱、不知来源的某种光线下,似乎……蠕动了一下。

      不是被风吹动的晃动,而是像某种软体生物,缓慢地改变了形状,拉长,扭曲,延伸出一条细长的、类似手臂的阴影,朝着她窗户的方向“探”来。

      林晓瞳孔骤缩。她死死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阴影,右手缓缓抽出了小腿上绑着的菜刀。锈迹斑斑的刀刃在近乎绝对的黑暗中,没有任何反光,只有沉甸甸的质感。

      阴影触角终于触碰到了窗纸。

      没有声音。但那坚韧的窗纸,却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一小块,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按压。凹陷处,慢慢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,湿漉漉的,散发着加倍的甜腐气。

      林晓握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她在计算距离,估算着那东西如果破窗而入,自己第一刀该砍向哪里。

      阴影触角在窗纸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感知着什么。然后,它开始移动,沿着窗棂向上爬行,所过之处,窗纸留下湿漉漉的暗痕。

      它没有试图进入。而是在窗户最上方的角落,停住了。那片阴影凝聚、收缩,最后,在窗纸上形成了一个极其模糊的、扭曲的人脸轮廓。没有五官细节,只有两个深深的凹陷,像是眼窝。

      林晓感觉那“眼窝”正“看”着她。

     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比之前任何声音都要强烈的恶意和冰冷,穿透了墙壁和窗户,笼罩了她。

      她没有移开视线,也没有后退。只是将菜刀横在了身前,刀刃微微向外。

      时间再次凝固。

      那张模糊的阴影人脸“凝视”了她很久,久到林晓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。终于,它开始淡化,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,丝丝缕缕地消散。窗纸上湿漉漉的痕迹也随之迅速干涸、消失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      假山的影子恢复了原状,静静地投在窗外。

      但那股被彻底窥视过的感觉,却牢牢刻在了林晓的骨髓里。

      又过了不知多久,天色似乎有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变化,黑暗不再那么纯粹,掺进了一丝灰蒙蒙的底色。宅子里各种诡异的声音,像退潮般渐渐低微、远去,最终归于一片死寂。

      天,要亮了?

      林晓依旧靠着墙,保持着高度警惕。直到灰白的光线真正透过窗纸,照亮屋内粗糙的家具轮廓,直到她确认窗外庭院里只有死寂的假山和荒草,没有任何活动的影子,她才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点绷紧的神经。

      第一夜,熬过去了。

     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,将菜刀重新绑好。嘴唇干裂起皮,喉咙像着了火。她走到桌边,看着陶碗里那半碗浑浊的水,犹豫了一下,还是端起来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只有尘土和容器本身的气味,没有异味。

      她小口抿了一点。水很凉,带着土腥味,但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。她不敢多喝,只润了润嘴唇和喉咙,便将碗放下。

      饥饿感更强烈了。她拿出怀里剩下的硬饼,又掰了指尖大小的一块,含在嘴里慢慢化开。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口腔,带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充实感。

      必须找到更多食物和水,必须了解这座宅子的布局和其他“扮演者”的情况。

      她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外面一片寂静。她轻轻拉开门闩,将门推开一条缝隙。

      晨光(如果这算晨光的话)下的走廊,比昨天看起来更加破败。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。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,有一些杂乱模糊的脚印,新旧难辨。空气里的甜腐味淡了一些,但依旧萦绕不散。

      林晓闪身出门,反手将门虚掩。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先观察左右。她所在的这条走廊似乎位于后院偏僻处,一边是墙,另一边并排有几间相似的屋子,门都紧闭着,静悄悄的。

      她记得陈文说,那个丫鬟小梅住在后罩房。后罩房一般位于后院最后面。她辨别了一下方向,朝着走廊更深处、看起来更僻静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脚下尽量放轻,每一步都踩在灰尘较少或已有脚印的地方,避免留下新的痕迹。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门窗。

     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,拐过一个弯,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天井。天井里有一口井,井台边放着个破木桶。井口幽深,看不清里面。

      一个穿着浅绿色旧比甲、头发梳成双丫髻的少女,正背对着她,蹲在井边,肩膀一抽一抽的,发出压抑的、小猫一样的哭声。正是小梅。

      林晓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上前。她观察着四周。天井狭窄,除了来路和通往更深处的一条小径,没有其他出口。井口黑黢黢的,像一只眼睛。

      小梅哭得很专注,似乎没发现有人靠近。

      林晓又等了一会儿,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动静,才放重了一点脚步,走了过去。

      脚步声惊动了小梅。她猛地转过身,脸上还挂着泪珠,眼睛红肿,看到林晓,吓得“啊”一声低叫,往后一缩,差点跌进井里。

      “别怕。”林晓停下,和她保持几步距离,语气尽量平和,“我是新来的帮工,林翠花。”

      小梅惊魂未定地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钱管家说,不能乱走的……”

      “我迷路了。”林晓随口道,目光扫过小梅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,“你为什么哭?”

      一提到这个,小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她用手背胡乱抹着,抽噎着说:“我……我怕……这宅子好可怕……晚上有声音,窗户外面总有影子晃……我、我想回家……”她越说越伤心,哭声又大了起来。

      “除了怕,还有别的吗?”林晓问,“有没有遇到什么……具体的事情?或者,你的‘任务’是什么?”

      小梅听到“任务”两个字,明显瑟缩了一下,眼神躲闪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什么任务……我就是这宅子里的小丫鬟,要伺候小姐……可是小姐她……她早就……”她猛地捂住嘴,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
      “小姐怎么了?”林晓追问。

      “没、没什么!”小梅拼命摇头,眼泪飞溅,“我不知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她像是被吓破了胆,突然从地上爬起来,看也不敢再看林晓和那口井,低着头,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了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
      林晓没有追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小梅消失的方向,眉头微蹙。这个丫鬟知道些什么,但恐惧压倒了一切。

      她的视线又落回那口井。井口幽深,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,比周围的空气更冷。井壁湿滑,长着深绿色的苔藓。看不出什么异常,但直觉告诉林晓,最好不要靠近。

      她转身,准备按原路返回,再去别处探查。

      刚走回拐角,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
      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,穿着粗布短打,皮肤黝黑,一脸横肉,肩上搭着个空瘪的褡裢,正是货郎赵大。他看到林晓,先是一愣,随即眼神里透出不耐烦和审视。

      “你谁啊?新来的?”赵大嗓门粗哑,带着一股子燥气,“瞎晃悠什么?没听管家说不能乱跑吗?”

      “迷路了。”林晓垂下眼,做出畏缩的样子。

      “晦气!”赵大啐了一口,打量着她,“瘦巴巴的,能干什么活?喂,你昨晚听到什么动静没?老子房里那破灯,说灭就灭,窗外还有个鬼东西数了一夜数!妈的,这鬼地方!”

      他看似抱怨,实则是在试探。

      林晓摇摇头,小声道:“我……我睡得沉,没听见。”

      赵大狐疑地看了她两眼,没看出什么破绽,哼了一声:“最好没听见。听见了也憋着,少他妈到处乱说。”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压低了一点声音,但语气更凶,“告诉你,离那个装神弄鬼的牛鼻子道士远点,还有前院那个酸书生,都不是什么好东西!这地方,只能信自己!”

      说完,他不耐烦地挥挥手,像是赶苍蝇一样:“滚回你自己屋去!再乱跑,让管家撞见,有你好果子吃!”

      林晓低着头,应了一声,侧身从他旁边走过,往回走。她能感觉到赵大探究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,直到她拐过弯。

      回到自己那间偏僻小屋,闩上门,林晓才轻轻吐了口气。

      一个被吓破胆的丫鬟,一个暴躁警惕的货郎。信息依然零碎。

      小梅提到“小姐”,话没说完,但显然是个关键。赵大对道士和书生有明显敌意,是性格使然,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?

      还有那个始终没露面的道士清风子。

      以及,这座宅子真正的主人,或者说,主导这一切的“那个东西”,又藏在哪里?

      白天,似乎相对安全,但也是收集信息和资源的关键时间。

      林晓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一小块硬饼和两枚铜钱,目光落在角落的杂物堆上。或许,那里还能再翻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。

      她走到杂物堆旁,这次更仔细地翻找起来。灰尘扬起,在灰白的光线下飞舞。除了更多的碎瓦破罐,她在一堆烂布底下,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、光滑坚硬的小物件。

      拿出来一看,是一个女子用的、很旧的银簪子,簪头是一朵简单的梅花,已经发黑,失去了光泽。款式普通,不像值钱东西,但出现在一个临时帮工的杂物堆里,有点奇怪。

      林晓将簪子也收进怀里。

      临近中午(根据天色和饥饿感判断),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。不是脚步声,更像是碗碟放在地上的声音。

      林晓立刻警惕地走到门后。

      片刻后,声音远去。

      她轻轻拉开门,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粗陶碗,里面是半碗清澈了许多的水,还有一个比昨天稍大一点的、同样黑硬的杂粮饼子。送东西的人已经不见了,走廊空无一人。

      她迅速将东西拿进屋,关好门。

      水没有问题,饼子也勉强能下咽。她慢慢地吃着,思考着下一步。

      不能一直困在这间屋子里。任务要求存活七日,但被动等待,变数太大。尤其是经历了昨夜之后,她清楚这宅子里的“东西”是主动的,具有攻击性和恶意。

      她需要主动探查,需要盟友,需要武器(菜刀远远不够),需要了解这座宅子的秘密和“规则”。

      下午,她决定冒险去前院看看,试着接触一下陈文,或许也能远远观察一下那个道士清风子。

      她将菜刀绑好,银簪子藏在袖子里,又检查了一遍屋内,确定没有遗漏,这才轻轻打开门,闪身出去。

      走廊依旧寂静。她按照记忆中陈文所说的方向,小心地向前院摸去。

      穿过一道月亮门,眼前的景致略有不同。依旧是破败,但庭院开阔了些,有了些石墩、枯树。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窗比后院的要完整些,但也紧闭着。

      她辨认了一下,朝着疑似“甲字三号”厢房的位置靠近。刚走到窗下,就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,是陈文,语气急促。

      “……真的,我亲眼看见的!西跨院那口水缸底下,有血迹!还没干透!李婆婆肯定是在那里出事的!”

      另一个声音响起,慢悠悠的,带着一种故作高深的腔调:“福生无量天尊。陈公子,眼见未必为实,血迹或许是牲口所致。此宅怨气凝结,煞气盘桓,根源不在此等细枝末节。贫道夜观星象,掐指推算,此劫之关键,在于‘水’与‘木’之交缠,阴阳之失衡……”

      是那个道士清风子!

      林晓屏住呼吸,贴近墙壁。

      “道长!现在不是说这些玄乎的时候!”陈文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满,“我们得想办法!赵大那个人靠不住,小梅又吓傻了,新来的那个姑娘也不知道怎么样……我们得联合起来,找出线索!”

      “唉,痴儿。”清风子叹了口气,“联合?人心隔肚皮,焉知他人非鬼魅所化?贫道修行之人,自可趋吉避凶。陈公子若信贫道,不如将你怀中那枚祖传玉佩予贫道一观,或可借此物灵气,为你卜算一线生机。”

      “你!”陈文气结,“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趁火打劫的?”

      “此言差矣,宝物有灵,待在有缘人手中方可显圣。贫道乃方外之人,岂会贪图俗物?只是借其气韵一用……”

      两人的争执声虽低,却清晰可闻。

      林晓悄悄退开几步,心中冷笑。这牛鼻子道士,果然不是什么好鸟,危机关头还想着坑蒙拐骗。陈文虽然胆小,但至少还在积极寻找线索,心思单纯些。

      她没有贸然进去。现在现身,不合适。

      她正想离开,去别处看看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,对面正房的廊柱后面,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
      青灰色的衣角。

      是钱管家?他在监视?

      林晓心头一凛,立刻低下头,加快脚步,朝着来时的月亮门走去,做出只是路过、不敢停留的样子。

      她能感觉到,一道冰冷的目光,如同实质般,从背后刺来,牢牢锁定了她。

      直到穿过月亮门,回到相对僻静的后院区域,那道目光才仿佛消失。但被监视的感觉,却久久不散。

      这个白天,信息量不少,但危机感也更浓了。

      丫鬟小梅的恐惧和未尽之言,货郎赵大的暴躁与孤立主义,书生陈文的焦虑和尝试,道士清风子的虚伪与算计,以及无处不在、如同阴冷毒蛇般的管家监视……

      这座古宅,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。而他们这些“扮演者”,既是猎物,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,变成彼此的危险。

      夜幕,再次悄然逼近。灰白的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,甜腐的气息从墙壁、地板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,浓郁得令人作呕。

      第二夜,要来了。

      这一次,黑暗中等待他们的,又会是什么?

      林晓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,闩上门,背靠着墙壁,缓缓坐下。她的手,再次握住了小腿上那柄锈迹斑斑的菜刀。

      刀锋冰冷,硌着掌心。

      她抬起眼,望向窗外。假山的影子,在最后的天光中,拖出更长、更扭曲的轮廓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,将这片小小的、暂时的庇护所,彻底吞噬。

      一百亿。

      她在心里,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。然后,轻轻闭上了眼睛,调整着呼吸,将所有的恐惧、疑虑、不安,一点点压进心底最深处,只留下冰冷的计算和决绝的意志。

      夜还长,路也还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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